陳曼君

(集美大學 文學院，福建 廈門 361021)

一、引 言

“通”作為“可以”義助動詞用始見于唐宋之際。[1]助動詞“通”只是歷史漢語里的一個匆匆“過客”，它并沒有在歷史漢語中傳播開來，而是主要保留在閩方言尤其是閩南方言里，并在閩南方言中得到充分的發(fā)展。[2]其實，早在明清閩南方言戲文里，助動詞“通”已經得到極大的發(fā)展了。它主要出現(xiàn)于以下三種結構：第一，(NP)+通+VP；第二，(NP)+neg/affm +(得)+通+VP；第三，(NP1)+無/有NP 2+通+VP。筆者將根據歷史文獻和現(xiàn)實方言著重梳理閩南方言情態(tài)助動詞“通”在“(NP1)+無/有NP 2+通+VP”結構中的語義演變情況。

關于情態(tài)理論，Wright[3]、Lyons[4]、Palmer[5-6]、Bybee等人[7]178,199做了非常精彩的分析。目前針對情態(tài)的分類，仍然存在著較大的爭議。筆者采用Palmer等人比較通行的三分法，即情態(tài)可以分為動力情態(tài)、道義情態(tài)和知識情態(tài)三種。關于這三種情態(tài)的定義及其內部的分類，具體見陳曼君的《閩南語“(NP)+通+VP”中“通”的語義演變》[2]。朱冠明根據西方學者對英語情態(tài)動詞的研究，把漢語情態(tài)助動詞在情態(tài)類型和語義程度上作了分類(見表1)。他認為表中估價類含有“配”“值得”等，主語指向表“能”或“愿意”，它們與可能性、蓋然性或必然性無關。[8]筆者贊同這一做法，認為它適合于閩南方言情態(tài)助動詞的研究。

表1 漢語情態(tài)助動詞在情態(tài)類型和語義程度上的分類

筆者所用的歷史文獻主要是明清時期用閩南方言寫成的戲文，具體有明嘉靖刊《荔鏡記》(1566年)[9]、明萬歷刊《荔枝記》(1581年)[10]、清順治刊《荔枝記》(1652年)[11]、清道光刊《荔枝記》(1831年)[12]、清光緒刊《荔枝記》(1884年)[13]。它們講述的是同一個故事——泉州人陳三和潮州人五娘的愛情故事。這些版本除了道光版外，均由臺灣學者吳守禮分別于2001年重新校注出版。筆者所使用的是吳氏校注和泉州地方戲曲研究社的版本。下面所謂“明清戲文”指的是上述這些戲文。此外，還有《語苑》雜志。

筆者所用的現(xiàn)實方言是現(xiàn)代閩南方言。現(xiàn)代閩南方言考察的對象包括書面語料和口語語料。書面語料考察的是臺灣閩南語故事集語料庫?？谡Z語料來自泉州方言的一個點——惠安方言，為筆者調查所得。

“(NP1)+無NP 2+通+VP”結構中的“通”和“(NP1)+有NP2 +通+VP”結構中的“通”，都夾在兩個動詞性結構之間，具有承接上一個動詞性結構和引領下一個動詞性結構的作用，它們都作助動詞用，都表“能夠”，仍保留著情態(tài)義。然而，它們的語義演變路徑卻迥然有別。我們把前一結構及該結構中的“通”分別稱為“通1”結構和“通1”，把后一結構及該結構中的“通”分別稱為“通2”結構和“通2”。

二、“通1”的語義演變

“通1”結構是由“(NP)+不+通+VP” 結構演化而來的，此后朝著兩個不同的路徑演變。一個路徑體現(xiàn)的是語法結構的不斷演化，即相繼向“(NP1)+V1+有NP2+通+V2P”結構和“(NP)+VP1+通+VP2”結構演化。一個路徑體現(xiàn)的不是語法結構的演化，而是“通2”語義的不斷演化。對“通1”結構如何由“(NP)+不+通+VP” 結構演化而來以及前一個演化路徑，筆者以另文予以討論。本節(jié)要探討的是后一路徑，即“通1”結構內部“通1”的語義演變路徑。

“通1”結構在明清戲文里相當常見。該結構中的NP2既有指人的，也有非指人的，其中以非指人的居多?！癗P2”指人時，一般都泛指“人”，或者泛指某一類人，如“玉顏之女”。NP2非指人時，主要指具體事物或處所，如“物(東西)、椅、銀(銀子)、飯、處(地方)、門路、乜(什么東西)、一處(一個地方)、米、”等，而其中又以“物”“處”“乜”最為常見。此外，還有少數指抽象事物，如“恩(恩情)、話、乜(什么事情)、計(計策)”等。到了現(xiàn)代閩南方言，“通1”結構的使用更是十分頻繁，NP2所指的抽象事物常見的有“法度(辦法)”“才調(能力)”等。

在“通1”結構中，“通1”先是發(fā)展出中性情態(tài)，后發(fā)展出知識情態(tài)。主語指向情態(tài)的產生則晚于知識情態(tài)，但它不是由知識情態(tài)演變而來的，而是由中性情態(tài)演變而成的。它產生以后又進一步演變?yōu)橹R情態(tài)。所以，“通1”情態(tài)義的發(fā)展并不是線性的發(fā)展，而是交織進行的。

(一)中性情態(tài)>主語指向情態(tài)

1.表中性情態(tài)。早在明嘉靖刊《荔鏡記》里，“通1”的中性情態(tài)義已經發(fā)展得十分成熟了。在該戲文17個“通1”用例中，就有10個用例是表中性情態(tài)的?！巴?”表中性情態(tài)時，NP2常指具體事物，常指人，也可以指處所。無論NP2所指為何，都是施事完成某一動作所具備的外在條件。句中不具備NP2，自然也就不具備完成某一動作行為的外在條件。例如：

(1)我今無銀通賠恁，情愿將身寫賠恁啞公。(我現(xiàn)在沒有銀兩陪你們，甘愿賣身給你阿公。)(嘉靖刊《荔鏡記》19.340、341)

(2)腹饑飯又袂食，無處通可歇。(肚子餓了又沒有吃飯，沒有地方可以歇腳。)(嘉靖刊《荔鏡記》49.13、14)

(3)長冥清冷，無人通借問。(夜長又冷清又寒冷，沒有人可以問。)(嘉靖刊《荔鏡記》48.109)

NP2所指常見的是“通1”后動詞所指動作的受事，如例1、例3。這類句子的NP1如果省略，常常指向說話者自己。

在此后的清代戲文乃至現(xiàn)代閩南語里，隨著“通1”其他情態(tài)義的不斷發(fā)展壯大，表中性情態(tài)的“通1”在各種情態(tài)義中，其用例所占的比例越來越小。盡管如此，時至今日，表中性情態(tài)義的“通1”用例還是最為常見的。

2.表主語指向情態(tài)。在整個明清戲文里，“通1”表主語指向情態(tài)的例子比較罕見，僅見個別用例。它始見于順治刊：

(4)受盡艱辛，無處通說起。(受盡了艱辛，無從說起。)(順治刊《荔枝記》5.26)

主語指向情態(tài)是指施事完成某動作所具有的內在致能條件。在例4里，NP2“處”就不是“通”后動詞語“說起”執(zhí)行的場所，而是“說起”得以執(zhí)行的內容。只要“說起”動作執(zhí)行了，“處”就自然出現(xiàn)。因此，“處”不是“說起”得以施行的外在條件，而是“說起”得以施行的內在驅動力?？梢姡渲械摹巴?”表示的是施事完成“說起”這一動作行為的內在致能條件。這里的“處”已經泛化為一種內在致能條件，而不是真實存在的某一空間。句中不具備NP2“處”，自然也就不具備完成“說起”這一動作行為的內在致能條件。

雖然從主語指向情態(tài)演變?yōu)橹行郧閼B(tài)是許多語言情態(tài)動詞語義演化的普遍規(guī)律，具體見Bybee[7]178、Traugot等人[14]119的研究。但是，閩南方言“通1”的語義演變卻是逆向而行的：中性情態(tài)>主語指向情態(tài)。從主語指向情態(tài)到中性情態(tài)的演變，是人們將對身體內在能力的認知擴大到對身體以外的外部社會、物質條件的認知的結果。而從中性情態(tài)到主語指向情態(tài)的演變則恰恰相反。這是不同的思維方式在起作用。

Traugot指出，每一個語義演變，不是簡單地由A演變?yōu)锽，而是要經歷一個過渡階段——A和B兩者的并存階段，然后有時再演變?yōu)锽，即要經歷“A>A～B(>B)”階段。[14]11-12“通1”從中性情態(tài)向主語指向情態(tài)的演變正是經歷了這樣的一個演變階段。早在嘉靖刊戲文里，通1只出現(xiàn)這兩種情態(tài)的并存階段，而且只見唯一的一例：

(5)感謝小妹相照顧，今旦無恩通相補。(謝謝妹妹照顧，現(xiàn)在也沒有什么可以/無法報答你的恩情。)(嘉靖刊《荔鏡記》28.71、72)

例5中的NP2“恩”既可以外化為實物，理解為實現(xiàn)“補(報答)”行為所需要的實物，也可以理解為完成“補(報答)”行為所需要的能力。這是“通1”從中性情態(tài)向主語指向情態(tài)發(fā)展的佐證。

“通1”從中性情態(tài)發(fā)展為主語指向情態(tài)的歷程比較緩慢。如上所述，明清時期“通1”只出現(xiàn)個別主語指向情態(tài)的用例，它主要還是處于上述兩種情態(tài)的并存階段，而且只是零星用例。到了《語苑》時代乃至現(xiàn)代閩南方言，雖然“通1”仍然處于上述兩種情態(tài)的并存階段，但越來越多的是其用為主語指向情態(tài)的例子，顯見“通1”的主語指向情態(tài)到了近現(xiàn)代已經有了很大的發(fā)展了。諸如下面的例子很多：

(6)此條事情我無法度可(通)對辨?？茨阌猩趺捶ǘ葻o。(這件事我沒有辦法應對。看你有沒有辦法。)(《語苑》三十一 5-10-7)

(7)煞成實無法度通還啦。(竟真的沒有辦法還啦。)(《彰化縣民間文學集》七36.18)

(8)當含二十箍卜予 in7，包囥得粿卜予 in7，無才調通得啊，啊 in7 擱提予扛轎的，啊當這……(連二十塊要給他們，包在糕點里面要給他們，他們又拿去給抬轎子的，沒有能力得到了，這……)(《大安鄉(xiāng)閩南語故事集》三114.12、13)

這三個句子里的“法度”“才調”都指人的內在能力，“通1”都表示完成某一動作行為所具備的一種內在能力。需要指出的是，這三個句子所指的事件都是已然事件。

(二)中性情態(tài)>知識情態(tài)

“通1”所表示的知識情態(tài)最早來自中性情態(tài)。早在嘉靖刊《荔鏡記》，這種情態(tài)的使用頻率就僅次于中性情態(tài)，它已經發(fā)展得比較成熟了?！巴?”來自中性情態(tài)的知識情態(tài)發(fā)展自下列兩種句子環(huán)境，這在嘉靖刊戲文就都已經出現(xiàn)了，從中勾勒出“通1”知識情態(tài)的發(fā)展脈絡。

1.“通1”結構充當小句。在明清戲文里，這一結構作為小句，只出現(xiàn)于賓語的位置上，一般都是充當心理動詞的賓語，構成“(NP1)+ V+(NP2)+無NP 3+通1+VP”結構。同時，不論這一小句賓語是出現(xiàn)于陳述句中還是出現(xiàn)在疑問句里，句中的“通1”都表知識情態(tài)。例如：

(9)拙年無ㄙ守空房，今日好人來相逢；不畏無人通中我，只怕小子不中人。(這些年沒有老婆守著空房，今天佳人來相逢；不怕沒人能中意我，只怕我不中意人家。)(嘉靖刊《荔鏡記》5.144-147)

(10)你那送轉去，我畏無物通度汝食？(你如果送回去，我怕沒有東西可以給你吃啊？)(嘉靖刊《荔鏡記》14.105、106)

這類句子的主語指向說者時，常?？梢允÷浴诱Z“畏”，既可以出現(xiàn)于陳述句，也可以出現(xiàn)于疑問句。無論是出現(xiàn)于陳述句還是出現(xiàn)于疑問句，體現(xiàn)的都是說者對賓語“無NP3 +通1+VP”這個命題真實與否給出的主觀意見?！巴?”所表達的知識情態(tài)是通過主句獲取的，“通1”結構一旦脫離主句，“通1”傾向于解讀為中性情態(tài)，這樣其知識情態(tài)義就自動消失了?？梢?，“通1”的知識情態(tài)義主要是外在的語境賦予的。

2.“通1”結構單獨成句。這里所說的“單獨成句”是指“通1”結構可以單獨構成一個分句或者一個句子。在明清戲文里，以這種情況居多，而且大都見于陳述句?！巴?”結構單獨成句時和其充當小句時的情況迥然有別?！巴?”結構單獨成句時，“通1”既可以表中性情態(tài)，也可以表知識情態(tài)。當“通1”句所指事件屬于已然狀態(tài)，“通1”總是表中性情態(tài)，如例1至例3。當“通1”句所指事件處于未然狀態(tài)，很多時候便是說者的一種假設，是說者根據已有經驗、知識的一種主觀上的判斷。這時，“通1”就不表中性情態(tài)，而表知識情態(tài)了。例如：

(11)掃了辛苦成病，無人通伏事你。(掃得辛苦掃出病來，就沒有人能服侍你了。)(嘉靖刊《荔鏡記》14.7)

(12)我那去力飯硿捧藏了，都無飯通食。(我如果把飯缸端去藏起來，就沒飯吃了。)(嘉靖刊《荔鏡記》22.368-369)

在例11、例12之類句子中，“通1”的知識情態(tài)義也是靠特定的語境——假設句獲得的。不過，與例9、例10不同的是，前類句子中的“通1”結構已上升為正句了，如果脫離了偏句的制約，即例11、例12分別變?yōu)椤盁o人通伏事你”和“無飯通食”，則可能表已然，也可能表未然。相應地，“通1”就既可能解讀為中性情態(tài)，也可能解讀為知識情態(tài)?？梢?，這時的“通1”在“通1”結構中已經開始萌發(fā)出知識情態(tài)來了。

與此同時，在嘉靖刊《荔鏡記》里也體現(xiàn)出“通1”知識情態(tài)的進一步發(fā)展。具體來說，就是“通1”結構單獨構成一個句子時，“通1”已經可以單一地解讀出知識情態(tài)了。例如：

(13)只時無閑飯通乞人食。(現(xiàn)在沒有閑飯可以讓人吃了。)(嘉靖刊《荔鏡記》26.423)

例13表示的是說者對現(xiàn)狀的一種判斷。這種判斷未必為真，“通1”就只表知識情態(tài)了。

上述可知，“通1”結構所指事件屬于已然狀態(tài)時，“通1”總是表中性情態(tài)，但是也有例外。當“通1”出現(xiàn)于下列的語境里，“通1”就不再表中性情態(tài)了：

(14)你卜去，我也無物通共你送路，我另有白金十兩，錦襖一領，白馬一只，送你返去。(你要回去，我也沒有什么東西可以送你上路，我另有十兩白金，一件錦襖，一匹白馬，送你帶回去。)(嘉靖刊《荔鏡記》12.048-053)

盡管例14所指事件已經發(fā)生，說者要送給對方的東西已然確定，但是說者由于過于自謙，還是下了“我也無物通共你送路”這一結論。這是與事實不符的。顯然，說者對客觀事實的描述參入主觀成分，這時“通1”無疑便表知識情態(tài)了。到了現(xiàn)代閩南方言里則出現(xiàn)了大量的不定指“啥”。例如：

(15)阿舅，無啥通食。(舅舅，沒有什么可以吃的。)(《大安鄉(xiāng)閩南語故事集》二64.22)

(16)無啥人通來。(沒有什么人可來。)(惠安方言)

這兩個句子里的“無啥(沒有什么)”“無啥人(沒有什么人)”并沒有一個準確的度，顯然都是說話者的一種主觀想法，“通1”表達的是知識情態(tài)義了。

在陳述句里，現(xiàn)代閩南方言“無NP2”后的動詞除了可以是動作動詞外，還可以由心理動詞充當。在這類句子中，NP2往往指人。心理動詞所指的心理如果不是當事人自己，同時又不是感受者，是很難捉摸得清楚的，外人只有推測的份了。對于“(NP1)+無NP2+通1+VP心理”中的NP2是否真的VP心理，作為旁觀者的說者，便只能是憑借想象來下結論了。例如：

(17)無人通可憐伊。(沒有人會可憐他的。)(惠安方言)

(18)因老母過身嘍，無人通惜伊嘍。(他媽媽過世了，沒有人疼愛他了。)(惠安方言)

有時，即使說者是VP所指心理的感受者，其所感受也未必是真實的狀況，感受者是很難真切地感受到第三者的內心世界的，他的感受往往會帶有很強的主觀性。這時，“通1”所表示的也是一種知識情態(tài)。例如：

(19)無人通數念我。(沒有人能想念我。)(惠安方言)

有時，說者也可以通過反問句來表達自己主觀上堅信的一種事實，這種事實是說者根據自身經驗得出的結論，自然“通1”表達的也只能是知識情態(tài)了。不過，這種情況無論是在明清戲文還是到了現(xiàn)代閩南方言，都不多見。例如：

(20)豈無玉顏之女通共三爹匹配?(難道沒有漂亮的女子可以和三爹匹配？)(順治刊《荔枝記》21.027)

(三)主語指向情態(tài)>知識情態(tài)

“通1”從主語指向情態(tài)發(fā)展出知識情態(tài)的脈絡，和其從中性情態(tài)發(fā)展出知識情態(tài)的脈絡如出一轍?！巴?”來自主語指向情態(tài)的知識情態(tài)也是發(fā)展自下列兩種語境：

1.“通1”結構充當小句。早在順治刊《荔枝記》，“通1”所表示的來自主語指向情態(tài)的知識情態(tài)已見端倪。它一開始出現(xiàn)于小句。例如：

(21)啞娘見那不愿嫁乞林厝，豈畏無計通改脫？(啞娘既然不愿意嫁給林厝，難道擔心沒有計策可逃脫？)(順治刊《荔枝記》6.057、058)

例21中的“無計通改脫”，表達的是沒有能力可以解脫。單獨來看，此處的“通”應當表達主語指向情態(tài)。然而說者并非對此進行客觀的描述，而是通過“豈畏”對“無計通改脫”這一命題進行評議，帶有說者主觀的評判。所以例21中的“通”表達的是由主語指向情態(tài)演變而來的知識情態(tài)。其所表達的知識情態(tài)義也是通過主句的語義約束獲得的，離開了主句便不能解讀出這種情態(tài)義。這種情況一直持續(xù)到光緒刊《荔枝記》都沒有改變。

2.“通1”結構單獨成句。到了《語苑》，“通1”表知識情態(tài)時，“通1”結構可以以分句的形式出現(xiàn)，也可以單獨構成一個句子。例如：

(22)實在忽其然的事情，更較按怎斟酌，亦是無法度可(通)避。(實在是突然間發(fā)生的事情，再怎么斟酌，也是無法避免的。)(《語苑》十九 7-53-2)

(23)大羅神仙都無法度可(通)救。(就是大羅神仙都沒能救。)(《語苑》三十三 1-84-9)

在這類句子里，說者都是對現(xiàn)實發(fā)生的事情進行評判，都帶有其濃厚的主觀意識?！巴?”結構從作為一個小句，到一個分句，再到單獨構成一個句子，正是“通1”來自主語指向情態(tài)的知識情態(tài)日益擺脫語境，從“通1”結構獨立發(fā)展出來的真切反映。

上文指出，在現(xiàn)代閩南方言里，當“通1”表主語指向情態(tài)時，例6、例7、例8之類“通1”結構所指的事件都是已然事件。如果這類結構所指事件都變成未然事件，則“通1”就不表主語指向情態(tài)，而是表知識情態(tài)了。例如把例(8)變?yōu)椋?/p>

(24)伊無才調通得著，會去度人得著。(他沒有能力得到，會被別人得到的。)(惠安方言)

例24中的“通”就變成表說者的主觀意見和態(tài)度了。這種情況在明清戲文里未曾見過，它是后來才發(fā)展起來的。

不過，當例7、例8之類句子表完成的句末語氣詞消失以后，又缺乏像例6、例24那樣有上下文的語境制約，這類句子究竟是表已然還是表未然，一時是很難截然分清的，這就會產生歧義——它可能表主語指向情態(tài)，也可能表知識情態(tài)。例如：

(25)伊無才調通買即卷冊。(a.他沒有能力買這本書了?！猙.他會沒有能力買這本書的。)(惠安方言)

(26)伊無法度通找著伊。(a.他已無法找到他。—b.將無法找到她。)(惠安方言)

這兩個例子，做a理解時表已然，它們只是對客觀事實的描述，句中的“通”表主語指向情態(tài)；做b理解時表未然，就完全是說者的看法了，句中的“通”表知識情態(tài)。這顯然是從例6、例7、例8之類句子發(fā)展為例24之類句子的過渡階段，也表明了例24之類句子中“通1”所表達的知識情態(tài)還處于發(fā)展之中。

三、“通2”的語義演變

“通2”結構有兩個來源，一個是由“(NP)+通+VP”結構發(fā)展而來的，繼而不斷發(fā)生語法結構的演化，即相繼向“(NP1)+V1+有NP2+通+V2P”結構和“(NP)+VP1+通+VP2”結構演化；一個是由“通1”結構催生的，“通2”結構以這個來源的為主。由“通1”結構催生的“通2”結構并沒有繼續(xù)發(fā)生語法結構的演化，其所進行的演化只發(fā)生在“通2”結構的內部“通2”身上。即：只有“通2”的語義在演變，不管“通2”的語義如何演變，它始終都在“通2”結構中進行，始終都是一個助動詞。關于前一個來源的演化路徑，我們也另文討論，本節(jié)要探討的則是“通2”的語義演變路徑。

相較于“通1”結構，“通2”結構在明清戲文里的使用頻率就低得多了?！巴?”結構中的NP2，同“通1”結構中的NP2一樣，都是既有指人的，也有非指人的，其中也是以非指人的NP2居多?！巴?”結構中，NP2指人時，比“通1”結構中的NP2所指范圍寬泛，可以泛指“人”“人家”，可以指向像“孫”之類的某一類人，也可以指向“誰人(誰)”“誰”之類疑問代詞；NP2非指人時，主要是指具體事物或處所，如“馬、口、錢、物(東西)、乜(什么東西)、錢銀(錢)、銀(銀子)、山糍、處(地方)”等，而指抽象事物的很少，僅見“乜話(什么話)”。到了現(xiàn)代閩南方言，“通2”結構已經變得十分常見了。該結構中的NP2所指的抽象事物常見的也是“法度(辦法)”“才調(能力)”等。

盡管“通2”同“通1”出現(xiàn)的語言環(huán)境頗為相似，然而它們畢竟還有肯定范疇和否定范疇的差別。沈家煊指出，肯定句的肯定范圍總是比否定句的否定范圍來得大，至少一樣大。[15]這體現(xiàn)了肯定和否定的不對稱。這種不對稱體現(xiàn)出來的便是使用頻率的懸殊。石毓智認為，一個詞的語義程度的高低跟它用于肯定式或否定式的頻率的大小是密切相關的，凡是多用于否定結構的詞語都是語義程度比較低的。[16]346“通2”結構與“通1”結構的使用頻率的懸殊就與它們結構中NP2的語義程度有直接的關系?！巴?”結構之所以有兩個來源，一方面是由于“(NP)+通+VP”結構中的“通”的語義演化而帶來的結構上的突破導致的；另一方面是由它自身的肯定結構決定的?，F(xiàn)實和虛擬是客觀存在的兩種對立現(xiàn)象。根據石毓智的考察，現(xiàn)實句和虛擬句在句法結構上的對立是人類語言的普遍現(xiàn)象。在漢語中，肯定和否定用法在表現(xiàn)實的陳述句和虛擬句中是互補的：在陳述句中，它們只能用于否定結構；在表虛擬的疑問句中，它們只能用于肯定結構[16]50-51。其實，這也體現(xiàn)了肯定和否定的不對稱。我們知道，“通1”結構的使用頻率遠遠高于“通2”結構，由此可以推測前一種結構的產生早于后一種結構。世界是一個矛盾的對立統(tǒng)一體。有現(xiàn)實的存在，必然需要虛擬世界跟它相互對立統(tǒng)一。這樣，世界才能處于平衡之中。因此，前一種結構產生以后便會催生后一種結構。

“通2”結構產生后，隨著時間的推移，如上所述，“通2”情態(tài)義的演變歷程和“通1”迥然有別?！巴?”所表達的中性情態(tài)和主語指向情態(tài)都是先于知識情態(tài)發(fā)展起來的，而“通2”所表達的中性情態(tài)和主語指向情態(tài)的發(fā)展則可以后于知識情態(tài)?！巴?”所表達的知識情態(tài)有知識情態(tài)1和知識情態(tài)2之分。所謂“知識情態(tài)1”，指的是對動作行為得以實現(xiàn)所具備的外在條件這一命題進行評判。所謂“知識情態(tài)2”，指的是對動作行為得以實現(xiàn)所具備的內在能力這一命題進行評判?！巴?”的語義演變有兩條路線，一條是知識情態(tài)1>中性情態(tài)，一條是知識情態(tài)1>知識情態(tài)2>主語指向情態(tài)。其中，“知識情態(tài)1>知識情態(tài)2”的演變路徑和上述的“中性情態(tài)>主語指向情態(tài)”的演變路徑是平行的。Bybee[7]199、Traugot等人[14]147比較一致的看法是：非知識情態(tài)>知識情態(tài)。而就閩南方言來看，“通2”的語義演變則與此背道而馳。這也是東西方人的思維方式不同導致的。

(一)知識情態(tài)1>中性情態(tài)

上述可知，由“通1”結構催生的“通2”結構見于疑問句。這類“通2”結構早在嘉靖刊《荔鏡記》已經出現(xiàn)了，但僅見兩個例子，它們都出現(xiàn)于反問句。例如：

(27)只籠內空無一乜，一個布袋帕有二三升米。椅仔四腳，十籠四耳，值乜錢！有乜通賠得懶鏡起？(這個箱子里面空無一物，一個布袋裝有兩三升米。一個椅子四個腳，一個箱子四個耳朵，值什么錢！有什么東西可以陪得了咱們的鏡子？)(嘉靖刊《荔鏡記》19.309-312)

(28)是知州做可不是，全不知三爹是機宜。今旦有口通說乜？望大人乞救殘生。(是知州做得比較不對，全然不知道三爹是管家子弟。現(xiàn)在有嘴巴能說什么？乞望大人救救我的命。)(嘉靖刊《荔鏡記》52.061-064)

例27、例28里的NP2都指具體事物，“有NP2”所指都是其后“VP”所指動作行為得以實現(xiàn)所具備的外在條件。不過，說者的旨意并不在于對此進行客觀的描述，而是用反問的語氣，通過“通2”結構，來表達自己的見解和看法，因此帶有濃濃的主觀色彩?？梢?，這兩個句子里的“通2”都表知識情態(tài)1。

到了其他后起的明清戲文，有29個“通2”用例。它們中絕大多數是表知識情態(tài)1的。這些表知識情態(tài)1的用例大多出現(xiàn)于反問句，個別出現(xiàn)于假設句。假設句的如：

(29)七簡子許契兄加加結交幾個，便有錢通趁。(像七簡子那樣的結拜哥哥多交幾個，就有錢可賺了。)(順治刊《荔枝記》2.08、082)

而反問句中，NP2除了指具體事物，也有不少是指人的。順治刊戲文以后，這類表知識情態(tài)1的“通2”結構除了用于反問句和假設句外，還可以用于非表假設的陳述句：

(30)今是不用阮勞，今句有人通捧。(現(xiàn)在是不用我了，如今可是有人可以端了。)(道光刊《荔枝記》27.074)

這種情形在清代三個《荔枝記》戲文里每個戲文都有兩三個用例出現(xiàn)。例30和例27至例29的差別在于，例27至例29之類句子里的“通2”所表達的知識情態(tài)1在“通2”結構中無法直接體現(xiàn)，它們必須或借助疑問代詞、反詰語氣或借助假設連詞方能顯現(xiàn)；而例30中的“通”在“通2”結構中就能直接解讀出知識情態(tài)1來。例30之類句子正是“通2”所表達的知識情態(tài)1走向成熟的體現(xiàn)。

“通2”繼知識情態(tài)之后出現(xiàn)的是中性情態(tài)。它是由知識情態(tài)1演變而來的，也經歷了一個發(fā)展過程。該類情態(tài)萌芽于萬歷刊《荔枝記》，在該戲文里僅見于一個是非問句，到了順治刊《荔枝記》便開始出現(xiàn)于陳述句，不過也只見個別用例。例如：

(31)只一個上山阿哥，借問一下。只處過去有人家通歇那無？(這個上山哥哥，請問一下，這里過去有住家可以住嗎？)(萬歷刊《荔枝記》44.032)

(32)當初韓文公被貶潮州刺史——雪擁南關馬不前。即得伊孫湘子掃雪救伊。伊人有難都有孫通救伊。(當初韓文公被貶為潮州刺史——大雪覆蓋南關，馬無法前行。多虧他的侄孫子湘子掃掉大雪，救了他。人家他有難，就有孫子能夠救他。)(順治刊《荔枝記》29.009-013)

相比起來，例31中“通”所表達的中性情態(tài)義弱得多了。之所以說它是處于萌芽階段，是因為它出現(xiàn)于疑問句中。說者對是否具備“歇”所需要的“人家”這一條件沒有確切的把握，乃至需要通過發(fā)問來求證。例32就不同了，說者是對一個事實，一個救韓文公具備了侄孫子這一外在條件的事實，進行客觀的描述。因此，到了例32這類句子，“通2”才真正孕育出中性情態(tài)來。清代三個版本《荔枝記》都分別只重復出現(xiàn)例32這個陳述句用例，足見“通2”的中性情態(tài)義發(fā)展得十分緩慢。到了《語苑》，例32這類句子就相當常見，而到了現(xiàn)代閩南方言，它們更是頻繁出現(xiàn)，可見該情態(tài)已經得到日益充分的發(fā)展了。

(二)知識情態(tài)1>知識情態(tài)2>主語指向情態(tài)

上述可知，整個明清戲文里，“通2”主要表知識情態(tài)1，也有少量表中性情態(tài)。到了《語苑》，“通2”所表達的知識情態(tài)除了沿襲之前的狀況，仍表知識情態(tài)1外，還從知識情態(tài)1衍生出知識情態(tài)2。知識情態(tài)1出現(xiàn)的語境延續(xù)到知識情態(tài)2。不過，到了知識情態(tài)2，其出現(xiàn)于上述幾種不同的語境之間的比例有所不同。知識情態(tài)2所出現(xiàn)的語境主要已經不是反問句了，更多的是見于非反問句。反問句的如：

(33)事情都已經開匡去那有法可(通)向收拾？(事情已經搞砸了，哪有辦法能怎么收拾？)(《語苑》三十 1-78-11)

非反問句中有假設句和非假設句。例如：

(34)你去討賬討若無，總有法度可(通)討，亦能使得去法院告民事，那使用武與人冤家。(你去討債如果討不到，總是有辦法討的，也可以去法院告民事狀，哪里需要跟人家吵架、動武。)(《語苑》二十四 12-20-6)

(35)此候人都無在得、要按怎還伊都好。彼衙門有法度可(通)好還、尚有幾件。(現(xiàn)在人都不在，要怎么還他都好。那衙門有辦法還，還有幾件。)(《語苑》五 4-9-5、4-9-6)

這些句子不管是反問句，是假設句，還是非假設句，“通2”結構都表未然狀態(tài)，都表說者對動作行為得以實現(xiàn)所具備的內在能力這一命題的一種評判或估測。而且在我們看到的《語苑》材料中，基本上都屬于這種情況。只是到了《語苑》后期，我們從唯一的一個用例中看到了“通2”的知識情態(tài)2已經開始有所演化了：

(36)今不知有法度可(通)解決無。(現(xiàn)在不知道是否有辦法解決。)(《語苑》三十三 6-8-2)

這個例子中的“通2”結構雖然也表達未然狀態(tài)，但表示的已經不再是說者的一種評判或估測，而是說者對是否具有解決問題的能力的一種疑問了。顯然，在這里，“通2”結構用于小句時，借助主句，“通2”已經能夠解讀出主語指向情態(tài)來了。到了現(xiàn)代閩南方言，又有新的情況出現(xiàn)，即越來越多的“通2”結構可以用來表已然狀態(tài)，而且總是不以小句的形式出現(xiàn)。這時，體現(xiàn)的往往是說者的一種客觀描述，因此句中的“通2”也總是表主語指向情態(tài)。例如：

(37)咱人普通的人，卜行無法度通行，但是伊有法度通行壁，所以講雖然日本的警察，呼，呼這個時卜掠伊，亦是掠伊袂著安呢，呼。(咱們普通人，要走沒法走，但是他卻能走壁，所以說日本的警察這個時候要抓他，也是抓不到他的，是吧。)(《清水鎮(zhèn)閩南語故事集》二 30.15-17)

例37之類句子的不斷涌現(xiàn)，說明“通2”所表達的主語指向情態(tài)日益發(fā)展壯大。

四、結 論

閩南方言“(NP)+無/有NP +通+VP”結構由“(NP1)+無NP 2+通1+VP”結構和“(NP1)+有NP2 +通2+VP”結構組成。通過考察，發(fā)現(xiàn)“通1”和“通2”都夾在兩個動詞性結構之間，具有承接上一個動詞性結構和引領下一個動詞性結構的作用，它們都作助動詞用，都表“能夠”，仍保留著情態(tài)義。然而，它們的語義演變路徑卻迥然有別。

“通1”先是發(fā)展出中性情態(tài)，后發(fā)展出知識情態(tài)，主語指向情態(tài)的產生則晚于知識情態(tài)，但它不是由知識情態(tài)演變而來的，而是由中性情態(tài)演變而成，它產生以后又進一步演變?yōu)橹R情態(tài)。所以，“通1”情態(tài)義的發(fā)展并不是線性的發(fā)展，而是交織進行的。其具體的語義演變路徑是：中性情態(tài)>主語指向情態(tài)，中性情態(tài)>知識情態(tài)，主語指向情態(tài)>知識情態(tài)。Bybee[7]178,199、Traugot等人[14]147的研究顯示，閩南方言“通1”的第二、三條演變軌跡符合人類語言情態(tài)動詞的演變規(guī)律，而第一條演變軌跡則與人類其他許多語言此類情態(tài)動詞的演變軌跡逆向而行。需要指出的是，“通1”從主語指向情態(tài)發(fā)展出知識情態(tài)的脈絡，和其從中性情態(tài)發(fā)展出知識情態(tài)的脈絡如出一轍，都是先見于小句，接著見于分句，最后見于單獨構成的一個句子。從小句，到分句，再到單獨構成的一個句子，正是“通1”來自上述兩條演變路徑的知識情態(tài)日益擺脫語境，走向獨立發(fā)展道路，進而走向成熟的真切反映。

盡管“通2”同“通1”出現(xiàn)的語言環(huán)境頗為相似，然而它們畢竟有肯定范疇和否定范疇的差別?？隙ㄅc否定的不對稱直接影響了“通1”“通2”的情態(tài)義表達和演變，致使“通2”語義的演變軌跡同“通1”的演變軌跡截然相反。“通1”所表達的中性情態(tài)和主語指向情態(tài)都是先于知識情態(tài)發(fā)展起來的，而“通2”所表達的中性情態(tài)和主語指向情態(tài)的發(fā)展則可以后于知識情態(tài)。“通2”所表達的知識情態(tài)有知識情態(tài)1和知識情態(tài)2之分。所謂“知識情態(tài)1”，指的是對動作行為得以實現(xiàn)所具備的外在條件這一命題進行評判。所謂“知識情態(tài)2”，指的是對動作行為得以實現(xiàn)所具備的內在能力這一命題進行評判?！巴?”的語義演變有兩條路線，一條是知識情態(tài)1>中性情態(tài),一條是知識情態(tài)1>知識情態(tài)2>主語指向情態(tài)。Bybee[7]199、Traugot等人[14]147比較一致的看法是：非知識情態(tài)>知識情態(tài)。而就閩南方言來看，“通2”的語義演變則與此背道而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