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尾

她總是佩戴那個碩大的琥珀墜，點一杯雞尾酒，坐同一個位置——如果那兒沒被其他先到的客人占領(lǐng)的話。那是吧臺左側(cè)，靠后窗的角落。此處原是一個狹窄的木結(jié)構(gòu)生活露臺，寬約六十公分，如果放上茶幾，人就難以進(jìn)出。四個月前，李東文接手酒吧，對這里進(jìn)行了一點小小的改造：在底樓外側(cè)墊了三根圓木柱作為支撐，把墻面整體拿掉，定制一面鋼化玻璃將陽臺封閉起來。這樣一來，內(nèi)部狹小的面積因透光而顯得從容了一些。從背樓經(jīng)過時，隱隱有了些吊腳樓的奇觀。坐在室內(nèi)視野也寬闊多了，對面沉默的金碧山、緩緩流淌的嘉陵江和嶙峋的亂石碼頭一覽無余?？墒?，在這么陰沉的夜晚，透過玻璃是看不到什么的——霧濛濛的江面，對岸的燈火仿佛在燃燒時突然凝固了。當(dāng)然，很多時候狹小的酒吧內(nèi)部也是煙霧繚繞的。這是一個主題酒吧，進(jìn)門就能聞到混雜著酒與煙油的氣息，右手邊的一個木質(zhì)展架上擺放著上百種電子煙具和煙油，來這兒的顧客大都是蒸汽煙發(fā)燒友。但她不是。好幾次，李東文看見她點燃一支真煙。雖說許多人抽電子煙是為了戒煙，可她顯然不像是有戒煙的打算。不過，她就是為這個來的。

那天下午，李東文在吧臺下面夠掉下去的簽字筆，聽到一個女人問詢道，“有人嗎？”他伸出頭，看見她站在面前，個頭不高，體態(tài)比較豐滿，臉是瓜子形?！澳氵@兒有電子煙嗎？”他回答說，“喏，都在架子上?！薄班?，我是想問問，你能幫我修一下這個煙具嗎？”說完她攤開手掌，那是一款單電機(jī)的克萊鵬煙管，早些年的入門級標(biāo)配，現(xiàn)在可不常見了。他從她手上拿過來，問詢道，“什么問題？”她說，“不出煙霧。能修嗎？”他轉(zhuǎn)身到吧臺前，找了一把螺絲刀，拆解下來，仔細(xì)觀察了電機(jī)、管道，霧化器，告訴她，“沒壞?！薄班?？”他解釋說，“應(yīng)該是電池的原因，原配電池老化了，不能續(xù)航?！庇谑撬龁枺澳氵@里能配嗎？”他說，“配上意義不大，現(xiàn)在都用雙電主機(jī)了?！笨匆娝谋砬椋t疑了一秒，說道，“我去找找?！彪S后他從自己收藏的一個街機(jī)里下掉電池，安裝在她的煙具里。當(dāng)他忙乎時，她就坐在那個位置，望著外面。那是三個月前，那時還是夏天。轉(zhuǎn)瞬間已是初冬了。重慶的秋天極為短暫，似乎是換上長褲的第二周就不得不多加了一條秋褲。冷不是問題，問題是濕嗒嗒的冷。尤其這種沿江的古鎮(zhèn)。李東文已經(jīng)可以承受這里的炎熱，但還不能完全適應(yīng)這種難以驅(qū)除的陰濕。但她還穿著短裙——似乎從見到她起就一直是這樣，隨意的裝束，短裙，倒是很配她的短發(fā)的。

今晚，店里就他一個人。街上沒什么游客，起風(fēng)了，巷子里冷颼颼的。可是在他想要打烊時，她來了。幾乎在她坐下時，他發(fā)現(xiàn)外面開始飄起雨絲。之后來了兩位客人——為躲雨躥進(jìn)來的。一個是外地的，說著北方話；一個是本地人。一高一矮，言語間散發(fā)著濃重的酒氣。一開始他們?yōu)橐患裁词掠行┓制?，也許是跟一個什么電視劇本有關(guān)。高個子是專程來見這個矮個的，后者可能是一個編劇，兩人應(yīng)該在合作，但矮個并沒拿得出什么像樣的東西。高個兒極不滿意。之前他們在吃飯時就為這個發(fā)生了爭執(zhí)，走到橫街時，問題仍然沒有得到解決，而且下雨了。然后他們拐進(jìn)了酒吧。——斷斷續(xù)續(xù)地進(jìn)入耳內(nèi)的信息，大概就是這樣。十幾分鐘后，這兩人終于在某件事上達(dá)成了共識。高個兒情緒好多了，矮個有點沮喪。但爭執(zhí)結(jié)束了。他們又要了一壺清酒。可是語聲明顯放低了，他們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她——抽著電子煙，喝酒，翻閱帶來的雜志。隨后，矮個走了過去。不知道他說了什么，接著就將酒具和同伴一塊轉(zhuǎn)移到了她那張桌，同時招呼李東文再送兩壺酒過去。

“就來?！彼诎膳_后面應(yīng)答道。

那次之后，女孩每周都來，但她并不熱衷于蒸汽煙——看起來更像是一種任務(wù)，不知為何她總給他這樣的感受。不過有年輕女顧客總歸是好的，正如?？托卧u價的那樣，“給這個昏暗的公獸聚集地帶來了一抹亮色”。小單和他的伙伴們說歸說，但真格地又不夠膽。因為她看起來更為成熟老練——光是一副“那又怎樣”的神情就讓他們暗暗生懼。再說她不總是一個人前來，也帶男伴：坐上一陣，安安靜靜抽幾管蒸汽煙，喝掉兩杯雞尾酒，然后相攜離開。只不過，她帶的男伴每次都不一樣。小單曾酸溜溜地說，她一定是“吃泡飯”的那種女人。李東文只是聽著，也不為此爭辯。事實上每次結(jié)賬的人總是她，她拒絕男伴為她付賬。當(dāng)然，她也獨自前來，比如今晚。

第六壺酒送過去時，李東文瞧出來了，那兩個顧客是對她有點想法。

這條懸在古鎮(zhèn)一側(cè)的橫街被驢友稱為重慶“最像麗江的一條老街”，撇開那種古舊的氣質(zhì)，其實也就是說，有些人將對遠(yuǎn)方的艷遇期待寄托在了這里。她不會不清楚他們的意圖——但看起來坦然自若。不過在試圖灌醉她之前，那兩個醺醺然的家伙已經(jīng)把自己先喝翻了。尤其是那個從北方來的高個兒，喝得太急，眼瞼變得腫脹，語無倫次，開始動手動腳——試圖將她從角落里拽出來。矮個掏出錢包，歪歪扭扭地來到吧臺結(jié)賬。在吧臺，他們兩人同時聽到了那聲清脆的掌擊聲，趕緊跑過去。

高個兒捂著臉，伸著大舌頭說：“操，給臉不要臉，你丫不就是一雞嗎？”

她冷冷地：“你媽才是！”

高個兒掄起手臂，李東文趕緊伸手把它攔截下來。

“操，你丫到底是站哪頭的？”高個兒兩只空洞的眼睛瞪向李東文。

矮個附和道：“老板，這就是你不對了哈?！?/p>

李東文問：“怎么不對？”

矮個低聲說：“你不了解情況，剛剛我們說好的，喝完八壺酒，她要陪我們回酒店的。”

“滾，”她說，“我給你打字據(jù)了？叫你吃屎你吃不吃？”

李東文張開雙臂攔住兩人：“請你們離開?！?/p>

高個兒指著她，嗓音渾濁地嚷道：“操，操！你他媽是不是媒子呀？就是推銷酒的。”

“走可以。”矮個說，“她跟我們一塊走?！?/p>

李東文往前站了半步：“你沒聽見嗎？她是我的媒子。”

“我操！”高個兒朝李東文撲過來，結(jié)果反被捉住了胳膊，甩也甩不開。矮個操著矮凳從背后照著后腦給李東文來了一下，他晃了一晃，高個兒趁勢掙脫，彎腰去找家伙。女人從側(cè)方?jīng)_上去，一腳將矮個踢了個趔趄，手里的凳子摔下來，撞碎了桌上的茶壺。高個子抓住她，扼住脖子。又被李東文拿手掌劈到頸子，后退幾步，痛苦地嚎了一聲，又撲過來。四個人纏斗時，李東文跑到吧臺掏出一柄常備的生存刀，看到刀刃上的反光，兩個人的酒也醒了，一前一后跑出去，消失在雨中。

“我應(yīng)該備一些傘的?！崩顤|文坐在矮凳上，抱歉地說。好像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她無法離開，跟他有什么關(guān)系似的。之前那個矮子從背后給了他一下，頭上起了一個包，血從邊緣破損處滲出來。她從抽屜里找到一條干凈桌布，用剪刀拆開，給他纏在頭上。動作嫻熟。

她沒接他的話，從他身邊繞過去，從隨身的肩包里掏出一包細(xì)支白嬌子，晃了一晃，“要么？”

他搖搖頭。

“你為什么要抽電子煙？”她點煙時，火光從臉龐上停頓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

“不知道，”他說，“我一直想抽煙，可總是學(xué)不會，嗆?！?/p>

她看著他，像是在分辨這句話的含義。又問道，“你哪里的？”

“長江下游，荊州?！?/p>

“噢，”她環(huán)顧四周，“我看你店里經(jīng)常也沒什么人嘛?！?/p>

他懂她的意思，這個外地人肯定是腦殼有包，跑這么遠(yuǎn)來古鎮(zhèn)背街上干這么一種不掙錢的營生。

“很——偶然吧，”他試圖解釋一下，但發(fā)現(xiàn)自己不具備這樣的能力，干脆放棄了。

她輕輕笑了，“只有死亡是必然的，其他的都是偶然?！?/p>

他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

“有故事？”她吸了幾口煙之后，望著外面的大雨，“給我講講唄?！?/p>

他指著她的煙，“我試一下？”

她把指間還剩一半的煙遞給他。他吸了一口，果然嗆著了，露出痛苦的表情。喘息平靜后說，“像我這樣的人，談不上什么故事?！?/p>

但他仍然講了。從五年前開始，他嘗試著造訪西南沿江流域的大大小小的古鎮(zhèn)：從湖北，到四川、貴州、重慶、湖南，基本上地圖上能夠找到的古鎮(zhèn)他都走了一遍。第一次到磁器口是四年前，沒過夜，待了一個白天就離開去了江津的中山古鎮(zhèn)。那天下午，他無意拐入這條遠(yuǎn)離景區(qū)的灰撲撲的街，驀然覺得有點像小時住過的地方，鄰居，蒲扇，蜂窩煤，理發(fā)匠，當(dāng)街是菜販子和劃鱔魚的，穿著睡衣的中年婦女穿行其間，有種莫名的人情味和熟悉感。這個印象很深刻，四個月前他重訪磁器口，突然就有種“走累了，想歇歇”的感覺，正好遇見這個店經(jīng)營不下去了。聽說他有意接手，一心想要逃離的店主幾乎是喜上眉梢地一股腦塞給了他。這條街還是太偏了，游客很難走進(jìn)這條窄小的背街。不過對他挺合適，他喜歡這種鬧市一隅的清靜?！敖舆B走了好幾年，累了。我想停頓下來，想一想?！?/p>

“這有點特別，”她把煙蒂摁進(jìn)桌上的煙灰缸里，“我是說，你一直這樣四處游走。那么，你是攝影師？旅行作家？”

“完全沒這些天賦，”他苦笑道。

“那我就不明白了?！?/p>

他遲疑了一秒，但似乎也沒什么好隱瞞的。

所有的變化均發(fā)生在妻子死去之后。此前，他跟世界上大多數(shù)人無甚區(qū)別，工作，家庭，朝九晚五，按部就班——即便是妻子被檢查出肺癌的那三年時間，盡管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消耗著每一個人，但生活還是照常推進(jìn)。上班時他兢兢業(yè)業(yè)，盡量讓自己“正?！?，而不是一個癌癥患者的丈夫；考慮到癌癥患者對潔凈空間和自然的需要，妻子患病第二年，他把家搬到了郊區(qū)的村里。周末兩天，他陪妻子在院子里種花，植草。連他自己也對此沒有可指責(zé)的?？墒撬步?jīng)常會問自己：厄運為什么找到我？為什么偏偏是她？他并不抽煙，從來沒有。可是妻子卻患上肺癌，就像一種諷刺。就是那時，不知出于何種心理，他很想要抽煙——似乎那些從嘴里吐納的白色煙霧能帶走心底的壓力。但更諷刺的是，他根本學(xué)不會。妻子死去后，他站在那個郁郁蔥蔥的院子里，感覺心里空蕩蕩的。她也沒留下一個孩子什么的。因為子宮肌瘤和體質(zhì)的原因，她總是難以懷上。原來他覺得是遲早的事，到現(xiàn)在他懂了，這是某種莫測的命運。那間院子是她全部的遺物，她只留下了這個環(huán)境，還有她的形象，漸漸變得稀薄的形象。他在那里獨自待了一周，離開了，再沒回去，也沒回過單位。一直在各地行走。

“不是所有的肺癌患者都是因為抽煙或二手煙，”她說，“這種事情很復(fù)雜，也可能是遺傳?！?/p>

“你是醫(yī)生？”他問道。

“我是護(hù)士?！?/p>

“但是，”他垂著頭，“她父母沒有這種病史。”

“有時是這樣的，”她說，“我見過一個病人，三十六歲時查出腸癌，后來又從他身上衍生或新增至少七八種癌癥，甚至還有乳腺癌。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六十歲了，但他還活著。”

“這是什么原因？”他有些好奇。

“開心唄！他覺得自己余下的每一天都是撿到的。那是個快活人，根本不像是帶癌生存的病人?！?/p>

這句話觸動了他。

他想象不出一個人的身體里積攢了這么多的惡性腫瘤究竟是什么感覺。同時他第一次意識到，導(dǎo)致妻子死亡的問題不僅僅是絕癥，還有其他一些東西。

“那你后來——”她問道，“有過其他女人沒有？”

“如果你說那種實質(zhì)性的交友，那是沒有?！笨伤麤]說的是，萍水相逢的當(dāng)然有過，幾年來有那么兩三次。像他這樣不擅言談的中年男人，解開女人的衣服比解開她們的心扉還難。

“可憐的大叔。”她帶著憐憫看著他，“想嗎？”

當(dāng)然——可還沒等他如實表達(dá)，她已經(jīng)走過來，環(huán)抱住他的頭。唔，寧靜的味道。潮濕的味道。混合了煙油和雞尾酒的味道。還有溫暖的喪失感。他將自己埋在柔軟的乳房，有點羞澀，又有些亢奮，感覺包括自己在內(nèi)的整個房間都不可避免地喪失掉了。

女人身上有些圓柱形的疤，只有當(dāng)她脫去衣服，完全赤裸時才能看見。大約六七處疤痕，分布在她的大腿內(nèi)側(cè)，看起來像是人為的。她不避諱地說，“是煙疤?！币娎顤|文仍然疑惑，告訴他，“我自己燙的?！彼奶谷蛔屗泽@，然而那些丑陋的疤痕令他心悸，像是一只只暗黑的瞳孔。

十分鐘前，李東文經(jīng)歷了一次瘋狂的性愛。她趴在玻璃窗前，雨點敲打在對面平房的鐵皮瓦上，濺出沉悶的噪聲。蜿蜒流瀉的雨絲，陌生的肉體，使他有種不知身處何處的幻覺。現(xiàn)在他平靜下來，發(fā)現(xiàn)了她大腿內(nèi)側(cè)的這些煙疤。

她赤裸著下身，徑直跨過他去點煙。然后他發(fā)現(xiàn)了另一件事：她脫掉短裙和內(nèi)褲，卻沒脫掉上衣。這不是問題，問題是，在他們相擁之前，她很慎重地——他只能想到這個詞可以匹配——從頸子上取下了自己的掛飾，那個形狀有點不規(guī)則的琥珀吊墜。

她叼著煙，從椅子上找回自己的內(nèi)褲，把腿放進(jìn)去。

他回到吧臺，找了一條寬大的桌布給她。她圍在腰間，給自己做了一個保溫的屏障。

外面的雨絲毫沒有停滯，看樣子不下一整夜是不會罷休了。李東文重新調(diào)了兩杯酒，一杯給她，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目光仍放在她的大腿內(nèi)側(cè)。

“別問我，”她一臉無所謂地說。

“可是——”他覺得很矛盾。

她把煙擱在煙灰缸上，拿起酒抿了一口，重新將煙夾起來。

“你很喜歡打探別人?！?/p>

“我只是喜歡觀察而已，”他說。

“一個意思?！?/p>

“不是，”他較真起來，“我就是單純地想了解了解。”

“了解什么？”她反問道。

他試圖詮釋，可手臂在空中畫了一個圈，還是泄氣了，“就是想知道你們女人是怎么想的。”

“比如——？”

“比如你的這些疤?！边@是他第一次直視她。

她躲避著目光，拿起那杯酒，輕輕搖晃。

“別誤會，”他說，“我只是發(fā)現(xiàn)，你帶來的那些男人，其實，他們都不抽電子煙。”

“你還發(fā)現(xiàn)了什么？”

“既然他們不抽，為什么你帶他們來呢？”他停頓了一下，“其實你自己也是。”

她忽然笑了。

“我就說你有窺視欲?！?/p>

“換成任何人是我，”他誠懇地說道，“難免也有這樣的疑惑啊。”

“不是這樣的，”她說，“很少有人像大叔你這樣?！?/p>

“我——怎么樣？”他問。

“那是你看不到自己，像是要把一個人刨開，從里面翻找什么東西一樣?！?/p>

李東文有些困窘，但覺得這句話挺生動的。

“這不是壞話，”她說，“至少我接觸的那些男人，他們從來沒有這種好奇心，他們并不真的關(guān)心——你為什么這樣，為什么不那樣?！?/p>

他想到她帶來的那些記不清面孔的男伴們。

“還是告訴你吧，”她說，“那個電子煙管，是我男朋友的?！?/p>

有一天，甚至并沒留下只字片語，男朋友突然把自己和屬于他的東西從他們同居兩年的房子搬出去了。那天晚上，她才意識到自己陷入到了一種只有自己才清楚的境地：恐慌，絕望，屈辱。

她交往的男孩不少，但從未像今天這樣。她這下清楚了，他留下了一個洞。她在這個遺留的洞里失眠到天明，想了很多，但更多是思索怎么挽回。上午她盡力平靜地?fù)艽螂娫?，可是他不接。然后她崩潰于一個事實：他把所有可能找到他的聯(lián)系方式都屏蔽和刪除了。她為這個發(fā)現(xiàn)而發(fā)抖。她不知道他為什么這么決絕。該憤怒的那個人應(yīng)該是她呀，他在與她相愛的日子又愛上了其他人，他們公司的一個女孩。她試著去他公司要個說法，但當(dāng)真的見到他們——親密地并肩走出電梯，又抖索著從門口逃離了。

她睡不著了，整晚整晚失眠，在這個黑暗的洞里盡力回憶與他的點點滴滴，然后打開電腦，將想得到的全部細(xì)節(jié)都記述下來，然后發(fā)給他。好幾次她寫著寫著就哭泣起來?？墒菑膩頉]有回應(yīng)。那些郵件似乎是通通寄給了黑暗。在他離開后第二個月，她開始在網(wǎng)上關(guān)注其他同樣遭遇的人與故事。有一次，她看到一個網(wǎng)帖：一個女孩專程去泰國求了一道和合符，竟然成功挽回了前男友。她不相信這能有用——從來也沒有?？烧媸侵四а剑氖种覆宦犑箚镜亻_始搜索這些亂糟糟的信息——道士，作法，靈符，甚至淘寶上也有開光的和合符出售。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一年下來她陸續(xù)買了兩萬多塊錢的靈符，臥室，床上，柜子上貼得到處都是。當(dāng)然，毫無效果。但在尋覓靈符的過程中她接觸了很多類似遭遇的朋友。有個同樣傷心的女網(wǎng)友說，你們分手都過了一年，復(fù)合的希望已經(jīng)很渺茫了。不如請苗醫(yī)，據(jù)說他們有一種神奇的攝魂法術(shù)。那時她依舊每周給他去信，關(guān)注他的任何可能得到的信息。可是她得到的仍然是空白和絕望，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錯在哪里，他棄之如敝屣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如果不能挽回他，至少也不能讓那個女人好過。她在網(wǎng)上聯(lián)系了一個苗醫(yī)，對方給她寄來一盒用作法事的紙人，附有咒語，讓她在子時去他住處附近的十字路口，誦讀咒語時燒掉。她在他公司附近的丁字路口——那是他經(jīng)常和那個女孩一塊離開的地方——做了這件事。后來一段時間，她慢慢蘇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的過分沉溺已有成癮癥狀，她試著放下這些，戒掉靈符，強(qiáng)迫自己去結(jié)交新的男人，頻繁與各種相親對象見面。但她始終沒有那種愛的感受——這跟對方的長相，性格，甚至身份完全無關(guān)，她就是沒法投入。就像一個人去游泳，身體怎么也沒法扎到水下，而只能浮在水上。這很痛苦。離開兩年后，某天清早，他突然給她打來電話，這讓她有一種眩暈感，夾雜著緊張與恐懼，她盡力使自己表現(xiàn)得很平靜，但這并不容易，她甚至感覺到自己話語里的戰(zhàn)栗。他開口第一句話像是在解釋，“沒什么重要的事，我只是想問你，原來我有一個文件夾，記得存在臺式電腦里。不知道你刪除沒有?！彼f，“沒有，你要我傳給你嗎？”他馬上說，“不用不用?！比缓笏痛掖覓炝穗娫?。幾乎這整天她都在品味這道來電：他究竟是什么意思？為什么那么早打電話？聽起來他好像不開心。這是他想復(fù)合的暗示嗎？她心里亂糟糟的，突然又覺得很甜蜜。兩年了，這是她為數(shù)不多的稱得上開心的時刻。她知道，有了這通電話，接下來的事情應(yīng)該就會明朗一些了。她挨了一天，終于忍不住加了他的微信，這次他很快就通過了。她來不及打招呼，翻找他的微信，有好幾條顯示他最近情緒不好，跟他的那個女朋友有關(guān)。重新聯(lián)系之后，這種感覺很奇妙，既熟悉，又陌生。還有當(dāng)初戀愛時沒有的一種曖昧。他追問她這兩年交往了多少男友，她本來想如實匯報：一個沒成?？伸`機(jī)一動，說“數(shù)不清了”。他馬上回復(fù)一個嫉妒的表情。既然自己是這樣一種女人，就應(yīng)該“騷”一點。她笑著想，接下來的言語就自然放開了。有時是一句話，有時直接發(fā)幾張刻意的自拍。那些半遮半掩的自拍讓他感嘆說，我都不記得你光著身子是什么樣的了。他們在微信上撩撥了一個月，終于成功約了一次。那是克制很久之后的一次放縱，顯然也是靈魂出竅的一次，因為翌日他就從女友那里離開——回到了她這里。

她停頓下來，再次點燃一支煙，雙眼無神地望著窗外，外面的雨聲小了一些，但仍然淅淅瀝瀝敲擊著它所能抵達(dá)的任何一個平面。李東文一直沒說話，他覺得無論從哪里起頭，都是一種打斷。她吐出煙圈，看著李東文時眼里有一種善意，似乎在感謝他的沉默。

仿佛是對失去時間的一種補(bǔ)償，他們重新開始的熱戀就像是用高壓電水壺?zé)?，比之前升溫更快，更為沸騰。他還準(zhǔn)備戒煙——為了之后的求婚，以及隨后的孩子。那天中午，她陪他去商場買了這支電子煙具。這成了他留給她的唯一的遺物。午飯后他急著趕回辦公室處理一樁糾紛，在臨近公司的街口將她放下。她揮手，目送他左拐，然后他的車猛然側(cè)飛出去，輕飄飄的。一輛卡車直沖過來——將他一頭撞進(jìn)了虛無。

“你知道嗎，他出事的地方，就是我燒紙人的那個路口?！闭f完，她輕輕笑了。

“這不關(guān)你的事，”李東文說，“只是巧合?！?/p>

“對呀，就是這么巧，我才相信，報應(yīng)是存在的。很多原來你不相信的東西，原來都是存在的。”

“你這是刻意折磨自己?！崩顤|文聯(lián)想到她頻繁帶來的男伴，大腿間的煙疤。但他實在不知道如何去勸慰一個女人。只是覺得有必要告訴她：“那并不是你的錯，日子還長，你得走出來?！?/p>

“你不是我，你沒法理解?！彼f，“你不是我?！?/p>

李東文試圖爭辯什么，卻不知如何表達(dá)。她在椅子上換了一個姿勢，背對他，從桌子上拿起那個吊墜，重新掛回到脖子上——當(dāng)它回到原處，她似乎就變回到那個冷漠的女人。

“你很好奇？”她察覺到李東文追究的眼神?！斑@是他——我定制了這個吊墜裝著他的骨灰。”說完后，她望著窗外，“哎，你看，這場雨好像不準(zhǔn)備停了呢。”

李東文將燙好的清酒倒進(jìn)她的高腳杯里，這可以使她身體暖和一點。

“謝謝，”她說。

“不用，”李東文說，“你說我不理解，那是不對的?！?/p>

“唔？”

“剛剛我給你講我妻子的事，但——我說得不完整。”他說，“我說她去世了，其實我并不清楚這是什么時候的事，又是怎么回事。”

她有些詫異，端著酒杯的手停滯在空中。

妻子是一個小學(xué)音樂教員，她喜愛和擅長樂器，這當(dāng)然是李東文所熟悉的。但她還有一個愛好，是他根本不了解，甚至不知何時開始的——寫詩。后來他唯一能聯(lián)想到的，就是疾病，生死等等這些問題使得妻子拿起了筆，而這是樂器所無法“傾訴”的。當(dāng)然，還有一個原因，養(yǎng)病期間，妻子的生活環(huán)境變得極為清靜與狹小。為了讓妻子可以最大程度地“接觸”社會，搬到鄉(xiāng)村的第二年，他專門牽了一條網(wǎng)線到家。這條網(wǎng)線改變了她。她用一種他不了解的熱情投入其中。他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有些惶惑，但結(jié)果卻是好的——她的臉色好轉(zhuǎn)，她吃東西有滋有味，她甚至開始有說有笑。只要她高興就好，李東文想，快活的、高質(zhì)量地度過余生，不管對她還是對每個人都是好消息。有時，很晚了她還在電腦前瀏覽或是打字。他問她在做些什么，她總說在寫詩，或是跟朋友交流?！昂醚??！彼偸枪膭畹鼗貞?yīng)道。實際上他覺得“詩”這種東西離自己太過遙遠(yuǎn)，他對詩的印象，就是以前在課堂里背誦的那些分行的句子。有一次，妻子突然向他提出，想要出去會見詩友。理所當(dāng)然的，這沒有得到他的支持。他的謹(jǐn)慎不無道理：每日的煎藥，服藥，經(jīng)絡(luò)疏導(dǎo)，甚至脆弱的身體經(jīng)不得一點點風(fēng)吹草動——但她并不需要有人陪同，當(dāng)然也沒人有空陪她。妻子起初有些憤憤然，但冷靜下來也表示了理解。這事兒當(dāng)然也就過去了。至少當(dāng)時他就是這樣想的。七個月后，妻子失蹤了。斷續(xù)找尋三個月之后，盡管公安部門仍舊將妻子定義為“失蹤人口”，但他很確定的是，她已經(jīng)“不在了”。只是他始終無法理解的是，她為什么選擇以這種方式消失？連一句話都沒留下。在痛苦里盤旋許久后，他終于把這個結(jié)果與之前那件事聯(lián)系起來。可是，妻子離開前幾乎刪除了所有的文檔，她每日在電腦前寫的那些詩句猶如是一種烏有。他甚至從未見過它們。此刻他心里有一種強(qiáng)烈的撕裂感：妻子的“失蹤”映襯的是自己的存在感——那幾乎不存在的存在。

“真沒想到，”她伸出手，握著他的手，冷冰冰地疊加一起。

他微微戰(zhàn)栗著，想起妻子失蹤后，自己瘋狂地四處找尋她的蹤跡，卻毫無頭緒的悲慟。

后來在妻子的電腦里，他還是查到了一些痕跡。歷史記錄顯示她到達(dá)過一些論壇，但沒有更多——他甚至不知道她的網(wǎng)名。但是在回收箱里，他意外地發(fā)現(xiàn)了一個文檔，里面有一首詩，不甚完整——也許是完整的，但他完全不解其意。他曾拿每一句在網(wǎng)上搜索比對，但沒有任何相關(guān)信息。這說明，這也許是她遺留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詩作。這也是他第一次讀她的詩，標(biāo)題是《夜宿古鎮(zhèn)》，同時這也是詩的內(nèi)容——她應(yīng)該還是去會見了詩友？他使勁回憶，很有可能，在他某次出差期間，她獨自出門，在某個古鎮(zhèn)與某些（某個？）詩友相聚，她可能留宿了一兩天，然后悄無聲息地回來?？墒?，她去的是哪個古鎮(zhèn)？跟誰在一起？這與她的失蹤有關(guān)嗎？或者，這全部來自她的想象，又或者，這首詩并不是她寫的？一切都是迷，徹頭徹尾的謎?？蓪λ麃碚f，這首詩是唯一的線索。他迫切需要一個結(jié)果——不管結(jié)果是什么樣的結(jié)果。為了得到一個結(jié)論，這些年來，他幾乎把長江至嘉陵江流域的古鎮(zhèn)都走遍了。每到一個古鎮(zhèn)，他總會把眼前的景色與她的遺詩相對應(yīng)地審視——“我喜歡這鎮(zhèn)子，江水使它復(fù)活了?！庇幸欢螘r間，尤其是剛開始那一年，他睡在陌生的古鎮(zhèn)的某個房間，明明知道自己是完整的，但卻清晰地意識到，有一部分確確實實在他心里缺失了?！拔沂軅藛幔俊绷硪粋€自己回答道，“是的，你受傷了。”

不知道是不是頭部受傷，還是酒的原因——雖然他擅長調(diào)酒，但跟煙這玩意一樣，他也不擅長喝下它們——李東文有點暈暈乎乎的，這是他頭一次給別人講這些事，這些明明存在卻無法啟齒的故事。就像一個人在夜里的古鎮(zhèn)奔跑，那些路徑雖然都是熟悉的，但仍然在某時某處冷不丁地絆倒你一下。講完這些后他好像終于松了口氣，又好像完全碎掉了一樣，滿地都是破碎的骸骨。

她站了起來，像剛剛曾做的那樣，溫柔地抱住這個憂傷的男人。將他的臉貼在自己的胸前。

一分鐘后，他平靜下來，拿她的煙抽了一口，這次，沒嗆到。

“你問我為什么留下來？其實是這樣的——我并不知道自己要留在這里。習(xí)慣行走之后，行走就有了慣性。從來沒有停留的念頭。有一天，火車路過重慶，我記起曾經(jīng)去過的這個古鎮(zhèn)。下了車，回到這里，那時已經(jīng)很晚了，古鎮(zhèn)上的商鋪都打烊了，沒什么人，但店招和路燈還亮著，”他輕輕呼出煙霧，“跟今晚一樣，突然就下雨了。那些雨絲很細(xì)，飄飄忽忽的，我走到橫街的盡頭時，到處都漆黑一片，唯有一個路燈孤立地豎在懸崖邊，發(fā)著光，遠(yuǎn)遠(yuǎn)看去，那些發(fā)光的雨絲不斷消逝又不停填充，看得久了，就像一個游弋的人的面孔。那些亮晶晶的雨絲在霧濛濛的光暈中舞蹈，跳躍，好像是等了我很久那樣，在等我回家。這時我發(fā)現(xiàn)，就是這樣的，我要找的就是這樣的一個畫面。那首詩的結(jié)尾，就是眼前我看見的這個場景?！?/p>

“她是怎么寫的？”她被徹底吸引住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世界在一團(tuán)黢黑中，但它不是靜止的。在靄靄的黑幕當(dāng)中，那些雨滴帶著反光，彼此追逐著，如同一種盲目的游戲。

他念出來：“那些荒蕪的雨滴，在夜里明亮極了?！?/p>

責(zé)任編輯 歐陽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