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芙康

臨來深圳，在湖南逗留了幾天，那邊讓人快活，也讓人嘆息。天天全力以赴地吃辣子，嗓子啞了一半。接到這次開會通知，看到“一帶一路”“粵港澳大灣區(qū)”這些宏大的字眼兒，與“勞動者文學”連結起來，心頭一興奮、一振奮，嗓子又啞了一半。

而以往的聚談，是什么狀態(tài)呢？首先會標不同，“打工者文學論壇”，懸掛多年。我就來過數(shù)次，與朋友們不斷地見面、分手、重逢。握手言歡中，人一熟，說話往往興之所致?；叵胍幌拢齾R報作品學習心得之外，似乎還說過以下一些廢話。

比如，有的地方，換官就變思路，動人就改章法。文學偶爾受到善待，便只是一種僥幸和意外。而在深圳，雖說領導也時常調整，但高看文學的傳統(tǒng)，卻從不調整。對文學的欣賞和扶持，已滲透到基層，幾乎每個街道，都在競賽著張羅文學活動，競賽著出版文學書刊。這使得眾多的勞動者，有了與生存環(huán)境切近的讀物，有了表達情感沖動的出口，有了顯露文學才華的園地。

還比如說過，此地，尤其是寶安，作家普遍抱團兒。文人相輕的習氣最淡，切磋技藝的氣氛最濃，守望相助的情感最真。當然也有例外，互不認輸，是爭論文學話題的時候；如兄如弟，是端杯痛飲的時候。

再比如說過，毫無想象力的一些前作家、準作家，為炫耀“存在”，往往將些陳年垃圾，披上標新立異的包裝；而深圳的作家，寶安的作家，年復一年，貨真價實地，懷著創(chuàng)新的欲望，從事創(chuàng)新的實驗。每到年終歲尾，檢點幾乎所有的文學體裁，都有刊稿數(shù)量的節(jié)節(jié)攀升，都有海內外各種獎項的斬獲，都有各地文朋詩友的撰文頌揚。

于是，每回來深圳，感受到異于外地的文學熱度，都會說些既沾邊又隔膜的心里話，并真誠地幫著梳理、幫著定性、幫著分類、幫著盤點。而下一回再來，結識一些陌生的面孔，閱讀更多的新作，便再度難掩欣喜，自然而然地，會重新修正、補充先前的歸納，甚至重新否定、推翻先前的判斷。于是，論壇變得輕車熟路，與會者個個口若懸河，發(fā)言都會嚴重超時。

以上所述，可能記憶有誤，并非全部實情。此刻說出來，僅僅是回想曾經有過的見識。

今天，正式而又響亮推出的“勞動者文學”，因已歷經數(shù)年的預熱，雖不至于讓人歡呼雀躍，但它的特殊意義在于，就“一帶一路”的國家倡導而言，當極具實力的深圳，成其關鍵的支點之一；當極具活力的粵港澳大灣區(qū)，成其重要的基地之一，令一些人嫌棄也令一些人著迷的文學，在珠江三角洲十一座相互策應的城市里，將會煥發(fā)出何等花紅葉綠的模樣？盡管無法做出放膽的暢想，但能夠肯定的是，置身于急劇變化的社會轉型期，所有喜愛或號稱喜愛文學的人，其虔誠的真?zhèn)闻c深淺，都將受到并非經意的檢驗，甚至會有重新洗牌”的可能。

這讓我想起一些往事。

1966年暑天開始，“文革”席卷華夏，社會一片迷亂，許多熱衷政治的兒郎，投身斗爭去了。而一些落伍的后生，誤打誤撞，飽覽了大量塵封的文學名著，受著不合時宜的哺乳，心里生出超越物質層面的快感，文學的天性及感悟，受到啟蒙并得以繁衍。后來，他們中的很多人，成為重建文壇的勇士。

同樣，改革開放之初，社會一片興旺。許多開風氣之先的弄潮兒，撲進商海去了。一些另有所好的才俊，利用“讀書無禁區(qū)”的絕佳時機，如饑似渴地惡補中外文學經典，迸發(fā)出模仿、借鑒、消化、創(chuàng)造的激情。不少佼佼者修成正果，以可圈可點的先鋒姿態(tài)，進入新時期文學的史冊。

回敘過往，是為了想說，我們安身立命的地方，變革之深度、廣度，無疑前所未有。文學同仁們聚集一起，審視伴隨時代共存共榮的文學前景，有理由充滿自信。勞動者成為文學欣賞者、參與者的主體，甚而成為文學的生力軍，成為文學精英的人才庫，已經逐漸演變?yōu)椴蝗莺鲆暤奈膲鎸崱：螞r，在深圳，在勞動者文學搖籃的寶安，經年累月、持之以恒的文學堅守，已經做足了扎實的鋪墊。

歷史裂變期的歲月記憶，可以當作今天的參照。我們不妨捫心自問，自己如果真的喜歡文學，是否愿意疏離呼朋引類的沙龍，疏離高談闊論的研討，疏離博覽群刊的浮躁，疏離社會八卦的攪擾？文學創(chuàng)作，不可或缺“私人空間”，需要獨處的屋子，尋找并閱讀適合自己口味的書，鑒別并珍愛引發(fā)自己共鳴的書，就像“文革”初期，以及上世紀70年代末的文學青年們那樣。在敲鑼打鼓、載歌載舞之際，尚能靜心安坐，孤寂地面壁，面對空無一物的白墻。一切似是而非，眼前皆無，但腦子里卻最可能展現(xiàn)出無垠的文學視野，最可能忽略掉蠅頭小利，最可能遠離“節(jié)日”的快樂和世俗的焦慮。相反，如果鐘愛倚身于熱鬧的窗子，耳聞目睹的花花綠綠，讓到手的成果，可能只是中學生的作文素材，而同社會與人生的文學呈現(xiàn)，風馬牛不相及。

文學的玄妙，往往在于，如果追逐浮光掠影，追逐人云亦云，追逐組團忽悠的集體書寫，追逐一天一層樓的速度，追逐一本書便脫穎而出的奇跡，一般說來，欲為新時代文學建功立業(yè)的癡念，只會是天上夠不著的餡餅，只會是水中撈月的空忙。

（本文系作者2018年5月25日在深圳市第十四屆全國勞動者文學論壇上的發(fā)言）

讀志斷想

（1）

得朋友推薦，展讀一書。翻翻便知道，記敘的內容，與自己不近，離著幾千里，隔著數(shù)代人，就好比，八竿子打不著。卻一下子，讀進去了。

全是些陳年往事。從遙遠的1662年（清康熙元年），到截稿的988年，共計326年。等于說，自問世至今，又整整30年過去，此書本身，亦十足往事一樁了。

《開平縣赤坎鎮(zhèn)志》，一部厚厚實實的地方史，記載粵西南一座鄉(xiāng)鎮(zhèn)的來龍去脈。多達525頁泛黃的紙面，全然沒有圖文并茂的花哨，每一頁皆鋪滿言之鑿鑿的方塊字。可以理解，上世紀80年代的書刊印制，尚無如今的技術與理念。就志書這種“往回瞧”的讀物而言，重里子扎實，忌面子華麗，可能反倒不錯，吻合形式服從內容的審美常規(guī)。漸入佳境的閱讀中，時有奇妙沖動?；腥缰蒙碛谝蛔貥愎排f的宅院，走走停停，進得年代各異的房子，入眼歲月變遷的風景，遂不由自主，生出心緒波動的感懷。

（2）

《建制》一章，不同節(jié)奏的敘事，令人好奇。

分兩層說。第一層，自明末建縣算起，歷經明代24年，清代57年，民國38年。如此漫長的歲月中，置區(qū)設鄉(xiāng)，廟子一旦蓋成，便相對平穩(wěn)，甚少拆改。社會進展之緩，仿若老式紡車，“吱呀”之聲似有若無。這叫人讀著讀著，物我兩忘，瞌睡尋上門來。

第二層，從建國之后，到志書殺青，僅僅39年，不大的地盤上，其行政區(qū)劃，一忽兒并起來，一忽兒撤開去，令人眼花；或歸屬不動，僅更易名號，頭幾年叫個這，后幾年喚個那。諸多來來回回，肯定都有道理，或者都有意義，不去深究，體會便是。各類部門，連同附屬零碎，都必得站有其姓，坐有其名。可以想見，敲鑼鼓，懸新匾，會是時有的景致，而招牌制作，成為無倒閉之虞的營生，似無疑問耳。慚愧，思路狹窄，盡想些細枝末節(jié)了。

（3）

《氣候》一節(jié)，大出意外。一直想當然，赤坎位于北回歸線以南，正宗亞熱帶季風區(qū)域，氣候調皮起來，定然日光毒辣，雷雨暴躁，臺風耍野。誰曾想，這種急性子地區(qū)，竟有“連陰雨”現(xiàn)象。陰雨綿綿，在我國境內，通常只是東南、西南的特產。比如我老家四川，除開酷暑天，其他三季均有“梅（霉）天”，三日五日，甚而八日十日，老天沒完沒了哭喪著臉，飄灑著淚。北方人難以理解，一連多日，看不見太陽，看不見月亮，眼里只有不斷線的雨絲，多開朗的人，也會被萎靡到有氣無力；而心思重的人，則容易直接墜入抑郁。

與此地緯度嚴重不符的其他氣象，如1685、1892等年份，均有“冬大雪，盈尺余，水面成冰，塘魚凍歿”之類記載?？梢娞鞂挼亻?，人們常識之外，往往存著無奇不有的稀罕。

（4）

河網密布的赤坎，古來便是水鄉(xiāng)風光，打魚捕蝦，運物載客，舟楫往來，處處船埠。1823年，開通商運水上航線，每日定點發(fā)船至江門、佛山、東莞等地。1914年，汽輪投入航運。1938年，電輪直航澳門。船運的煞星，最初只有公路，后來又增加了鐵路、航空，對手一個比一個決絕。順乎邏輯的結局是，鄉(xiāng)民家有水手，出門仰仗水路，如今只是老人口中的傳說了。

這又何嘗僅僅赤坎。水上飄搖，幾乎是東西南北中的“國家記憶”。稍近點的距離，船行小半天，更遠些的地方，費時三五日。光陰不緊不慢的流逝中，足夠你碰上不同的人與事，見識不同的物與景。販夫走卒，便編排成抹不去的故事；文人雅士，便吟誦出流傳久遠的詩文。然而，從前走幾天的路，如今瞬間抵達，節(jié)省下來的時間，又不曉得干了些啥？快捷，將行旅搞成快餐；從容，成為求之難得的奢侈。一切過程一閃而過，一切風情化為烏有。即或殘留些許，亦最多落成紙頁上幾滴“鄉(xiāng)愁”。

（5）

一茬茬赤坎人，前仆后繼，飄洋過海，勞作在異域他鄉(xiāng)。攢起的一筆筆血汗錢，最終是要拿回“老家”的，父母妻小等著奉養(yǎng)啊。需求撩撥商機，1898年，鎮(zhèn)上一家油糖商行，開風氣之先，兼營外匯匯兌，百姓無不稱便。1902年3月，大清郵政局掛牌營業(yè)（周邊數(shù)鄉(xiāng)，相繼開設郵政代辦所）。1929年電話公司成立，稍后電報收發(fā)處開張。郵政業(yè)務中，信函包括平信、掛號信、航空信、港澳信、國際信，包裹則分印刷品、大件、小包等等。分門別類，章法嚴謹，收費清晰。內外之貫通，浮現(xiàn)出得心應手的嫻熟，活畫出活躍、繁盛的僑鄉(xiāng)。

記得初次游歷紐約長島，朋友介紹，衡量一座鎮(zhèn)子悠久與否，就看建鎮(zhèn)之初，有無“鴻雁傳書”的設施。果不其然，一路走過，凡讓人覺出裹滿歲月風霜的村落，皆有郵政建筑，銘牌上無不標示著上世紀初，或上上世紀末的竣工時間。依此參照，可以斷定，時光倒回去百十來年，中國的赤坎與美國的長島，幾乎處于同一條起跑線上。實話實說，這真不算夸大其辭呢。

（6）

仍來看社會的進展。工業(yè)、農業(yè)、漁業(yè)、商業(yè)略而不計，只說文化。

赤坎一帶流行的民諺，因氣象詭異，關乎天勢與農事頗多，如“清明雨，谷雨秧”，“寒露三朝，過水尋橋”；又因交際活泛，涉及人情與世故不少，如“入屋喊人，入廟拜神”（為人之要），“枕上教妻，席上教子”（男權之態(tài)），“秤不離砣，公不離婆”（夫妻之道）。百姓日常口語中，將上學稱為“返館”，將穿衣說成“著衫”，顯然是古樸民風的體現(xiàn)，更是傳統(tǒng)文化的積淀。然而說到底，上述統(tǒng)統(tǒng)不算稀奇，這在華夏各地，會有無數(shù)通例。

觀照中外文明的交匯，赤坎自有絕活。1897年，法國教士出資，開設西醫(yī)診所。1906年，中醫(yī)、西醫(yī)，牙科、產科，各類診所及中西藥店廣布，多達七十多處。1907年，籌備中學時，校方遣人遠赴海外，“勸捐”僑界領袖，兩年后落成連排嶄新校舍。1925年及稍后三年，美國、加拿大華僑掏錢，建成庭院式圖書館兩座（含有族群競爭之意）。1923年前后，各中、小學開始普及排球、籃球運動?！皾h魂杯”“潭江鼎杯”等由出資方冠名的賽事，與畫展義賣、樂隊公演、書局納客一道，多如雨后春筍。

這讓人大開眼界。許多地方數(shù)十年之后，先招商引資、經濟搭臺，再由文藝唱戲、教育唱戲、醫(yī)療唱戲、體育唱戲之類招數(shù)，不好意思，赤坎人早就“玩”過了。

（7）

志書《后記》中，編者道歉說，因資料匱乏，“文革”十年，只得留白。其實，該書付梓之際，“文革”剛過十一二年，記憶猶新，人在物在，怎會無米下鍋？一群篳路藍縷的編者，面對十年浩劫，難以直筆修史，唯有空出天窗，這又該有多大的無奈。雄才大略的鄧小平，曾說過一個遠見卓識的意思，對一些事物，一代人、兩代人智慧不夠，無須急于求成，擱置起來，讓后人去料理吧。想必，此書編者們也恰好聰明過人，才有這一靈透的“躲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