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至

青草高度

這是一片城郊的青草地。青草地的

左邊是幾堆墳包，右邊是幾間民工房

青草成為二者唯一連接的部分

一陣煦風吹過來又吹過去

一只蝴蝶飛過來又飛過去

它們保持了相互的默契

也保守了各自的秘密。而兩邊的居住者

早已習慣了這種溫暖的傳遞。有時

在早晨或黃昏，他們靜靜地對望

仿佛彼此有話卻壓在了心底

那天青草的葉上掛滿了晨露，一定是

左邊墳包里的人，為右邊重殘的民工們

流下的同情的淚水

聲音高度

我說這聲音還小，剛滿五歲

你說這聲音十二歲了，也許更大

我說現(xiàn)在確信，這聲音二十五歲

你說肯定不對，明明三十歲不止

我說沒有錯，聲音邁進四十歲

你說判斷失誤，它已五十歲有余

我說聲音漸老，六十歲，不，七十歲

你說老倒老了，八十歲，不，九十歲

我說這是怎么回事，你說越聽越糊涂

我說這聲音好像剛剛誕生

你說確實是呱呱墜地時的啼哭

真相高度

因為對季節(jié)特別敏感，我

一直懷疑自己的出身

那天，和我一起爭吵的人

忽然掉頭，朝樹林走去

他說他要邀請一只鳥，來

啄掉我。那么他確已看出

我真的是一只昆蟲？

相遇高度

我本來是要與那棵樹相遇的。我已想好了

見面時該說的話語，但怎么遇見了你

你是一塊石子嗎？我覺得似是而非

你是一只兔子嗎？我覺得匪夷所思

但你終于開口了：你是那棵樹的影子

影子不動時是石子，影子移動時是兔子

但那棵樹在哪里呢？那棵樹在哪里呢？

與那棵樹的影子相遇，我也變得影影綽綽

一會兒是石子，一會兒是兔子

田野高度

為什么，我們相互在對方的眼睛里找到了 田野？

我們在對方的眼睛里發(fā)現(xiàn)了花香與鳥語。

我們在對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綠。

我們在對方的眼睛里聽到了流水的聲音， 你說

我們在流水里玩耍吧。

為什么，田野會在我們的眼睛里？

而我們的眼睛在哪里？

而我們在哪里？我們走到了這里。

你說，別提分手的事呀，田野就要從我們 的眼角

掉下來了。

七月高度

噴泉的池沿坐著互不相干的人

這些郁郁寡歡的人

微風凝固 樹葉失色

喑啞的聲音沒有半點水分

噴泉噴出來后

這些人仍然一動不動

仍然一動不動

遠看這些人像魚缸里一圈靜態(tài)的魚

這時變得五顏六色起來

黃金高度

你只好把它放置在心靈里。你還小

心靈的空間像一首童謠，赤足的黃金

一邊歌唱一邊流浪，還沒有成為

一塊真正的金子。你只好把它

遺落在民間。在月光下，黃金

和谷禾一塊生長，飽滿的谷穗向塵世

透露金黃的分量，曾幾何時

黃金也鑲進老虎的眼睛。你只好

把它藏匿在身上。黃金醫(yī)治好了

你體內世代相傳的頑疾，你能夠

鶴發(fā)童顏御風而行，而黃金之重

又讓你品嘗到少有的苦頭。你

只好把它帶入天堂。天堂在哪里

是不是有一座黃金大廈？你不知道

但你明白，黃金去的地方，就

一定是你最終應該去的地方

球的高度

與對面那人打一場漂亮的球

采用什么球拍？用楊樹葉拍子，還是

用仙人掌拍子，你困惑很久

看哪！球高高地飛過來了，讓你

猝不及防，甚至來不及選擇

楊樹葉或仙人掌

你情急之下，扯出一片夢境做拍子

把那球，高高地回敬給對方

傳記高度

他倆躺在各自的海岸上。用咸咸的

海水，洗濯傷口；用一兩聲

海鳥的鳴叫，把體內的淤血

一點點啄出來。只是，他倆不知

該怎樣，迎接那越來越逼近的海風

河水高度

這一次無定河河水暴漲

這一夜強娃興奮得沒合一眼

這一回終于可去撈河財了

這一回最好撈到一棵連根帶葉的大樹

這樣爸爸的棺材就有了保障

這強娃的運氣還真一般

這一晌午就撈到一棵連根帶葉的小樹

這小樹不夠做爸爸的棺材

這強娃還真不甘心

這河里又沖來一棵粗圓的，而且

這可是連根帶葉的大樹

這毛獅子怒吼著

這強娃一下?lián)溥^去

這身子瞬間被河水卷走

這強娃再沒有回來

這最后，爸爸到死也沒有準備好棺材

飛行高度

想想看，你的身邊坐著我

在機艙里，這算不算一種高度？

問題是我倆有沒有覺得眩暈？

真實情況是，你在藍天間穿行，我

呆在家的書房里，讀一本關于

在云海里飛行的書，故事本身驚心動魄

讀了一半就停下了。我想你也在翻看

機艙里提供的小報刊，如果幸運些

說不定能翻到詩歌，（這有什么不可能？）

其中有你寫的或我寫的。這樣的想法

的確非常美妙，以致我擅自打算，讓想法

繼續(xù)下去，不管你是否同意……今天

是你出行的歸程，我不希望你這么快的

回家。我又打開那本書，飛機沖過了云海

在藍天間穿行，女主人公睡得很香

成為最后一個離開機艙的人。這多像

一部浪漫影片里的長鏡頭。那么

你現(xiàn)在的情況如何呢？電話鈴響了

你的聲音傳來：馬上就到了家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