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憲麗 江合友

(河北師范大學 國際文化交流學院，河北 石家莊 050024；河北師范大學 文學院，河北 石家莊 050024)

清代詞韻制作與詞譜之學

胡憲麗 江合友

(河北師范大學 國際文化交流學院，河北 石家莊 050024；河北師范大學 文學院，河北 石家莊 050024)

清代詞譜在文獻和理論方面對詞韻制作提供支持，詞韻則使詞譜的制訂有更加明確的標準。詞譜和詞韻互為依存，詞譜包含詞的韻法，詞韻又具有相對的獨立性，詞韻的制訂使得詞譜趨于完整。詞韻制作的理論和規(guī)范發(fā)展成熟之后，詞譜制訂者有詳實系統(tǒng)的詞韻作為參照，有意識地借鑒詞韻研究的新成果，其詞譜的編纂質(zhì)量往往能夠得到提高。

清代；詞韻制作；詞譜；關系

清代詞學昌明，詞韻制作得到了充分的發(fā)展，留下了為數(shù)不少的詞韻專書,粗略估算，詞韻專書的數(shù)量當不少于23種。清代詞譜則為數(shù)更多，筆者知見的專書有近60種。作為詞體聲律之學探討的重要方式，詞韻與詞譜相輔相成，互為取資，其間關系甚為密切。充分理解詞韻與詞譜的關系對于深入研究清代詞學、詞史甚為重要，但目前學界對此尚無專門探討。本文不憚谫陋，擬對詞韻與詞譜之間既互相依存又彼此影響的關系予以揭示，以就正于方家。

一

詞譜是詞體聲律的歸納和總結(jié)，使填詞創(chuàng)作有格律形式的規(guī)范，所涵蓋的內(nèi)容包括詞體的若干方面，其中詞的押韻占據(jù)著重要的地位。詞譜在文獻和理論方面對詞韻的制作提供支持，詞韻則使詞譜的制訂有更加明確的標準。詞譜和詞韻互為依存，詞譜包含詞的韻法，詞韻又具有相對的獨立性，兩者的目的均在于為詞體立法，詞韻的制訂使得詞譜趨于完整。

在文獻載體上，詞韻多附刻于詞譜之末，至清代中葉以后始漸獨立成書。清初沈謙所編《詞韻略》，開始是收錄于毛先舒的《韻學通指》，這是音韻學的專書，后被收錄于《倚聲初集》《古今詞匯二編》《瑤華集》等詞選，再到被收錄于《紀紅集》等詞譜，從未有獨立的文獻形態(tài)，這自然與其篇幅的短小有關。但后來的詞譜制作，也滿足于“吟嘯之需”，服務于“取便攜閱”，盡量控制篇幅和規(guī)模。吳綺《詞韻簡》先后附刊于《選聲集》和《記紅集》，《選聲集》更傾向于選詞，而《記紅集》則近于訂譜，《詞韻簡》不具備獨立性。吳綺編詞韻的目的很明確，即為押韻須嚴之詞體設立規(guī)范。《記紅集凡例》指摘唐詞多遵詩韻，而宋名家押韻“亦多出入，往往真庚相混，甚有雜入東韻者”，這種帶有隨意性的作法是因“詞韻無定本也”。對時人填詞的押韻，吳綺雖贊為“備美”，但從其自稱《詞韻簡》“似為妥確”的語氣，可以感知其中的批評之意。仲恒編《詞韻》原僅為自己創(chuàng)作的參考，因從王又華所請，刊行面世。仲恒為出版編訂其書時充分考慮到獨立成書的問題：“詩韻嚴，而古風每至百余韻，詞律寬，而一韻不過數(shù)字。凡奇僻字面，詩韻不妨備載，詞韻似無所用，且詩近古，押字不妨奇奧；詞近今，倘字太生，則觀者觸目。然一概削去，恐不成書，今但稍為次第。”除收字較多之外，卷前還選錄各家詞韻之論，使之在體制上更加完善。雖具備獨立成書的規(guī)模，仲恒《詞韻》還是作為《詞學全書》的一部分而存在，其主要目的是為了與賴以邠《填詞圖譜》配套，這是視詞韻為詞譜之輔助的觀念所致。李漁的《笠翁詞韻》，發(fā)凡起例，一應俱全，并以“?？獭弊云冢匀恢皇歉接谧宰赌透柙~》之后。鄭元慶編訂《三百詞譜》，書末附己編《詞韻》一卷；李文林編《詩余協(xié)律》，書末附《綠雪軒詞韻》，鄭、李所編以因襲為多，之所以?？眲h補以前的詞韻，是考慮到詞譜有詞韻附翼才能發(fā)揮好指導創(chuàng)作的功用。故嘉慶初年怡親王訥齋重刻《白香詞譜》時，也加上了《晚翠軒詞韻》。葉申薌《天籟軒詞韻小引》則說得比較明確：“余既編成詞譜，不可無詞韻?！迸c此類似的是錢裕的《有真意齋詞韻》，均是先編成詞譜，再制作詞韻，形成配套。

詞譜并不一定要附上詞韻，但對于詞韻的標準也須表明態(tài)度，多在凡例中加以說明。萬樹《詞律發(fā)凡》：“詞之用韻較寬于詩，而真、侵互施，先、鹽并葉，雖古有然，終屬不妥。沈氏去矜所輯，可為當行，近日俱尊用之，無煩更變?！泵鞔_申明以沈謙《詞韻略》為準。秦巘《詞系凡例》云：“國初沈去矜《詞韻》，考據(jù)該洽，部分秩如，可為填詞家指南。近時吳門戈順卿《詞林正韻》，較沈氏尤為精密。以視《學宋齋》、《綠漪亭》等書，則高出百倍矣。”對于詞韻專書的取舍，是詞譜編纂者必須關注的問題，萬樹、秦巘為詞的格律設立規(guī)矩，同時也需要觀察詞韻并做出判斷，詞韻在某種程度上已成為詞譜著作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

詞韻制作需要以詞譜為基礎，尤其是當詞譜的理論和實踐取得重大進展之后，就會推動詞韻走向成熟。在詞韻輪廓始創(chuàng)之時，就沒有脫離對于詞譜的依賴。沈謙發(fā)現(xiàn)“博考舊詞，裁成獨斷”的纂韻方法，就來自對詞譜的體認。據(jù)毛先舒《與去矜書》“《詞苑手鏡》一書，必行必傳”的記載，沈謙曾編過詞譜《詞苑手鏡》，對于詞的格律有過甄選歸納的經(jīng)驗，對于“名手雅篇”在格律上所謂“灼然無弊”是很重視的。沈謙抽樣調(diào)查詞的押韻情況，操作基礎應該就來自于其制譜選詞的實踐經(jīng)驗。對于詞韻的四聲問題，明人雖有認識，至沈謙始明確下來，也當是得益于他對詞譜的考訂?！对~韻略》的開創(chuàng)性和成功的重要原因，就是以詞譜編纂為前期準備。

在詞韻制作史上，沈謙的成功經(jīng)驗具有普遍性，清代具有開拓意義的詞韻均是如此。戈載編撰《詞林正韻》之前，曾遍訪詞集，對《詞律》一書下過很深的功夫，《詞林正韻發(fā)凡》：“詞譜則萬氏最為精審，而猶多闕略，由其所見書少，且律呂不明也?！庇媱澴对~律訂》來糾正萬樹書中的錯誤。因此，戈載對詞中用字和韻腳的入派三聲情況能看得更為全面和透徹，于是在詞韻體例上予以改進。同時，戈載全面注重詞的整體韻法，即不僅要為韻腳字立法，也要讓詞中的每一個字的平仄四聲有規(guī)矩可循?！对~林正韻》在詞韻制作方面成就巨大，其根源在于戈載對詞譜有深刻的理解，他說：“予有訂定《詞律》之舉，而尚未蕆事。凡在舊編，間多新得。即詞之用韻，亦藉此參互考訂，引申觸類而知之耳。”謝元淮的《碎金詞韻》探索詞韻與音樂之間的聯(lián)系，令人耳目一新。關鍵在于編者在詞譜編纂方面有自己的思考?！端榻鹪~韻》細辨韻字陰陽清濁，乃是配合《碎金詞譜》以曲樂唱詞的需要。謝元淮為實行其《碎金詞譜自序》所謂“協(xié)律和聲”，務使詞的音節(jié)有“抑揚抗墜之妙”的詞體主張，廣泛征引各類韻書，每一韻字的字義、反切、五音、陰陽、入派三聲的情況均有標注，使得《碎金詞韻》的綜合性大大增強。制韻主體和訂譜主體的重合，說明譜、韻關系的緊密，更重要的是訂譜本身可以成為制韻的工作依據(jù)，由對詞體認識的深入推動詞韻體例和內(nèi)容的進一步完善。

二

獨立成書的詞韻，其制作者雖無訂譜實踐，但仍須對現(xiàn)有詞譜進行研究并予以借鑒。為制作《學宋齋詞韻》，吳烺、江昉等曾將沈謙《詞韻略》與宋詞韻腳相印證，考察的對象主要是朱彝尊、汪森所輯《詞綜》和萬樹《詞律》中所收詞例，結(jié)果發(fā)現(xiàn)“沈去矜所輯，按以宋元人所押，未能盡合”。出于對姜夔、張炎詞作格律的信任，吳烺等步趨姜、張詞的韻法，以之作為制韻的宗旨。對于姜、張韻法的判斷要對詞體格律有較為系統(tǒng)深入的知識儲備，而考察其韻法的同時就是對其語言形式的把握。從《學宋齋詞韻例言》以“訂譜則有《詞律》”作為詞學“極盛”的標志，表明吳烺等人在全面考訂張炎詞的韻譜時，其分析的依據(jù)應當就是《詞律》。

吳寧《榕園詞韻》主張“上去分列，不統(tǒng)于平，入復更定”，其理由是“詞體幾千又二百，三聲互葉才一十有奇，不得以少概多”，所以上去聲不應被平聲統(tǒng)領，而應另外分部。此即吳寧研究詞譜之后獲得的體會，《榕園詞韻發(fā)凡》云：“北曲韻平上去三聲互葉，入聲分隸三聲，南曲三聲互葉，入聲獨葉，詞則平仄各葉。其大較也，若[西江月]、[少年心]、[戚氏]、[換巢鸞鳳]諸體，亦三聲互葉，實曲學濫觴，非詞家標準。[干荷葉]、[平湖樂]、[天凈沙]、[憑欄人]之類，乃元人小曲，誤援入詞，編韻者據(jù)是定部，總合三聲，殊無分曉，雖中詮平仄，昧厥大綱，驟觀易惑。”三聲互葉在詞體中絕少，故不能據(jù)以分定韻部，這一判斷是基于對不同詞調(diào)押韻之法的觀察，而對詞調(diào)韻法的分析和歸納正是詞譜用力之處。至于論元人小曲不可援入詞體，則基本襲自萬樹的論斷，《詞律發(fā)凡》：“[西江月]等，宋詞也；[玉交枝]等，元詞也；[搗練子]等，曲因乎詞者也，均非曲也。若元人之[后庭花]、[干荷葉]、[小桃紅](即[平湖樂])、[天凈沙]、[醉高歌]等俱為曲調(diào)，與詞聲響不侔，倘欲采取，則元人小令最多，收之無盡矣?！睂⑷f樹這段話與上引吳寧《榕園詞韻發(fā)凡》比較，不難看出兩者有雷同之處。這表明吳寧曾認真讀過《詞律》一書，在制韻原則的擬定方面以之為參照。在《詞律》《欽定詞譜》較為通行的情況下，對于不同詞調(diào)體式的韻法可以看得更加全面清楚，省去了繁冗的初級調(diào)查，而可直接援之為制韻依據(jù)。整體而言，詞譜例詞是填詞格律的典范，在句式和韻法上均合乎規(guī)則，以之為據(jù)考察詞韻具有相對的優(yōu)越性。

詞韻制作者既無訂譜實踐，又不參考借鑒詞譜，就容易脫離詞體韻法的實際，因而成績不大，詞學地位也不高。李漁《笠翁詞韻》就是如此。他專門強調(diào)詞與詩、曲之別，《窺詞管見》說：“作詞之難，難于上不似詩，下不類曲。”在其《詞韻例言》中又從韻的角度重申此論：“詩韻嚴，曲韻寬，詞韻介乎寬嚴之間，此一定之理也。竊怪宋人作詞，竟有全用十灰一韻，以梅、回、陪、催等字與開、來、栽、才等字同押者，此失于過嚴而不可取法者也。夫一詞既有一詞之名，如[小桃紅]、[千秋歲]、[好事近]、[風入松]之類，明明是一曲體，作之原使人歌，非使人讀也。曾見從來歌者，有以‘梅’字唱作‘埋’音，‘回’字唱作‘槐’音者乎？若無詞韻一書作準繩，則泥古之士，必為前人所誤，得詞之名而失其實矣。今人作詞，無所取法，又有以《中原音韻》為式者。至入聲字與平上去同押，是又失于太寬。……詞則始于唐宋，乃后世之文也。后世之文，其韻務諧后世之音。二語洞然，可息紛騰之議。是集操縱得宜，寬嚴有度，務使嚴不似詩，而寬不類曲。詞之面目，已全現(xiàn)乎聲韻中矣?！笨梢钥闯觯顫O在編《笠翁詞韻》時有一定的辨體意識，而且也對部分詞例做了調(diào)查。然而其編輯之法，更多的是在現(xiàn)有韻書的基礎上進行變通?！对~韻例言》認為沈謙《詞韻略》和毛先舒《詞韻括略》因無?？?，見者寥寥；趙鑰《詞韻便遵》雖以沈、毛二人論議為準，卻步趨詩韻，未能“變通作者之意”，故李漁自己動手編訂《笠翁詞韻》。但李漁對詞的韻法態(tài)度不夠嚴謹，因為所謂“寬嚴之間”界定的很是模糊。在他看來，詞韻與詩韻之別在于打破詩韻規(guī)模，作者需要明白韻部之間通押的道理；詞韻與曲韻之別則在于詞乃入聲獨押，曲則入派三聲?！扼椅淘~韻》的韻部編排遵循“詞則全為吟誦而設，止求便讀”的原則，大量參考今音。這或許與李漁的求異思維有關，《詞韻例言》說：“才細如絲，膽大于斗，故敢縱意為之，知我罪我，悉聽于人，有延頸待誅而已?！比绱艘粊?，《笠翁詞韻》就與曲韻更為接近，總體來說，“與《中原》韻系相近”。李漁制作詞韻時大量借鑒《中原音韻》，入聲獨立是符合詞體入聲獨押的特性，同時他還想要用為南曲創(chuàng)作的指南，實際上在詞韻與曲韻之間持騎墻態(tài)度。因此《笠翁詞韻》撰成之后，詞壇反應冷淡，很少遵用者，戈載在《詞林正韻發(fā)凡》中大加撻伐，說李漁“以鄉(xiāng)音妄自分析，尤為不經(jīng)”。

許昂霄的《詞韻考略》與《笠翁詞韻》類似，不過在韻系方面與古詩韻更為接近，“詞韻通轉(zhuǎn)，當仿古韻之例”。而其“平聲宜從古，上去可參用古今，入聲不妨從今。平聲宜嚴，上去較寬，入聲則更寬”之論，則主張古今互參，在規(guī)范上不太嚴格。許昂霄雖無編訂詞譜的實踐，但他精熟《詞綜》，其門生張載華輯其評點之語，成《詞綜偶評》一書?！对~韻考略敘》云：“瀏覽舊詞，考索同異。北宋則以六一、珠玉、小山、淮海、東堂、清真數(shù)公為主，而旁參東坡、山谷，南宋則以放翁、白石、梅溪、竹屋、竹山、玉田數(shù)公為主，而旁參稼軒、改之諸家。至于唐之溫、韋，五代十國之和、毛、孫、馮，為倚聲家初祖，押韻固無可議?！痹S氏確定韻部通用原則之時參考了唐宋時期重要的詞家詞作，但他沒有參考已經(jīng)刻行的《詞律》《欽定詞譜》等書，因而考察宋詞的押韻不夠細致，也不夠系統(tǒng)。他所歸納的“通”“轉(zhuǎn)”“葉”的詞韻法則，自然難以被詞壇認可。吳衡照《蓮子居詞話》曾予以評論：“許蒿廬《詞韻考略》言古今通轉(zhuǎn)及借葉法，說本樓敬思《洗硯齋集》，可取以補榕園所未備。但其所云古今通轉(zhuǎn)，仍當標《廣韻》部目，借葉則當注借葉某部某字，庶不至因一部而累及數(shù)部，因一字而濫及數(shù)字，為識者笑也?！贝颂幹赋觥对~韻考略》標106韻目的缺失，以及“借葉”注釋的過簡，是其體例上的漏洞；又認為此編可以與吳寧《榕園詞韻》互補，實際上如何互補缺少可操作性。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即許昂霄考察宋詞押韻時，片面強調(diào)了其不規(guī)整的一面。杜文瀾認為：“宋詞用韻有三?。阂粍t通轉(zhuǎn)太寬，二則雜用方音，三則率意借協(xié)。故今之作詞者，不可以宋詞用韻為據(jù)。”這些毛病毛先舒曾稱之為“宋人誤處”，而許昂霄則據(jù)以認為詞韻宜寬。所以戈載對《詞韻考略》頗為不滿，說：“不知所謂古今者，何古何今？而又何所謂借葉？癡人說夢，更不足道！”《詞韻考略》影響甚微，雖被其門人張宗橚收入《詞林紀事》，卻未能成為后來討論詞韻的重要參照。

三

詞韻制作的理論和規(guī)范發(fā)展成熟之后，詞體韻法必將形成一系列共識，那么詞譜的編纂就必須在這些共識的指導下進行。有系統(tǒng)明確的詞韻為指導編訂的詞譜，其學術(shù)質(zhì)量能夠得到整體提升。

明代詞譜編纂質(zhì)量普遍不高，除去編者詞學視野所限和態(tài)度不嚴謹之外，也和詞體聲律知識基礎較為薄弱有關。張綖、徐師曾、程明善等沒有提出自己的詞韻主張，謝天瑞編《新鐫補遺詩余圖譜》時曾經(jīng)試圖創(chuàng)制詞韻，其書已亡佚，但從毛先舒“謝天瑞暨胡文煥所錄韻，雖稍取《正韻》附益之，而終乖古奏”的評語看來，與胡文煥《文會堂詞韻》差不多，詞曲界限尚不明確。

到康熙年間，萬樹糾駁明代及清初詞譜的謬誤，撰寫《詞律》一書時，詞韻已有專書，沈謙《詞韻略》已然流傳開來。萬樹《詞律發(fā)凡》表達了對《詞韻略》的充分肯定，認為“無煩更變”，那么《詞律》一書基本是以《詞韻略》的韻系為音韻準則的。萬樹還表示：“今將嗣此有三韻合編之刻?！笨上г诳滴醵吣?1688)，《詞律》刊行后的次年，萬樹便逝世了。此處“三韻合編”應該是詩韻、詞韻、曲韻的合編，其中詞韻部分一定會以《詞韻略》為制韻依據(jù)，以其編《詞律》所得的詞體韻法經(jīng)驗，也將會為《詞韻略》的修訂提供獨到的新見。萬樹分析詞的韻法，因有《詞韻略》的指導，使其更容易發(fā)現(xiàn)問題，如《詞律》卷十六分析[渡江云]詞調(diào)：“平仄互葉，往往有之。如[西江月]等顯然者，人知之。其它人多未察，遂致失韻。如此‘更漂流何處’，正是以‘處’字去聲葉上‘初’、‘鉏’等平韻。余初于片玉‘晴嵐低楚甸’一首用‘指長安日下’，謂其以‘下’字葉‘沙’、‘家’等韻，人多不信。及觀千里和詞，亦用‘遏離情不下’已為明證。而玉田此詞，亦以‘處’字為葉，及別作是‘紗’、‘佳’等韻，此句云：‘想蕭娘聲價?！瘏遣輳]作是‘妝’、‘霜’等韻，此句云：‘似長江去浪?！荽白魇恰稹ⅰ啤软?，此句云：‘數(shù)幽期難準?！蔡煊巫魇恰暋ⅰ椤软?，此句云：‘掩重門夜永?！瘹v觀諸家如此，豈非此句皆以仄聲葉平乎？若不細察，則少卻一韻矣。”平、上、去三聲互葉的原則在《詞韻略》中被確立為韻部編排原則，平、上、去三聲十四部的編排，使平聲和仄聲的對應十分清楚，因此押韻之處用了本部字可以看得更為清楚。[渡江云]通首押平聲韻，僅有一處換成仄韻，如非仔細摸排，容易放過去，從而造成詞譜失韻的情況。萬樹發(fā)現(xiàn)這一細節(jié)，找來其他詞作進行對照，最終確定這一平仄互葉的規(guī)則，在“更漂流何處”之下注明：“換仄葉”。由此可見明確的詞韻規(guī)范對詞譜編纂有著明顯的幫助。

當代表清代詞韻制作最高水準的《詞林正韻》刊行之后，同樣對詞譜編纂起到了推動作用。秦巘《詞系發(fā)凡》說明其信從《詞林正韻》之意，以為詞韻專書中，《詞林正韻》較之《學宋齋詞韻》等“高出百倍”，并云：“各調(diào)已間論及，勿須另譜。”用以指導詞譜的制定，其中許多論斷見于各調(diào)的說明。秦巘訂譜習慣于在例詞后分析字的平仄，其中取資戈載《詞林正韻》之處甚多，舉[一寸金]詞調(diào)即可明了。[一寸金]又一體選周邦彥詞，下闋末句為“便入漁釣樂”，秦巘注曰：“‘便入’二字，吳、陳皆用平，是以入作平也。”此處即借鑒了戈載“入作三聲在句中者”之論，戈載在舉例時也提到了周邦彥[一寸金]“便入漁釣樂”這一句。秦巘為了分析的可靠性，還引證了吳文英二首詞和陳允平的和詞。其他戈載所舉證之入作三聲之例，在《詞系》中大多得到了借用。如[涼州令]又一體用晏幾道詞首句“莫唱陽關曲”，秦巘注曰：“‘曲’字是以入作去押韻，各家首句俱用韻也?！痹凇对~林正韻》中有這樣一段話：“晏幾道[涼州令]‘莫唱陽關曲’，‘曲’字作邱雨切，葉魚虞韻?！边@顯然是將戈載所論應用于制訂詞譜的實踐之中。這充分表明，詞譜制訂者有詳實系統(tǒng)的詞韻作為參照，有意識地借鑒詞韻研究的新成果，其詞譜的編纂質(zhì)量往往能得到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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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雷 磊

2017-03-14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詞體聲律研究與詞譜重修”(項目編號：15ZDB072)

胡憲麗(1980— )，女，河北石家莊人，在讀博士后，講師。研究方向為漢語史；江合友(1978— )，男，博士后，教授。研究方向為詞學。

I207.23

A

1006-2491(2017)03-008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