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文武

王登峰住的地方叫幸福小區(qū)。以前這里是壩陽古城，古戲臺、財神廟、迎春樓、馬幫客棧等地名尚能解釋很多年前這里曾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所在。史料記載：馬幫客棧在民國時期是這座城市最大的賓館，客房七十余間，往來貴陽和昆明的馬幫在這里住上一夜，去財神廟求個保佑，去戲臺看場地戲，再去迎春樓逍遙一回，路途上就多了些踏實，多了些回味，對艱辛的感受就會少一些。

劉辣狗和張東羊到這個工地的時候壩陽古城還沒有撤，他倆去客棧、戲臺、迎春樓看過，看到的都是時過境遷的冷冷清清。還去財神廟求神，據(jù)說財神廟求什么都靈驗得很。他倆主要是希望找到大錢，幾個月了，大錢還是沒有找到，也不知道去財神廟許愿是不是也像請客送禮一樣，一兩次是很難達到效果的。

老城區(qū)現(xiàn)在改造成了幸福小區(qū)。幸福一期工程前年建好的。就是在老城區(qū)的邊上緊挨城市主干道的沿路建了高房。二期工程拖了兩年，今年年初才動工。原因是拆遷上遇到了一些問題?，F(xiàn)在凡是與拆遷有關(guān)的都會有些問題。二期的A幢樓已經(jīng)封了，二樓1500平米成了王登峰、劉辣狗、張東羊的住處。劉辣狗和張東羊比王登峰大五六歲，都是一個鄉(xiāng)來的。工地有民工一百來人，其他的住慣了工棚，也是不愿意搬來搬去。劉辣狗說，如果高樓賣出去了，就沒有機會住了，今后買房的有錢人也算是步我們后塵，我們比他們還先享受。這說法得到了張東羊的積極響應(yīng)。王登峰是沒有發(fā)言權(quán)的，初來乍到，一切都聽劉辣狗和張東羊的。

幸福一期蓋的房子成一條直線，這條直線和對面的另一條直線之間的主干道叫中華西路。二期的面積大，占了壩陽古城的三分之二，先修的A幢樓和一期的房屋垂直，王登峰、劉辣狗和張東羊住的二樓是一個長方形，當初他們把板房建在遠離一期的那一頭，那頭靠著一個小山，擋住了一些風，冬天了，風的脾氣很大，來來去去總是呼啦啦的。A幢樓前面被政府規(guī)劃成了另一條路，叫壩陽路，走勢和A幢一樣，也和一期的房屋垂直。那座小山也在幸福二期的范圍，這些天被各種各樣的機械挖著推著，黃煙滾滾，來來去去的風把滾滾灰塵也帶著到處走。王登峰、劉辣狗和張東羊又把板房搬到緊挨一期的這一頭，三人把長方形的兩個長邊用空心磚封了一部分，距離比板房長一倍左右，這樣也能擋住一些風，擋住一些灰塵。王登峰睡靠山墻的這邊。劉辣狗和張東羊是不愿意睡靠山墻這邊的，主要是風大，山墻的這邊也封了半人高的空心磚墻，這是按王登峰的要求封的，再高了光線不好，這幢房子還沒有通電，王登峰要看書，只能依靠自然光。

吃罷晚飯，劉辣狗和張東羊約王登峰去迎春樓逍遙，王登峰說有事，不去了。都知道王登峰在扯謊，在這座城里，一無親二無戚的會有什么事呢？張東羊?qū)ν醯欠逵行┎粷M，說和我們一起降低了你的身份不是！劉辣狗倒不在意，說他不去就算了。然后和張東羊下了樓。整個工地的人都知道王登峰喜歡看書，這本來沒有什么不好，但在人人都不看書的地方看書，就是不合時宜。

尹老板今天發(fā)了上一個月的工資，王登峰、劉辣狗和張東羊三人都無一例外地得到了一張“大紅花”的獎勵券。這是尹老板的新發(fā)明，他在很多場合都說要將這項發(fā)明申請專利，不能讓那些頭腦簡單的暴發(fā)戶偷師學(xué)藝。民工都不知道尹老板的名字，但只要知道姓氏是不影響稱呼的，他們每天吃飯用的餐券上有尹老板的簽字，獎勵券上也有。尹老板應(yīng)該是專門學(xué)過簽字的，只簽一個“尹”字，一筆畫，這就很藝術(shù)。尹老板是個粗中有細的人，今天第一次和王登峰有了交流。尹老板其實是特意等著王登峰的，因為王登峰領(lǐng)到的現(xiàn)金最多。財務(wù)每月發(fā)工資都必須由尹老板簽字，每月民工能領(lǐng)到多少工資尹老板最清楚，財務(wù)部門用的公式是這樣的：日工資乘上實際上班天數(shù)。民工只要進了城，工作起來都是很自覺的，上下班比公務(wù)員準時多了。除了各工種的領(lǐng)班，其他民工用公式計算的部分大同小異，當然這是理論值，實際上不是這么回事，工資中有很多的減項。

尹老板立志要做一個中國最人性的老板。王登峰不知道這樣的老板算不算人性，但劉辣狗和張東羊說尹老板不是那種無奸不商的人，是最有人情味的。劉辣狗和張東羊在外面很多年了，好多工種都干過。王登峰是第一次出門，沒有比較，不好說。

尹老板把一期已經(jīng)建好的幸福大廈二樓按功能隔成了幾個區(qū)域。有食堂，名字叫尹式飯莊，整個工地的人都在尹式飯莊用餐。民工先不用付錢，次月初從工資里扣。飯莊隔壁設(shè)有小炒部，是給民工開小灶用的，想吃頓紅燒肉或者白片肉了，去小炒部，按規(guī)定的價錢付上等面值的餐券即可。飯菜都不貴，和外面比較起來價格還要低一些，所以說劉辣狗和張東羊說的也是實情。小炒部隔壁是便利店，賣些小吃和廉價的煙酒，和外面超市的價格也是差不多，方便大家嘛，都是干體力活的，每天喝二兩燒酒，解解乏也是必不可少的。便利店里的東西也都是可以用餐券換的，不然還叫什么便利店？便利店旁邊是娛樂室，其實就是麻將室，如果想玩撲克，把麻將收起來換上撲克即可。在娛樂室打麻將或者玩撲克都是帶彩的，大小不等，大家都是知道的，這年頭玩什么都得帶點輸贏。尹老板不管這些，只是每桌按小時收費，每小時二十元，要花水電嘛，收點費也是合情合理的。這個費用也可用餐券代替。娛樂室再往里走，就是按摩室，按摩和喝二兩的意思差不多，都是解乏。按摩室的名字就是以前這個老城區(qū)妓院的名字，叫迎春樓。名字掛出來，民工都明白了。也有不明白的，比如剛來這個工地的時候，王登峰就不明白。每天到尹氏飯莊吃飯，都在一層樓，時間長了，耳濡目染，王登峰就知道迎春樓的經(jīng)營范圍了，是掛羊頭賣狗肉。早餐和中餐還好，走廊盡頭靜悄悄的，少了想法，晚飯后，你的眼光邁都邁不過去。去那里的民工也不忸怩，就像是去工地干活那樣，理直氣壯。那些服務(wù)員呢，就站在走廊上，拉拉扯扯，嗲聲嗲氣。手腳是那個柔和喲，像沒有骨頭一樣，聲音也是那個柔和喲，如棉花一般。這個時候，民工們潦草地吃罷飯，喝二兩燒酒，腿不自覺地就朝走廊盡頭去了。

尹老板把他開的食堂、便利店、迎春樓等稱為附屬設(shè)施，他對大伙講清楚了的，說我一個開房地產(chǎn)公司的，賺錢得靠主營業(yè)務(wù)，就是蓋房子賣，所有的附屬設(shè)施都是為了方便大家，不賺錢的，有時還是賠本生意。民工心里都有一桿秤，也到城市的旮旮角角去比較過，比較來比較去，還是尹老板的附屬設(shè)施劃算，而且還少了幾塊車費錢。

尹老板的獎勵辦法被他稱為尹氏激勵機制，民工聽不懂這些，有幾個老一點的民工是從人民公社走過來的，說不就是發(fā)大紅花嘛。尹老板說，對對對，就是大紅花。工地上的民工只要一個月內(nèi)滿勤就能得到一張名叫“大紅花”的獎勵券，這對民工來說不難，因為干民工這行不是旱澇保收，是干一天得一天的工資，所以沒有人愿意去睡大覺。老家那邊的人不允許，都眼巴巴地等你的工資打回去生活；領(lǐng)班也不允許，各個班種都有工作進度。所以次月結(jié)算工資的時候，每位民工幾乎都能得到一張“大紅花”。

“大紅花”有指定的消費地點，就是迎春樓，消費一人次就用一張券。“大紅花”不像餐券那樣標有面值，但大伙都會計算，對于工地上一些未婚的年輕人來說，一月一張“大紅花”顯然不能滿足蓬勃向上的身體，有時想把那股蓬勃勁壓下來，就只能用人民幣去解決，就得花去一百五十元。這樣等量換算，一張“大紅花”就是一百五十元。民工一天的工資是一百元，一天的生活費是二十元，這還不算去小炒部開小灶和去便利店買煙酒的，所以去一趟迎春樓就花掉一百五十元對一些老點的民工看來，是最不劃算的買賣。老民工是過來人，對迎春樓經(jīng)營的那些東西興趣不大，說是既傷身體，還花金錢，是損了夫人又折兵的事。老民工每月拿到“大紅花”會存起來，然后賣給更年輕的民工。雖說等量換算下來，一張“大紅花”是一百五十元，但實際也還要不違背供求關(guān)系。劉辣狗和張東羊深諳此道，發(fā)工資這天“大紅花”是最多的，理論上最便宜。所以劉辣狗和張東羊離開王登峰后并沒有急吼吼地去迎春樓，他們?nèi)スづ镎規(guī)讉€年紀大的民工。以前他倆就收購過“大紅花”，以七十元一張的價格收購的，這樣一算，憑空就賺了八十元，相當于干一天的純收入。今天劉辣狗的收購生意沒有以往順利，原因是幾個老民工要現(xiàn)錢，說賒賬的話必須按一百五十元一張，一分不少，這叫賒三不如現(xiàn)二。老民工也算是在外面混了多年，也是知道供求關(guān)系的一些道理，剛發(fā)“大紅花”，人人都有，就爛賤了，賣不出好價錢，等放到月中，一般能賣一百至一百二不等。劉辣狗和張東羊早上發(fā)了工資后就把錢往家寄了。張東羊家屋里的來電話催了幾次了，說家里要出去吃喜酒，禮錢都沒有，都在等米下鍋。自從來到這個工地后，劉辣狗和張東羊寄回家里的錢明顯少了，并不是說尹老板在工資上克扣，沒有這樣的事，都說了，尹老板是個有人性的老板，相反來說，尹老板不僅不克扣，開的工資還比別的工地高一些，好多工地還是一天八十元，多點的最多也才一天九十元。尹老板開工資也是最及時的，好多民工就是沖著尹老板的這點好來的。拖欠民工工資雖說現(xiàn)在已經(jīng)上綱上線，實際上也還是在拖，拖的時間長了，拖沒有了的也有。劉辣狗和張東羊的錢不是拖沒有了，蛋糕就那么一小塊，給迎春樓憑空切去了一部分，拿回家的當然就少了。劉辣狗屋里的為這事還在電話里和他吵過架。

尹老板這個工地最大的好處是，只要有力氣，有沒有錢都能活下去，生活費，也就是餐券，是公司提前發(fā)的，次月結(jié)算，如果一個月未滿就用完了，還可以到公司財務(wù)去賒。當初尹老板發(fā)明此項激勵機制的時候，老板娘還頗為不滿，說尹老板這些年吃飯撐憨了，菩薩心腸能找到錢？那是竹子開花騾子下崽的怪事了！第一次結(jié)算的時候，尹老板用事實回敬了老板娘，老子憨還是你這個木頭婆娘憨！其他工地的民工朝尹老板的工地涌來，陸陸續(xù)續(xù)，源源不斷，尹老板也是來者不拒，多多益善，民工多了，就是干活的人多了，工期相應(yīng)的就短了，融資的成本跟著就少了。好多老板找不到錢就是工期拖長了造成的，融資都是要付息的，工期越長，付的利息就越多。這種機制還有一些賺錢的地方，說起來有點復(fù)雜，尹老板就沒有給老板娘講。

迎春樓的消費是不允許賒賬的，這也是尹老板的規(guī)定，所以迎春樓不能用餐券抵賬。尹老板以前也是民工，知道民工在這方面的消費是個無底洞，如果放任自流，一個月的工資遠遠不夠，這就相當于資不抵債，拆了東墻補西墻，窟窿會越補越大，這是風險的根源。但不賒賬就會遏制消費，這和尹氏激勵機制的核心又不相吻合，這就有了矛盾。尹老板自有解決辦法，他的解決辦法證明他確實不是一個頭腦簡單的老板。只要民工每月滿勤就能得到一張“大紅花”，拿著“大紅花”就可以到迎春樓免費消費，這就好比發(fā)煙給你抽，抽上癮了你得自己去買。尹老板確實是一個人性的老板，去迎春樓的民工每月消費滿十次，尹老板又獎勵一張“大紅花”，這是對忠實顧客的優(yōu)惠大酬賓。為了有可操作性，迎春樓有專門的服務(wù)質(zhì)量反饋券，有服務(wù)員的簽字欄，也有顧客的簽字欄，當然簽字只是簽上工號號碼，所以尹老板的民工都有固定的工號牌，好多人還不明就里，說像個犯人似的。

王登峰在財務(wù)部的工資冊上簽完字，尹老板就說話了，你是王登峰？王登峰說，嗯。尹老板威嚴的臉上露出了不易察覺的微笑，小伙子挺節(jié)約的嘛，干民工是要耗體力的，不能虧了身體。王登峰這月也是領(lǐng)了兩千四百元現(xiàn)金，每天工資一百，一個月是三千，扣除每天二十元的生活費一月共六百元，正好二千四百元，也就是說王登峰除了吃飯，沒有其他消費。尹老板對他的激勵理論已經(jīng)著迷，該機制的理論核心是刺激消費，載體是支付循環(huán)。換句話說，他希望在他那里領(lǐng)工資的人領(lǐng)到的工資都用其他消費消抵，這樣就減少了現(xiàn)金使用，也減少了融資成本。尹老板是一個追求極致的人，他最大的理想是能開一家銀行，這樣，他的循環(huán)支付就再完美不過了。這樣的好處還有一個，就是從報表上看，到處都在開支，體現(xiàn)在實現(xiàn)的利潤上就少了，上交的稅款也就少了，實際上開支很少，那些減少的利潤成了他腰包里的純利。他比照農(nóng)夫山泉的說法，說他自己是利潤的搬運工。

尹老板通過劉辣狗和張東羊了解過王登峰，他說小伙子，你還準備去高考？王登峰還是說，嗯。尹老板說人生不是只有高考一條路嘛，行行出狀元嘛，像我，高考也失敗，現(xiàn)在還不是混得風生水起。尹老板說的是實情，他當初高考失敗后進了城，用小恩小惠籠絡(luò)了老家的一伙人，成了包工頭，一步一個腳印，成了今天的尹老板。王登峰沒有想過成為王老板，他想的是考上北京的學(xué)校。尹老板把“大紅花”親自遞到王登峰的手里，這是最高待遇了，工地上的民工得到的“大紅花”都是財務(wù)發(fā)的，王登峰此時想明白了，尹老板就是一個有人情味的人，他沒有看懂這最高待遇后面是最高層次的鼓勵。他接過“大紅花”， 嘴唇翻了翻，有句話在嘴邊鼓了鼓，他想請求尹老板用“大紅花”抵生活費，這樣他每個月的收入就會多一百五十元。王登峰就是這點不好，害口實羞的，劉辣狗和張東羊收購“大紅花”的時候，他也想賣給他們，但也不好意思開口。

王登峰是九月份來工地的。高考時數(shù)學(xué)拖了后腿，灰溜溜地回家干了一個月的農(nóng)活，他認命了，父母已老，已經(jīng)供不起他了。他上高中的時候是他在廣東打工的三姐給的錢，現(xiàn)在三姐結(jié)婚了，再給錢三姐夫就不情愿了。就在他把年輕力壯準備完全交付給土地的時候，他收到了女同學(xué)的明信片。女同學(xué)考上了首都的一所大學(xué)，不好也不壞，但她在天安門照的那張照片絕對是好的。明信片是女同學(xué)自己做的，照片就印在明信片上，頭發(fā)像波濤一樣洶涌，已經(jīng)快飄到城墻上的毛主席像身上了。收到明信片的第二天，王登峰就進城找劉辣狗和張東羊，王登峰目標明確，干到明年三月份，就去復(fù)讀參加高考。

王登峰已經(jīng)有四張“大紅花”了。王登峰得到第一張“大紅花”的時候，劉辣狗和張東羊就要帶他去消費，同一個地方來投奔自己的兄弟，當然要好好照顧。王登峰不去，他希望那張“大紅花”能換成現(xiàn)錢，如果明年也能考上首都的大學(xué)，他也要去天安門看一看毛主席，這樣他和女同學(xué)就平等了。當初他們在縣中學(xué)讀高中的時候就是平等的，現(xiàn)在距離拉開了，他得盡快彌補回來。所以王登峰的每一分錢都要從長計議，用錢的日子還在后頭呢。

迎春樓就在王登峰那間板房的對面，從板房的那扇正方形的窗子，正好能看到迎春樓的包房。板房的窗子本來是用來采光看書的，現(xiàn)在多了一個用途。A幢晚上本來也沒有電，王登峰的精力都集中在對面的迎春樓上。迎春樓的窗子都有很厚的窗簾，一絲光都很難透出來，但也有百密一疏的地方，窗簾桿的正中位置有一個固定桿子的塑料圈，從兩邊把窗簾拉到中間后就會被塑料圈擋住，窗簾就會有一條縫隙，從王登峰這里看過去，剛好能看到迎春樓第二間包房里面的絲絲點點，就是這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絲絲點點，讓王登峰有了許許多多的想象空間。王登峰沒有做過男女之事，對這方面的知識來自書本和影視，這怎么說也只能算作紙上談兵，所以劉辣狗說王登峰那玩意兒是不是沒有長成熟也讓王登峰自己產(chǎn)生了些許懷疑，自己對去迎春樓是相當?shù)呐懦?，那么是不是在這方面有哪樣不正常呢？王登峰每晚對迎春樓第二間包房的著迷程度超過了他大清早起床看書。那條隙縫讓他度過了許多難熬的黑夜，那條縫隙讓他產(chǎn)生了許許多多的聯(lián)想，那條縫隙是他王登峰的專有資產(chǎn)，已經(jīng)姓王了，他把那條縫隙稱為“王熙鳳”。

王登峰通過“王熙鳳”看到各色人等，胖的瘦的，高的矮的。但都只是基本的輪廓。至于長成什么樣，皮膚是好還是壞，他一概不知。甚至說他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包房里的床在里角，從包房進去經(jīng)過那條縫，或者從床上起來再經(jīng)過那條縫，都是稍縱即逝的事情，更多的內(nèi)容只能靠豐富的想象。有一天，那間包房的窗簾拉得潦草了一些，縫隙開得大了些，王登峰看到了一個比較矮小的女子，她正和一個民工挑逗。王登峰突然就想到了他的三姐。村里的人閑言碎語中會時不時說到他的三姐，意思是說他三姐在廣東是做那一行的。那時他正讀高中，每個月三姐會按時寄錢回來。有一次沒有錢了，他給三姐去了電話，過了幾天，他收到了三姐的匯款，五十元，這是他三姐匯得最少的一次。又過了一天，他又收到了三姐的匯款，這次是八十元。他的眼淚就出來了，他知道三姐其實在那邊也是多么的不容易，他每用一分錢，心里都會疼著。高考失敗后，他安慰自己，終于不用花三姐的錢了。三姐幾個月前結(jié)婚了，結(jié)了婚的三姐還鼓勵他去復(fù)讀。但他知道，再用三姐的錢三姐夫會不高興的，三姐就會受氣的。

從尹老板那里拿到“大紅花”出來，王登峰見到了這個矮小的女子。民工都叫她小桃子，說明她和民工們都混得很熟了。小桃子不僅矮，還瘦，臉白掐掐的，像大病了一場那樣。長得一點也不像王登峰的三姐，倒有幾分像他在首都上大學(xué)的同學(xué)。小桃子手里拿了一大堆“大紅花”，她是到公司兌換錢的。這也是公司的規(guī)定，每月迎春樓把收到的“大紅花”拿到公司財務(wù)來兌換錢（當然她們兌換錢的時候也有許多減項，比如吃飯的，比如在便利店買零食的），這些“大紅花”又被公司獎勵給滿勤的民工。

王登峰故意在財務(wù)室門口等著小桃子，他說：“哎?！?/p>

小桃子也說：“哎?！?/p>

就算打過招呼了。小桃子對王登峰的印象不錯，因為民工雖然也被有的人瞧不起，但對這迎春樓的，他們還是有高高在上的優(yōu)越感的，打招呼都帶有輕蔑和不懷好意。

小桃子沒有見過王登峰，她說：“新來的？”

“來幾個月了?！蓖醯欠逋ㄟ^那條縫隙見過小桃子很多次，又說，“我手頭有四張大紅花?！?/p>

王登峰等小桃子就是為了“大紅花”的事，既然沒有別的銷路，小桃子也許是一條路子。

“哦，怎么不用？”小桃子說。

王登峰沒有直接回答小桃子，說你這個年紀應(yīng)該去讀書。小桃子說讀什么書，學(xué)的東西都還老師了。小桃子長得確實不像他的三姐，但王登峰就是覺得像，當初他三姐成績也不錯，但家里根本供不起兩姐弟一起讀書，三姐就打工去了。兩人快分手的時候，王登峰把四張“大紅花”遞到了小桃子的手里，小桃子退了回來，說你在我這里消費，我就正大光明地收你的“大紅花”。王登峰說你拿去公司兌錢嘛。小桃子說幫你兌錢？王登峰說也可以這么講，兌了錢后給我多少都行，如果你需要的話不給也行。

晚上王登峰還是通過板房的正方形窗子觀察對面，這次觀察的目的不同于以往，他是不希望看到小桃子的身影。張東羊中途回來過一次，他來找王登峰借“大紅花”，他的那張已經(jīng)消費了，消費完還意猶未盡，被迎春樓的服務(wù)員左磨右纏地又消費的一次。迎春樓是按次數(shù)收券或收錢的，張東羊已經(jīng)沒有券了，得付現(xiàn)金，現(xiàn)金已經(jīng)寄回家了，沒有辦法，來找王登峰借。王登峰說沒有。張東羊生氣了，說我看你就是小里小氣，借了又不是不還你，況且你又不用，放著又不下崽，簡直是浪費。王登峰見張東羊生氣了，就賭咒，說如果我身上有“大紅花”的話我就從這個窗子滾下去，不得好死。話說到這份上了，張東羊氣沖沖地扭頭走了，走的時候回頭恨恨地又罵了一句，謊話連篇的，你真的會不得好死。

張東羊走后，王登峰通過那條縫隙就看到了小桃子。她是和一個民工一同走進第二間包房的。王登峰失望極了，但又還存有一絲希望，就是希望小桃子和那個民工不要干那種事情。兩人一晃眼就看不見了，因為那條縫隙的可視范圍有限，王登峰覺得視角有問題，頭往板房正方形窗子左邊移，看不到，又往右邊移，還是看不到，臥在床上從正方形的下邊往上看，看不到，又站在床上往下看，還是看不到。不知不覺，頭就拱出了正方形窗子。

民工們知道工地上死了人是第二天一大早，警車接到報警后迅速出現(xiàn)場。張東羊中途趕回了宿舍，差點脫不了干系，好在工地的看門員證實了張東羊走出宿舍的時間，那時看門員正好給家里打電話，張東羊和他打了招呼。通過高科技確認王登峰死在張東羊走之后，而那段時間沒有任何人再來過A幢。

警察在A幢二樓王登峰住的板房里搜到了五本書，高三年級的語文、數(shù)學(xué)、物理、化學(xué)和英語，數(shù)學(xué)書里有一張明信片。警察初步作出了王登峰自殺的判斷，高考失敗后對生活灰了心，而明信片上的那個人可能是在王登峰心灰意冷的時候，又給了他當頭一棒。王登峰死時眼睛睜得很大，警察尸檢的時候，他的眼睛還在鼓著，眼珠子似乎還在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好像在探尋什么。這是警察疑竇叢生的地方，自殺的人，眼睛是悲觀的，是迷茫的，是失去信心的。

劉辣狗和張東羊?qū)ν醯欠遄詺⑸钚挪灰桑麄円恢庇X得王登峰陰不溜秋，話也不多講，怪怪的。劉辣狗說連迎春樓這種地方都不感興趣的男人對生活有信心才是怪事。張東羊多了一份心事，他更堅信王登峰的自殺，因為他說過王登峰不得好死。只是他咒王登峰的時候有個前提，所以希望在警察搜查的遺物中能得到什么證實，他確實沒有聽到王登峰身上有“大紅花”的任何消息，這讓他的心里好受一點。

警車叫著趕到幸福小區(qū)的時候，小桃子正在酣睡，做這行的都是晚上工作白天睡，她睡的就是二號包房，迎春樓的服務(wù)員都睡在包房里。小桃子聽到警笛聲后就醒了，迎春樓的服務(wù)員對警笛聲比較敏感。小桃子睡眼惺忪地從窗簾的縫隙中看到王登峰的死樣，那時警察正好從死人的位置向四面八方瞭望，當警察的眼睛轉(zhuǎn)到迎春樓的時候，小桃子迅速把窗簾拉攏過來，那條縫隙被她用頭上的夾針別住了。小桃子想，王登峰給她的那四張“大紅花”兌換成現(xiàn)金后真的不用給他了，為此，小桃子多少有些不安。

責任編輯 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