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振華

《始得西山宴游記》是唐代文學家柳宗元《永州八記》的首篇游記，入選蘇教版高中語文必修一“像山那樣思考”專題中的“感悟自然”版塊。該文表達了作者在游覽時對自然景物的佛學審美觀照，顯露了作者超然物外的禪學思想情感。

在教學過程中，很多老師僅僅抓住文中的“始得”為突破口，理出“未始知西山之怪特——始指異之——游于是乎始”的文章脈絡，剖析作者發(fā)現(xiàn)西山后引起的感情變化，指出作者仕途不順下的政治抱負破滅。實際上，這種淺表性的教學解讀，并沒深入探究文本背后的作者生命體驗，沒有理解柳宗元的內(nèi)心佛學境界，而對學生實行了多年的假教學。

伽達默爾說：“對一個文本或藝術(shù)品真正意義的發(fā)現(xiàn)是沒有止境的，這實際上是一個無限的過程，不僅新誤解被不斷克服，從而使真義得以從遮蔽它的那些事件敞亮，而且新的理解也不斷涌現(xiàn)，并揭示出全新的意義?！保ㄙみ_默爾。真理與方法[M]。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8.）“去蔽”，應該成為當下語文教學中文本深刻解讀的首先任務。

如果緊抓“始得”來教學，那么標題縮略成“始得西山記”也未嘗不可，而題目中最重要的“宴游”，就在日常教學中被“遮蔽”了。換句話說，我們只有對“宴游”進行去蔽，才能體悟“宴游”行為中包含的作者生命禪學觀照，才能實現(xiàn)對《始》文本教學的真正解讀。

佛學淵源

柳宗元自小就受到佛教的熏陶。他的母親盧氏好佛，對他的影響不言自喻。且少年時期，他曾隨父親柳鎮(zhèn)到江西洪州，接觸到在那里傳授被稱為“洪州禪”的南宗慧能的隔世法嗣馬祖道一和他父親的朋友有名的古文家、天臺宗元浩大師的弟子梁肅。成年后，又受到他那信佛教的岳父楊憑的影響。所有這些都引導著柳宗元對佛教的信仰和皈依。柳宗元在《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中說：“吾自幼好佛，求其道，積三十年?！碑敃r寫此文的柳宗元僅三十九歲，上推三十年，可知他十歲左右即受佛教熏染。所以他另一篇文章《永州龍興寺西軒記》里說：“余知釋氏之道且久?！鄙跽?，步入官場的柳宗元正趕上德宗李適大興“三教講論”，全國上下崇佛成風，他和文暢、靈澈等出入官場文壇的僧侶結(jié)交甚密。

這就造成了出身名門的柳宗元雖以儒學自期，渴望建功立業(yè)，但深受佛教影響的他表現(xiàn)出徘徊于儒與佛、入世與出世、社會與自然之間的矛盾狀態(tài)。他認為佛與儒有相通之處，并在《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闡明了“悉取向之所以異者，通而同之”、“咸伸其所長，而黜其奇邪，要之與孔子同道”的觀點。柳宗元信奉佛教，曾受到好友韓愈的批評。他在《送僧浩初序》中說：“儒者韓退之與余善，嘗病余嗜浮圖言，訾余與浮圖游。”柳宗元并沒有接受韓愈的批評，而是在《送僧浩初序》里談了自己對佛教的深刻認識：“浮圖誠有不可斥者，往往與《易》《論語》合，誠樂之，其于性情奭然，不與孔子異道?！嶂≌吲c《易》《論語》合，雖圣人復生不可得而斥也?！曳矠槠涞勒?，不愛官，不爭能，樂山水而嗜閑安者多。我病世之逐逐然唯印組為務以相軋也，則舍是其焉從？吾之好與浮圖游以此。”柳宗元這種喜愛佛教的堅決態(tài)度，說明了佛教已根植他的心中。

在通行本《柳河東集》詩文中，佛教碑文竟占兩卷，他現(xiàn)存的一百四十多首詩中與僧侶贈答或宣揚佛理的竟達到二十多首。這樣大量創(chuàng)作有關(guān)禪理的作品，柳宗元在唐代作家中是絕無僅有的。

永州超脫

永貞革新失敗，柳宗元被貶出為永州司馬。在唐朝，司馬雖是六品上的官職，但只是個無職無權(quán)的閑官。柳宗元到永州后，既無官舍又無職務，簡直是個被流放的囚徒。初到荒涼偏僻的永州，他只得寄住在一座稱為“龍興寺”的寺廟里。欣慰的是，寺廟雖破舊不堪，但寺內(nèi)有一個和尚對他照應周全。這個和尚名叫重巽，是天臺九祖荊溪湛然的再傳弟子，柳宗元得以和他談禪論法，詩文應和。此外，經(jīng)常還有些云游僧人在此暫歇，與柳宗元“聯(lián)棟而居”。每天相處的多是僧侶，接觸到的又是青燈梵文，這對精神苦悶的柳宗元來說不能不是種慰藉，在潛移默化中促使柳宗元在佛教教義中得到靈魂的解脫。

到永州不到半年，即元和元年五月十五日，柳宗元的母親盧氏因病故去。這對本已痛苦不堪的柳宗元又是一個打擊。柳宗元與其母相依為命，當他遭貶時，盧氏以垂暮之年，跟隨柳宗元來到荒僻的貶地永州。一年后，盧氏靈柩北運，柳宗元由于被拘，不得親自隨柩，是其表弟盧遵代為料理的。柳宗元在《先太夫人河東縣太君歸祔志》里抒寫著自己的悲憤。

剛貶永州時，柳宗元還是個身中體健、精神充沛的人，可經(jīng)過了三、四年，到他三十六、七歲時，身體已衰弱不堪。他在《寄許京兆孟容書》中寫道：“百病所集，痞結(jié)伏積，不食自飽?；驎r寒熱，水火互至，內(nèi)消肌骨?！庇衷凇杜c楊京兆憑書》中說：“每聞人大言，則蹶氣震怖，撫心按膽，不能自止。”可以想見，永州生活給他帶來了多么大的身體和精神上的痛苦和災難。

但柳宗元并不是向磨難低頭的人，他雖然承受著現(xiàn)實無情的打擊，被迫與曾熱衷的政治隔絕，但他卻以內(nèi)心佛性觀照永州的自然風景、山川勝地，寄托精神，實現(xiàn)超越。他在《溪居》詩中描繪著自己當時生活景象：“久為簪組累，幸此南夷謫。閑依農(nóng)圃鄰，偶似山林客。曉耕翻露草，夜榜響溪石。來往不逢人，長歌楚天碧?！彼枥L的貶謫村居生活一點也不見苦難、悲涼、凄荒，呈現(xiàn)的卻是閑適、悠然、灑脫，表達了他解脫世網(wǎng)，超越塵世的佛家心境。

其實，剛到永州的柳宗元就開始了思考心性與佛道的關(guān)系，他曾為自己在永州居住的龍興寺寫過一篇記，即《永州龍興寺西軒記》，表達了自己對佛道的思考：“夫室，向者之室也；席與幾，向者之處也。向也昧而今也顯，豈異物邪？因悟夫佛之道，可以轉(zhuǎn)惑見為真智，即群迷而正覺，舍大暗為光明。夫性豈異物耶？孰能為余鑿大昏之墉，開靈照之戶，廣應物之軒者，吾將與為徒?！彼J為佛性在人心，人在世間沉浮中受到誘惑，就像被屏障隔了視線一樣，而佛性的作用就像在屏障上打開一面窗，使人覺得心中透亮，給人以“真智”、“正覺”、“光明”。

特別是到了元和四年，即寫《始得西山宴游記》那年，柳宗元在法華寺構(gòu)西亭而居，寫下《永州法華寺新作西亭記》闡述佛教教義：“余謂昔之上人者，不起宴坐，足以觀于空、色于實，而游乎物之終始。其照也逾寂，其覺也逾有。然則向之礙之者為果礙耶？今之辟之者為果辟耶？彼所謂覺而照者，吾詎知其不由是道也？豈若吾族之挈挈于通塞有無之方以自狹耶？”柳宗元在此篇里講到的是天臺宗“一其空有”的佛理，天臺宗認為一切事物的存在只是現(xiàn)象，是“假有”；從本質(zhì)上看，它們又都是“空無”；而物象只不過是“假有”和“空無”的統(tǒng)一體。柳宗元這種看破物象的心性，對他超越個人生活中的苦難起著至為關(guān)鍵的作用的。他不再為苦難而悲，不再為得失而憂，不再為名利而愁，他的作品中充盈的是一種超然世外的氣象。而實現(xiàn)這一超脫的根本原因，應該就是佛教對他的浸染、升華。

審美觀照

從事實地形地貌看，柳宗元的貶地湖南永州屬于盆地，是丘陵地帶，沒有什么奇勝風景。柳宗元在《始》中所描繪的西山不過是低矮的土堆，染溪也只是平常的溝河。這些情況，柳宗元在《與李翰林建書》中有過較寫實地說明：“永州于楚為最南，狀與越相類。仆悶即出游，游復多恐。涉野有蝮虺、大蜂，仰空視地，寸步勞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含怒竊發(fā)，中人形影，動成瘡疳。時到幽樹好石，暫得一笑，已復不樂。何者？譬如囚拘圜土，一遇和景，負墻搔摩，伸展支體，當此之時，亦以為適，然顧地窺天，不過尋丈，終不得出，豈復能久為舒暢哉？”但是這窮山惡水的西山到了《始》中則是“其高下之勢，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攢蹙累積，莫得遁隱；縈青繚白，外與天際，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與培塿為類?！绷谠盐魃矫枥L得這樣美麗怡人，令人迷戀，不僅從側(cè)面反映了自然的山水與拘系人的現(xiàn)實構(gòu)成顯明的對比，而且更反映出作者佛家思想的超脫體驗——自己被貶謫的苦悶被求得佛教而解脫的歡快給完全融釋了。

具有佛理慧根的文學家柳宗元長期生活在永州荒蠻之地，當他以佛教的慧眼發(fā)現(xiàn)當?shù)厣剿哪呐率且欢↑c奇特之處，就會把它當作一個重要的藝術(shù)反映對象，創(chuàng)作出既具有詩情畫意，又抒發(fā)自己情懷的作品。林紓曾在《柳文研究法》里評價柳宗元山水記的一大優(yōu)點就是“文有詩情”。柳宗元帶著強烈的佛教情懷去觀照自然景物，創(chuàng)作出超越現(xiàn)實自然、舒展心靈情感的藝術(shù)作品，表現(xiàn)出了作者的佛學審美觀照。

柳宗元對永州自然山水的審美觀照，應源于佛教教義中的“不二法門”，這是一種超越痛苦的禪宗觀照?！安欢保喾Q“無二”、“離兩邊”，指對一切現(xiàn)象無分別，或超越各種差別?！胺ㄩT”指入道的門徑。禪宗將超越一切差別境界的不二法門，作為處世態(tài)度和禪悟的極則。禪宗不二法門，超越了時空、圓缺、長短、大小、多少、是非、窮通、愛憎等一系列相對的物質(zhì)現(xiàn)象和二元對峙的心理觀念，從而使人獲得澄明寧靜的情感體證。

具有佛學慧根的柳宗元在長期漂泊無常之流中，會自然地采取“不二法門”的超越態(tài)度來對待自己當下的人生境況?！妒肌纷鳛椤队乐莅擞洝返牡谝黄?，無疑是柳宗元到永州四年后在佛理參照下試著走出被貶陰霾時的情感大爆發(fā)，是作者獲得新生命的集中體現(xiàn)?！坝朴坪跖c灝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窮。引觴滿酌，頹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蒼然暮色，自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边@種走出心理陰霾后的情感爆發(fā)，在其后的七篇中再也找不到這樣忘乎所以的情感抒發(fā)?！垛掋a潭記》中的“孰使予樂居夷而忘故土者，非茲潭也歟”，是樂而清醒的；《小石潭記》中“四面竹樹環(huán)合，寂寥無人，凄神寒骨，悄愴幽遂。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是樂后而凄寒的；《袁家渴記》中的“永之人未嘗游焉，余得之不敢專也，出而傳于世”，是樂而理智的。

在瞬間即永恒的觀照方式中，不論所處何種境界，只要以超越的襟懷來對待，便會在常人不堪忍受的苦境中，產(chǎn)生審美愉悅。永州西山的自然清景，對于內(nèi)心沉悶不安的柳宗元，無疑具有凈化心靈、撫平躁動的效能，使得作者可以在其中得到生命的審美觀照?！盎岫?，則凡數(shù)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應是作者“坐忘物外”的進入禪境的體現(xiàn)?！白?，是作者從現(xiàn)實人生的無常因果鏈上掙脫出來，直面審美對象，超越功利，泯滅物我的禪境呈現(xiàn)。柳宗元在這種禪學審美觀照中，實現(xiàn)了人的個體生命與整個自然融為一體，超越了時空、得失、是非之限，心靈已不受任何現(xiàn)實關(guān)系的束縛，眼中所見是“縈青繚白，外與天際，四望如一”，內(nèi)心所感是“悠悠乎與顥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窮”，最終進入“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的禪宗最高境界。

柳宗元描寫“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的境界，與他“人生而靜”的佛教思想相一致。柳宗元佛家思想在他的許多文章中都有顯示，他在《愚溪詩序》中說：“以愚辭歌愚溪，則茫然而不違，昏然而同歸，超鴻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我用愚笨的歌辭來贊美愚溪，自己的精神世界就在不知不覺中與愚溪融為一體，超出天地之外，混入空寂虛靜的狀態(tài)，寂靜空廓而忘情自我。）

總之，教學《始得西山宴游記》，只有抓住“宴游”這一作者佛學審美觀照的體現(xiàn)，體悟“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的佛學境界，才能深刻挖掘作者情感，實現(xiàn)文本的真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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