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濟(jì)大學(xué)，上海 200092）

摘要：自唐代元稹寫下了《鶯鶯傳》后，關(guān)于崔鶯鶯、張生愛情故事的描寫層出不窮，在崔、張愛情故事的發(fā)展中，《鶯鶯傳》、《西廂記諸宮調(diào)》、《西廂記》分別代表了三個重要階段，《鶯鶯傳》是描寫崔、張愛情故事的源頭，《西廂記諸宮調(diào)》是描寫崔、張愛情故事的中間階段，《西廂記》則是描寫崔、張愛情故事的巔峰之作。三部作品分別在唐代、金代及元代享有很高的聲譽(yù)，在文學(xué)史上也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本文試從對崔鶯鶯形象的重寫、對張生形象的重寫以及造成三部作品中人物形象不同的原因三個方面來探討《西廂記諸宮調(diào)》及《西廂記》對《鶯鶯傳》人物形象的重寫。

關(guān)鍵詞：《鶯鶯傳》；《西廂記諸宮調(diào)》；《西廂記》；崔鶯鶯；張生；重寫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A 文章編號：1671-864X（2016）11-0011-03

《鶯鶯傳》是唐人元稹寫的以崔鶯鶯和張生戀愛故事為題材的傳奇小說，它是最早描寫崔鶯鶯與張生愛情故事的文學(xué)作品，在《鶯鶯傳》之后，在各個朝代崔、張的愛情故事以不同的形式不斷出現(xiàn)，在這許多的作品中，影響深遠(yuǎn)的有元稹的《鶯鶯傳》、董解元的《西廂記諸宮調(diào)》及王實甫的《西廂記》，其中以王實甫的《西廂記》影響最大、成就最高。這三部描寫崔、張愛情故事的文學(xué)作品對后世文學(xué)及戲劇的發(fā)展都起到了促進(jìn)作用。三部雖都是以崔、張愛情為主線，但各有不同，《西廂記諸宮調(diào)》和《西廂記》在許多方面都對《鶯鶯傳》進(jìn)行了重寫，通過這樣的重寫，反映出了人物在不同時期所具有的不同特色以及作者所處時代背景的不同。

一、對崔鶯鶯形象的重寫

由于《鶯鶯傳》《西廂記諸宮調(diào)》和《西廂記》是出于不同朝代不同作家筆下的三部作品，因而造成了三部作品中鶯鶯形象的不同。

（一）身份和命運的不同。

元稹的《鶯鶯傳》是描寫崔鶯鶯與張生愛情故事的鼻祖，在元稹的筆下崔鶯鶯并非名門望族、家世顯赫的大小姐，她只是一位早年喪父，家道中落，并與母親及弟弟相依為命的普通女性。在《鶯鶯傳》中作者并沒有給崔、張愛情以圓滿的結(jié)局，而是以崔鶯鶯被張生拋棄收尾。元稹給故事以這樣的結(jié)局，是基于唐朝的現(xiàn)實情況而設(shè)定的，唐朝雖然對門閥觀念有所削弱，但門第觀念還是深深植根于人們的心中。顯然，崔鶯鶯作為家世并不顯赫的女子而言，無疑在門閥觀念根深蒂固的唐朝其出身是不盡如人意的，這也是造成崔鶯鶯被張生拋棄的根本原因。陳寅恪先生認(rèn)為“鶯鶯所處并非高門”，“若鶯鶯果出高門甲族，則微之無事更婚韋氏，惟其非名門之女，舍爾別娶，乃可見諒于時人?！雹訇愐∠壬赋隽舜搡L鶯被張生拋棄的根源，也側(cè)面反映出了唐朝極深的門第觀念，是當(dāng)時的社會現(xiàn)實造成了崔、張愛情的不圓滿。

相較于《鶯鶯傳》而言，在《西廂記諸宮調(diào)》和《西廂記》這兩部作品中，作者給予了崔、張愛情故事以圓滿的結(jié)局。在董解元與王實甫的筆下，鶯鶯的身份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提升，她是相國的千金，這就為崔、張愛情的圓滿結(jié)局提供了極大的可能性，因為鶯鶯的出身足以與張生相配?？梢娫诖蕖埖膼矍橹须p方是平等的，甚至崔鶯鶯更加占據(jù)優(yōu)勢，這為雙方最終走到一起提供了保障。

（二）對于愛情的態(tài)度不同。

在這三部作品中，崔鶯鶯都是全心全意的投入到與張生的愛情中。但由于鶯鶯身份的不同，因而三部作品中鶯鶯對于愛情的態(tài)度也不相同。

《鶯鶯傳》中的崔鶯鶯是一個門第不高的女子，在與張生的愛情中，張生處于優(yōu)勢而她處于劣勢，她在愛情中的地位并不高，因此她對愛情的態(tài)度既堅毅又擔(dān)心。鶯鶯雖然對她與張生的愛情堅信不疑，但通過她常常深夜撫琴，愁容滿面，以及給張生寫信稱自己為“僻陋之人”都可以看出她對自己的不自信，以及在愛情中她與張生的不對等。

《西廂記諸宮調(diào)》與《西廂記》中身為相國之女的崔鶯鶯，她對于愛情顯然自信得多。因為她身份的尊貴所以并不擔(dān)心她與張生地位的不平等，她擔(dān)心的是自己能否與張生走到一起的問題。雖然董解元和王實甫所塑造的鶯鶯對于愛情都是比較自信的，但兩部作品中鶯鶯對于愛情的主動性卻有很大的不同。董解元在《西廂記諸宮調(diào)》中塑造的崔鶯鶯在與張生的愛情中是比較被動的。在愛情面前缺乏自己的主見，唯母親命是從，在愛情與親情之間她更偏向于后者，在老夫人想要悔婚時，她并沒有反抗，而是默認(rèn)老夫人的決定，可見在愛情中她是保守被動的。

而王實甫筆下的崔鶯鶯，對待愛情的態(tài)度則比較積極。崔、張的第一次交流是在月下和詩，鶯鶯在和詩之前，紅娘已經(jīng)向她介紹“這聲音便是那二十三歲不曾娶妻的那傻角”。鶯鶯此時再吟出“料得行吟者，應(yīng)憐長嘆人”的詩句，就已經(jīng)明顯是向張生吐露心聲了。同樣是面臨老夫人悔婚，《西廂記》中的崔鶯鶯則充滿了怨氣與不滿，可見她為了愛情愿意自己去爭取，不愿被他人操控，王實甫筆下的崔鶯鶯身上多了反叛禮教的意味。

（三）崔鶯鶯形象演變所引起的作品主題變化。

《西廂記諸宮調(diào)》與《西廂記》中，雖然鶯鶯身份地位相同，對待愛情的態(tài)度卻有很大的不同。在董解元的筆下崔鶯鶯較為被動保守，在王實甫的筆下鶯鶯比較積極主動，兩部作品中鶯鶯對愛情態(tài)度的不同，也造成了作品主題表現(xiàn)的變化。在《西廂記諸宮調(diào)》中，由于鶯鶯在愛情中被動保守，因而這部作品對于禮教的反抗性較低。“報恩”在董解元筆下成為了崔鶯鶯接受愛情的主要影響因素，他想以此來表明鶯鶯的行為是合乎禮法的，故而這部作品很難沖破禮教的樊籬。

王實甫的《西廂記》通過對鶯鶯形象的改造，突出了反對封建禮教對人性的束縛這一主題。鶯鶯在《墻角聯(lián)吟》和《齋壇鬧會》時便已經(jīng)充分注意到了張生，在《寺警》之前，就已經(jīng)愛上他了，此時老夫人既沒有許婚，張生也并非有恩于她，可見崔鶯鶯的行為完全是發(fā)乎真情，同時也是違背禮教的。王實甫筆下的崔鶯鶯體現(xiàn)了反對禮教的主題。

二、對張生形象的重寫

在崔、張的愛情故事中張生都是主角，張生這個人物是極其重要的，但他的形象并非一塵不變，從《鶯鶯傳》到《西廂記諸宮調(diào)》再到《西廂記》，張生的形象經(jīng)歷了一個不斷變化的過程。無論是元稹還是董解元、王實甫，他們把張生的形象塑造的豐滿且鮮活，但又各不相同，在這三部作品中對張生形象的重寫主要體現(xiàn)在兩個方面。

（一）人生追求的側(cè)重點不同。

從元稹的《鶯鶯傳》、董解元的《西廂記諸宮調(diào)》、王實甫的《西廂記》來看，張生的身份都是相同的——未婚的布衣書生，并且在這三部作品中張生初見鶯鶯便愛上了鶯鶯，這是三部作品中張生形象的共同之處。不同的是，作為書生的張生想要通過仕途來實現(xiàn)自己的人生理想，當(dāng)仕途與愛情相遇時張生面臨著艱難的抉擇，他最終做出的選擇在三部作品中也是不同的。

在《鶯鶯傳》中，張生夾在仕途與愛情之間而痛苦不堪，最終為了自身的利益選擇了與鶯鶯勞燕分飛。雖然他對鶯鶯愛的很深，但他的功名之心促使他不會為了鶯鶯甚至是愛情而放棄仕途，仕途他不忍心舍棄的，也是他內(nèi)心最渴望得到的。他與鶯鶯相愛一個月后便去長安求取功名，在科舉失意以后留在了京城，雖然他在與鶯鶯分開的過程中再三猶豫，但最終還是對鶯鶯始亂終棄，放棄了愛情。

董解元《西廂記》中張生的形象與元稹筆下的張生相比，其形象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張生不再是始亂終棄的形象而變成了一位勇于追求愛情，對愛情忠貞不渝甚至不惜獻(xiàn)出生命的癡情男子。張生在第一眼看到崔鶯鶯時便愛上了她，為了得到鶯鶯的愛情，他“不以進(jìn)取為榮，不以千祿為用，不以廉恥為心，不以是非為戒，夜則廢寢，晝則忘餐”。為了愛情他放下了一切世俗，對封建禮法展開了猛烈攻擊，最終收獲了圓滿的愛情。

王實甫塑造的張生對求取功名并不十分在意，在遇到崔鶯鶯以后更是完全沉浸在愛情中，他在普救寺遇到鶯鶯便對她一見鐘情，決定就此居住下來，說：“十年不識君王面，恰信嬋娟解誤人。小生便不往京師去應(yīng)舉也罷！”經(jīng)過他對鶯鶯不懈的追求，終于贏得了鶯鶯的認(rèn)可，收獲了愛情。愛情并沒有激勵他繼續(xù)追求功名，他去京師赴考也是迫于老夫人的門戶之見不得已而為之。在去京師赴考之前的分別宴會上，他并沒有抒發(fā)自己的壯志豪情以及赴考的決心，表達(dá)的是對鶯鶯的不舍與牽掛；在赴考途中，張生所做的夢全是關(guān)于鶯鶯而不是功名，到了京師奪取功名以后，便立刻寫信將此事告知鶯鶯；授官后，他沒有貪戀京城的繁華而是急匆匆的回家與鶯鶯團(tuán)聚?？梢姡鯇嵏P下的張生是一位可以為愛而生、為愛而死的癡情書生。他的最高理想不是仕途與功名而是愛情，雖然他去赴考，但并不是主動的，而是迫于老夫人的壓力才去的，也僅僅是為了掃平老夫人在他愛情路上所設(shè)的門戶阻礙。

（二）對于愛情的態(tài)度不同。

在三部作品中，張生對待愛情的態(tài)度不同?！耳L鶯傳》中的張生在愛情中起主導(dǎo)作用，決定著兩人結(jié)合的方式，他以經(jīng)不起漫長的等待為由沒有對鶯鶯明媒正娶，最終他們只能私定終身，后來他有許多時間與機(jī)會可以給鶯鶯名分，但他并沒有付諸于行動。在他們的愛情中，鶯鶯全身心的付出，但由于出身不高使得她在愛情中處于劣勢，她對張生所安排的一切也只能無奈接受，《鶯鶯傳》中寫道：“張生常詰鄭氏之情，則曰：‘我不可奈何也。”“無何，張生將之長安，先以情諭之。崔氏宛無難詞，然而愁怨之容動人矣”。張生即使看到了鶯鶯的親筆書信，但他仍然不會為鶯鶯放棄仕途，最終還是選擇了與鶯鶯分開。在崔、張愛情中所有的一切都由張生說了算，《鶯鶯傳》中的張生始亂終棄，掌握著愛情的主動權(quán)。

在《西廂記諸宮調(diào)》與《西廂記》中，張生則成為了愛情中的被動者。張生雖然全心全意投入到對鶯鶯的愛情中，但最終決定他們愛情走向的卻不是他。張生在收獲愛情的道路上阻力重重。首先，來自于崔鶯鶯。崔鶯鶯作為相國千金，在愛情上比較保守與謹(jǐn)慎，當(dāng)張生向她傳達(dá)愛意時，鶯鶯并不能完全接受，而是對張生不斷地考驗，最終才打消了疑慮，因而張生最初并不完全清楚鶯鶯的心意，這使他感到非常困惑。其次，來自于老夫人。白馬寺危機(jī)爆發(fā)時，老夫人承諾只要有誰能夠解除危機(jī)，就將鶯鶯許配給誰，但當(dāng)張生幫助其解除危機(jī)后，她卻讓張生與鶯鶯以兄妹相稱，她言而無信，出爾反爾。在得知二人私定終身以后，她又逼迫張生進(jìn)京赴考，在張生離開以后她又把鶯鶯許配給了鄭恒，這一列的舉動無疑為崔、張的愛情之路設(shè)置了重重阻礙。再次，來自于鄭恒。鄭恒作為尚書之子與鶯鶯更加門當(dāng)戶對，而且與鶯鶯有婚約在前且與老夫人是親屬關(guān)系，在這樣的情況下張生想要獲得愛情實屬不易。因此，張生想要實現(xiàn)自已的愛情理想，不但要打動鶯鶯，還要努力求得功名以讓老夫人無可挑剔，并且還要與鄭恒做一番較量。

從元稹的傳奇《鶯鶯傳》到董解元的《西廂記諸宮調(diào)》，再到王實甫的雜劇《西廂記》，西廂故事經(jīng)過了一次次的演化，崔鶯鶯、張生的形象也在不斷地轉(zhuǎn)變。每一次的重寫都是一個藝術(shù)創(chuàng)造的過程，而正是在這個過程中，成就了經(jīng)典，也使得崔、張的愛情故事被后世不斷傳誦。

三、造成張生和崔鶯鶯形象變化的原因

三部作品中雖然人物一樣，但崔鶯鶯與張生愛情的結(jié)局卻不同，崔、張的愛情故事在不同時代呈現(xiàn)出了不同的特點，《鶯鶯傳》中的崔鶯鶯遭到了張生的拋棄，而《西廂記諸宮調(diào)》與《西廂記》中的崔鶯鶯獲得了美滿的愛情。結(jié)局的不同反映出了三部作品產(chǎn)生背后的時代環(huán)境的不同。

《鶯鶯傳》中的崔鶯鶯因為出身不盡如人意，被張生始亂終棄，是有其時代原因的。一方面，唐代采用科舉取士制度，這就促使許多出身寒門的知識分子想要通過仕途來改變自己的現(xiàn)狀及命運。另一方面，唐代的門第觀念在人們心中仍然根深蒂固。在這樣觀念的影響下，出生寒門的知識分子想要在仕途上有所成就必須依賴于各種關(guān)系為其創(chuàng)造條件，因而婚姻成了許多人利用的工具，他們通過攀附權(quán)貴來換取自己仕途的成功。因此，在《鶯鶯傳》中，張生便走上了這樣一條道路，他雖然很愛鶯鶯，但鶯鶯的出身并不能為其仕途提供幫助，他如果想要在仕途上平步青云，他的婚姻則成為了關(guān)鍵，最終為了自己在政治上的需求他放棄了與鶯鶯的愛情，導(dǎo)致了悲劇的發(fā)生?？梢?，崔鶯鶯的悲劇不僅是張生造成的，更是由唐代的社會環(huán)境所造成的。

《西廂記諸宮調(diào)》中董解元給了崔、張愛情圓滿的結(jié)局，這體現(xiàn)了金代文人愛情與功名并重的心理。金代是少數(shù)民族入主中原的朝代，但金代的統(tǒng)治者仍舊依靠科舉來選拔人才，漢族文人雖受異族統(tǒng)治，但仍舊可以實現(xiàn)自己的政治抱負(fù)。金代文人畢竟是身處異族統(tǒng)治和民族歧視之下，他們的政治熱情不如唐代高，所以對于情感的追求反而更加重視。在金代士人生活中，愛情的位置有所提高而功名的位置有所下降，這是崔、張愛情得以圓滿的一個重要因素。

《西廂記》中崔、張的愛情結(jié)局同樣反映了元代的時代精神。《西廂記》的作者王實甫生活在元代，在元代科舉已經(jīng)被廢除長達(dá)七十八年，文人淪落到僅優(yōu)于乞丐的卑賤地位。在殘酷的現(xiàn)實面前，文人要通過政治實現(xiàn)自己的理想抱負(fù)已經(jīng)沒有了可能。正因為生不逢時，才華難以發(fā)揮，所以作者轉(zhuǎn)而用情感的珍貴來對抗名利的虛無，因此，他們通過追求誠摯的愛情來抒發(fā)自己的情感，王實甫高唱的“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也是元代士人精神面貌的反映。

崔、張愛情故事從唐代到金代再到元代的發(fā)展過程中，身為主人公的崔鶯鶯和張生，他們的形象在不同時代既有所保留，但也經(jīng)歷了許多演變。《鶯鶯傳》《西廂記諸宮調(diào)》《西廂記》三部作品中人物形象的變化，也反映了作者所處時代的特點。在西廂愛情故事發(fā)展和重寫的過程中，三部作品中主人公的形象有同也有異，但三部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塑造都是成功而各具特色的。

注釋：

①陳寅恪.元白詩證稿·讀鶯鶯傳[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9，第11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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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陳寅恪.元白詩證稿·讀鶯鶯傳[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9.

作者簡介：白云（1990-），女，漢族，內(nèi)蒙古錫林郭勒盟太仆寺旗人，現(xiàn)就讀于同濟(jì)大學(xué)人文學(xué)院，2014級碩士研究生，中國古代文學(xué)專業(y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