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璐

盡管已年近六十，舞臺上的李宏圖留給觀眾的印象從來不“老”：他永遠是那個俊俏的少年，總是粉面鳳眼，雄姿勃發(fā);他永遠是那個搶眼的“角兒”，始終先聲奪人，文武全能。悠長的舞臺歲月并沒有帶走李宏圖的英氣，只為他的藝術積淀下久經(jīng)磨礪的韻致。

“從1976年進入河北藝校學戲算起，我從事京劇行業(yè)到如今正好40個年頭。這40年，從青蔥少年，到如今我已經(jīng)56歲，感嘆時光匆匆，青春不再，也慶幸自己始終與京劇為伴，與葉派小生藝術為伴，得以一直活躍在京劇的舞臺，為觀眾朋友們奉獻自己的藝術?！?016年11月1日下午，北京京劇院舉辦了“北京京劇院領銜主演、著名葉派小生李宏圖從藝四十周年劇目展演”的新聞發(fā)布會。發(fā)布會現(xiàn)場可謂高朋滿座，熱鬧非凡：由著名電視節(jié)目主持人孔潔擔任嘉賓主持;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李維康、耿其昌、趙葆秀、譚孝增、閻桂祥、杜鎮(zhèn)杰等出席;著名影視導演郭寶昌、漫畫家李濱聲、畫家史國良、北京電視臺著名節(jié)目主持人余聲等各界名人助陣;中國文化報副社長主編楊勝生、北京晚報總編張冬萍、北京市文化局演出藝術處處長郭竹青及其他相關單位領導也一同出席了活動。本刊記者于發(fā)布會后采訪了李宏圖，深刻感受到這位當今小生行當中的佼佼者，對藝術40年如一日的赤子之心。

“誤打誤撞”出的小生名家

小生的唱腔是真假嗓結合，所謂“龍鳳虎音”，但或許某些第一次聽京劇的人會不喜歡小生：捏著嗓子，聲音尖利。40年前，第一次接觸到小生藝術的李宏圖也是這么想的。那時，已經(jīng)上高中的李宏圖進入河北藝校學習京劇，最初學習的是老生和武生。后來，是榮春社榮字輩的學員、曾供職于譚裘劇團和尚小云劇團的祁榮文先生，發(fā)現(xiàn)李宏圖有一副得天獨厚的好嗓子，于是勸他改了小生。“我剛學戲的時候是十年浩劫時期，當時取締了小生行當，所以我起初并不是學小生的。后來恢復小生行當，祁先生認為我有小嗓，很合適，就把我選出來唱小生。”李宏圖說：“剛開始，由于對小生行當缺乏了解，我還不大愿意，跟老師說我要一邊學老生、武生，一邊學小生，幾門都抱著?！?/p>

剛開始，李宏圖學習了一些和旦角配戲的《望江亭》《斷橋》等戲。李宏圖記性極好，新的唱腔唱段幾乎一次課就能記牢，加上高亢的嗓音、俊美的外表，在學生中始終是佼佼者?！澳菚r候，我的嗓子條件、狀態(tài)都很好，幾乎是胡琴定多高我就能唱上多高的調(diào)門。學校彩排時，大家為我一陣陣喝彩，給了我很大的自信和肯定。”得天獨厚的嗓音和形象條件、親友師長的鼓勵與支持，加上自己不斷深入地學習探索，李宏圖漸漸深愛上了小生藝術，堅定了自己從事小生行當?shù)臎Q心。

在河北藝校畢業(yè)后，李宏圖又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上了中國戲曲學院，來到北京繼續(xù)深造。“從河北到北京，我這一路成長盡得名師提攜指教，需要感謝的老師有很多。”李宏圖無不感激地說，“首先我的奶師祁榮文先生是我永生難忘的老師，是祁先生指引我走上了京劇的道路。在學校學習的時候，我還得到過前輩小生藝術家俞振飛先生的親自點撥，對此實感幸運。還要感謝李德彬先生——他是中華戲校德合金玉德字科的老先生，還有劉雪濤、黃定、江世玉、李金鴻、茹元俊、張春孝、楊明華、肖潤德、張瑞祥等老師。感謝每一位老師教給我做戲、做人的道理，在藝術的道路上給我指引，為我把關?！?/p>

當然，說起傳道授業(yè)的恩師們，不得不提的是李宏圖的師父葉少蘭老師。早在1979年，李宏圖考入中國戲曲學院后便開始跟隨葉少蘭老師學習，1993年正式拜在門下成為入室弟子，成為葉派小生的正宗傳人?；貞浧?0余年情同父子的師生情，李宏圖滿腔的感恩：“師父在教導我時，傾囊相授，有求必應。不僅從沒有門戶之見，甚至可以說是視如己出。而且，老師從沒有說過別的老師、流派的不是，反而鼓勵我多多向其他老師認真求教，從不同角度不斷完善自己。30余年來，老師為我的每一點進步都給予充分肯定和鼓勵的同時，也總及時地指正我的不足，點出我還可以提升的空間。師父時常提醒我——葉派小生藝術是有嚴格標準的藝術。從師父身上，我學到了‘明明白白演戲，清清白白做人的道理，體會到了京劇傳承、特別是小生行當傳承的意義和重任。我能有今天的成績，與師父的諄諄教導是分不開的?！?/p>

不斷鉆研，不悔堅守

盡管有名師指點、有天賦加身，李宏圖40年的藝術道路也不是順風順水，因為選擇京劇小生這條路，似乎就注定了與艱辛、奮斗、堅守相伴相隨。

李宏圖畢業(yè)之后先是分到了北京實驗京劇團一隊。正值“文革”后全面恢復老戲演出之時，演出任務繁重，作為一隊中唯一的小生，李宏圖甚至有時一天“三開箱”，早中晚三場戲。雖然工作忙碌勞累，但對于李宏圖來說，年輕時豐富的舞臺經(jīng)驗絕對是一筆受用終生的藝術道路的財富。

為了研究前輩小生藝術家的聲腔，李宏圖費盡心思四處淘換老唱片、老資料?！跋裰焖卦?、德如、姜妙香、葉盛蘭等前輩藝術家的黑膠碟、老磁帶我不知找了多少，那時候就是如饑似渴地學習，總覺得身邊的資料太少了，滿足不了自己的求知欲?！迸f時小生行當?shù)陌l(fā)聲位置、表演節(jié)奏都和現(xiàn)在有所區(qū)別，李宏圖認真地加以研究比對，琢磨著如何化用到自己的表演中去，也將自己的所思所感拿去和老師們當面交流，在一次次的鉆研、探索中磨礪著自己的藝術。

到了改革開放之后，西方文化隨著打開的國門涌入百姓的生活。京劇市場不再那么景氣，有許多同行放棄京劇的舞臺，改行拍影視、下海經(jīng)商、移民出國。受周遭環(huán)境的影響，李宏圖也曾動搖過。“那時候，演出費很有限，演出機會也有限，外面誘惑多，加上自己處于30多歲，家里老人孩子需要照顧，經(jīng)濟壓力比較大的時候，難免有些動搖?！崩詈陥D回憶：“但是我很幸運，院團領導一直對我非常好，在我比較艱難的時候給了我很多排演新戲的機會，還有葉老師一直鼓勵我，叫我要守得住寂寞和清貧。最關鍵的是自己實在割舍不下心愛的小生藝術，所以咬牙堅持，走過了那一段比較艱難的時期?！?

堅守專一、心無旁騖的人終會等到涅后的綻放。1996年，李宏圖加入了首屆中國京劇優(yōu)秀青年演員研究生班;2001年獲得全國青年京劇演員評比展演一等獎，同年憑借個人專場的《呂布與貂蟬》《白門樓》《打侄上墳》《周仁獻嫂》獲第十八屆中國戲劇梅花獎;2010年獲由美國美華藝術協(xié)會、紐約市文化局、美國林肯藝術中心設立頒發(fā)的“亞洲最杰出藝人獎終身成就獎”，李宏圖已是當今京劇界的領軍人物之一。

穿練功褲的“梅團當家人”

除了小生翹楚、北京京劇院“九大頭牌”之一，李宏圖在京劇界還有一個舉足輕重的角色——團長，2001年至2004年任北京京劇院一團團長，2004年至今任北京京劇院梅蘭芳京劇團團長。當問起當演員和當團長哪一個更難時，李宏圖不假思索地說：“當然是當團長更難啊。演員只要自身過硬，上了臺大家就會給你喝彩;但是當團長，做了很多工作之后也不見得每個人都滿意?！?/p>

15年前，在公開招聘時，身邊關心他的師長、家人都不主張李宏圖擔任團長一職?！坝H人、老師都覺得當團長事務龐雜，勞心勞神，不主張我去擔這個風險。但是我的初衷是，第一，有機會當團長是組織領導對我的信任;第二，是京劇給了我一切，我是不是也可以為京劇做些事情?！?/p>

然而，管理一個人才濟濟的藝術團談何容易：藝術工作者都是個性非常張揚的，而且往往是藝術上越出色，性格上越鋒芒畢露。這樣的七八十人聚在一起，怎么管理？李宏圖當了梅團15年的掌門人，對此他的心得就是兩個字——真誠?！拔沂前褟碗s問題簡單化處理，就倆字‘真誠，用一顆真誠坦率的心去對人對事，不拐彎抹角。每個人都可以開誠布公地找我談，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訴求;而我也總是非常直接地告知他們要求能否滿足，為什么能或不能?；蛟S，有時太直接坦誠，當下會有人不滿，但是我要對團體同仁負責，對觀眾負責?！崩詈陥D說，“我隨時提醒自己，要為大家辦實事，絕不患得患失。我對團里的同事絕不‘客氣，很少表揚，我總是覺得我們的戲還有不足，還需要提高。雖然我知道，做演員的誰都希望被肯定，但是我覺得恰恰因為我們是專業(yè)的、是高水準的，所以我們在藝術上才更應該嚴謹，永不自我滿足，才要對彼此更加真誠，避免那些相互吹捧的東西。這樣我們才能共同打造出一個過硬的隊伍?！?/p>

真誠、直接的辦事風格之下是“戲比天大”的藝術堅持，李宏圖手下的團隊無論風氣、專業(yè)還是業(yè)績始終首屈一指。2001年李宏圖剛接團長時，團里一年能發(fā)出的獎金最高也就二百塊錢?！暗谝荒?，我們就超額完成目標，掙了277萬4083元7毛9分。”這個復雜的數(shù)字，即使過去15年，李宏圖順嘴就說了出來，“我為什么對這些數(shù)字記得清楚呢，因為我每個月都會看全團的工資表，每個人我都要看?！?/p>

李宏圖雖然對待團務工作認真細致，但是他從不是那種高高在上、每日端坐在辦公室的“領導”。如果在京劇院撞見李宏圖，無論走廊里、會議廳內(nèi)、練功房中，李宏圖基本都是一身練功時的穿戴，穿著練功的燈籠褲和厚底鞋，有時甚至一邊處理事務一邊壓腿，一刻也不耽誤?！爱斞輪T首先就要保證自己在臺上始終都是完美的狀態(tài)。我對自己的要求一向嚴格，作為團長，我更需要對自己的藝術精益求精，我先以身作則，才能去要求別人?！崩詈陥D至今保持著每天練功的習慣。“我對自己的要求就是，每天練功，每天踢上350腿，風雨無阻?！闭沁@幾十年如一日風雨無阻的積淀、耕耘，李宏圖才練就今日年近六十卻絲毫不輸年輕人的臺上傲人風采。

是總結，更是匯報

此次，由北京京劇院主辦的“李宏圖從藝四十周年”系列活動主要分為三個部分：代表劇目展演、唱腔專輯發(fā)布和收徒儀式。

這次的展演一共有5場：有葉派小生的傳統(tǒng)劇目《呂布與貂蟬》《羅成》《周仁獻嫂》《柳蔭記》，也有李宏圖新排的一出小生挑梁戲《連升三級》，所有展演劇目均由葉少蘭先生親自指導排練。此次展演的參演演員陣容也非常強大，如朱強、陳俊杰、黃柏雪、韓勝存、張文潔、郭瑋、竇曉璇等多位當紅名家、新秀加盟其中，為展演增光添彩。“這是一次匯報演出，凝聚著我多年來的學習和舞臺實踐的心血，是把我40年來對藝術的思考和感悟進行總結，在臺上匯報給全社會關心我的領導、老師、朋友。也希望這一次的演出能讓不了解葉派小生藝術的朋友走進劇場，在欣賞我表演的同時了解京劇、了解葉派藝術。同時，也是給我的小生同行們、師兄弟們、晚輩們鼓氣提神，共同為京劇小生藝術的弘揚、發(fā)展、傳承作出貢獻！”

伴隨展演發(fā)布的，還有題為《“百蟒青衫”——李宏圖小生唱腔百段》的唱腔專輯。“本專輯涵蓋了多出常演的小生重頭戲、配演戲的經(jīng)典唱段，還有我個人新排演劇目的核心唱段。我希望能將自己的生平所學所演的戲整理出來，為更多的戲迷和愛好者方便接觸學習咱們京劇小生藝術，并把從師父身上所學到的，記錄下來繼續(xù)傳承給后人，作為參考借鑒的資料。”這次的專輯，封面由葉少蘭老師親自題寫。同時發(fā)布的，還有與李宏圖合作幾十年的、國家一級琴師趙旭的小生伴奏專輯及曲譜。

除了5場在長安大戲院的展演、唱腔專輯，此次系列活動還有一個重要環(huán)節(jié)，就是李宏圖的收徒儀式。雖然此前，已有多位青年小生演員一直追隨、學習李宏圖的藝術，但李宏圖未曾正式將他們收入門下。這一次，將會舉行正式的收徒儀式，為葉派藝術開枝散葉。“在傳承前輩藝術上，葉老師給我們作出了典范。雖然我現(xiàn)在還并不完美，但是我也愿意將自己四十年的經(jīng)驗感悟、將前輩老師傳授于我的藝術精華傳遞給下一代，讓京劇小生藝術延綿不絕、蔚然成蔭?！?/p>

李宏圖一直強調(diào)，是京劇給了他一切。“京劇給了我一份熱愛的事業(yè)，讓我受到來自社會各界的肯定，支持著我走到今天。40年來，我始終不敢懈怠，為的就是不給京劇藝術丟臉，不給葉派藝術丟臉?！崩詈陥D無不激動地說，“選擇了京劇藝術這條路，就注定了風雨兼程。不過我認為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堅持京劇之路，堅守京劇事業(yè)，磨礪了我的意志和心性，也給我?guī)頍o限的榮光——這就是我最大的幸福！我要感恩京劇藝術！我要報答京劇藝術！”幾十年如一日的錙銖積累，換來的是臺上一個個精彩的角色，換來的是梅蘭芳京劇團紅火的業(yè)績，換來的是小生藝術持久恒續(xù)的光榮綻放。期待有更多人走進劇場，走進京劇，走進小生，走進李宏圖的藝術世界。

（編輯·宋冰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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