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琳

(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 陜西 西安 710119 )

關于唐傳奇小說《虬髯客傳》釋疑

朱 琳

(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 陜西 西安 710119 )

《虬髯客傳》不僅是唐人小說的代表，也是一部英雄傳奇小說。有人認為它塑造了三個精彩的人物形象：紅拂女、李靖、虬髯客。在那個風云際會的時代里，他們用自己的才智和膽識改動了歷史的風云，成為一代傳奇人物。對于小說中的一些地方，筆者有些許疑問。這部小說的作者，小說的篇名，以及小說在故事情節(jié)的敘述方面。以下針對這些疑問，做逐一論述。

《虬髯客傳》;李靖;紅拂;虬髯客

對于現在通行看到的《虬髯客傳》這部唐人傳奇小說有三處疑惑：第一，關于這部書的作者問題，一說杜光庭；一說張說，一說裴铏，作者究竟是誰。第二，這部小說為什么有地方記載《虬須客傳》，除《虬髯客傳》外，是否另有一部小說流傳于世。第三，有地方標注“記李衛(wèi)公事”，小說中確實有李靖人物形象描寫，但是為什么小說的名字是《虬髯客傳》，而不是李靖傳。

1 《虬髯客傳》的作者

宋元十種主要書目單篇唐傳奇著錄中記載：《虬髯客傳》裴铏；《崇文總目》傳記類《通略志》傳記冥異同，著錄《虬髯客一卷》，注云“記李衛(wèi)公事”，不署作者姓名?！杜f唐書逸文》中有：太和九年賜故衛(wèi)國公李靖五代孫前鳳翔司録參?？芍藗饔浥c李靖有關?！缎绿茣に囄闹尽?、《四庫闕書目》、《郡齋讀書志》未著錄；《通志·藝文略》傳記冥異；《中興館閣書目》、《遂初堂書目》、《直齋書錄解題》、《文獻統考·經籍考》均未著錄。宋代李昉編《太平廣記》時，卷一九三《豪俠》收錄題為《虬髯客》,注“出《虬髯傳》”，引用書目作《虬髯客傳》，未注明作者。宋洪邁《容齋隨筆》卷十二《王 李靖》條稱有杜光庭《虬髯客傳》?！端问?·藝文志》小說類，著錄杜光庭《虬髯客傳》。《宋志》小說類著錄杜光庭《虬髯客傳》一卷，署名是五代杜光庭。此后明清書目都有著錄：元末明初陶宗儀編的《說郛》卷三四《豪異秘纂》中收錄次篇,署名張說;明刻《虞初志》等亦同。朱勝非《紺珠集》節(jié)錄裴铏《傳奇》“紅拂妓”,有可能是由《虬髯客》刪改而成。明《顧氏文房小說》本署杜光庭撰?！秶方浖尽沸≌f家：《虬須客》一卷。《文淵閣書目》卷八雜附：《虬須客傳》一部一卷?！栋俅〞尽肪砦鍌饔涱悾骸厄绊毧蛡鳌芬痪?，唐杜光庭撰，又為張說，未詳孰是。①針對各種著錄不一情況，如何辨別存疑。王運熙、程毅中等學者,主張撰者當為張說;程毅中還認為杜氏《神仙感遇傳》之《虬須客》即為《虬髯客傳》之節(jié)錄。

有些人認為這部小說的作者是張說。張說：公元667—730，唐代開元時人，有《虬須客傳》，須字誤作髯。開元、天寶正是大唐盛世，昂揚的姿態(tài)和氣度是與這種鬼神怪異不符的。他們認為傳奇的創(chuàng)作與行卷有關，《虬髯客傳》或許正是以這種形式產生。行卷是唐代科舉考試中的一個奇特現象，由于唐代科舉考試并不糊名，舉子為了給主考官留下一個好印象，將平日創(chuàng)作的優(yōu)秀文學作品提前獻給主考官過目，謂之行卷。“行卷之禮，人自激昻，以求當路之知。其無文無行，鄉(xiāng)閭所不齒，亦不敢妄意于科舉?！痹谝粋€子不語怪力亂神的話語體系里，唐代舉子不大可能以傳奇小說行卷。一方面由于中唐以后，儒學興起，影響唐代科舉錄取的包括當朝君相、知貢舉者、通榜者多為禮法之士，舉子所創(chuàng)作的傳奇小說風格與之方枘圓鑿；另一方面，舉子創(chuàng)作的傳奇小說往往攻訐門閥特別是山東高門，中唐以后，山東士族全面復興，他們很大程度上控制了科舉考試。由于掌控科舉考試者多為重儒學的復古主義者，因此古文成為行卷的最佳文種。所以以講怪異為主，發(fā)明神道為主的傳奇小說不大可能用作行卷之用。

杜光庭乃公元850—933年人,唐懿宗朝應九經舉,賦萬言不中,乃棄儒入道,師事天臺道士應夷節(jié)。僖宗時,召見杜光庭,賜以紫服象簡,充麟德殿文章應制,為道門領袖。后主王衍立,以其為傳真天師,崇貞觀大學士。時人盛贊其為“詞林萬葉,學海千尋,扶宗立教,天下第一”。后隱青城山白云溪,潛心修道以終老。杜光庭的《神仙感遇傳》中確實有《虬須傳》這么一篇傳奇,只是此篇傳奇與《太平廣記》中所記的《虬髯客傳》在筆力上有一定的差距。晚唐五代更是社會的極大動亂時期，許多人由原來的安于現實,積極入世轉為一種救世、超世的思想。于是社會上興起了游俠之風。望寄托于神出鬼沒、本領非凡的俠客身上。這種現象必然反映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產生了不少帶有神秘色彩的豪俠故事,如《紅線傳》、《昆侖奴》、《虬髯客傳》這類的豪俠、怪異小說。一部分人把希出于心理安全的需要，人們設計出一個生龍活虎、氣質奔放的世界，實現精神的超越與自我安慰。因此說杜光庭便是《虬髯客》的作者并不能讓人信服。

“傳奇”一詞出于晚唐裴 撰 《傳奇》，后來“宋人輒目唐人小說之涉及神仙詭譎之事，概稱之曰《傳奇》”魯迅先生說：“傳奇者流，源蓋出于志怪，然施之藻繪，擴其波瀾，故所成就乃特異，其間雖亦或托諷喻以紓牢愁，談禍福以寓懲勸，而大歸則究在文采與意想，與昔之傳鬼神明因果而外無他意者，甚異其趣矣”。②

綜上來看，其三人都有可能編輯過這部小說，但是從各自的生平經歷、生活時代、行文風格來看，未必是這部小說的第一作者。“由于志怪傳奇是私家著述,不入本集,所以在流傳中往往會出現這種作者、書名歧異的情況”。或許這個簡短精彩的傳奇故事，如三國演義一樣，是部世代累積而成。它經多人之手，最終成為我們今天看到的樣子。

2 《虬須客》與《虬髯客傳》

《虬髯客傳》的故事最早出現于杜光庭的《神仙感遇傳》卷四中，《道藏》恭八收《神仙感遇傳》,有杜光庭《虬須客》一條,且“虬髯”作“虬須”,與《宋史·藝文志》正同。但是這篇名為《虬須傳》的傳奇文字簡略樸僿,文采殊遜于《虬髯客傳》，在筆力上與《虬髯客傳》有一定差距。《虬須客傳》后經人加工潤色，才逐漸豐滿起來，并以《虬髯客傳》而廣泛流傳于世。杜光庭作為晚唐傳奇小說家，他的《虬須客》以遇仙為主題，具有濃厚的道教色彩，宣揚了“真人之興，乃天授也”這樣的效忠李唐王朝的思想。虬須客本有稱王天下的政治抱負，并為實現這一抱負而做了大量的物質準備。他與李靖、紅拂相識后，馬上就問：“嘗知太原之異人乎!”并借“望氣者”的口吻說：“太原有奇氣”，以此來邀請他們相赴太原，共謀大事。在政治動蕩的時代，說有異人奇氣，這就是天命真人出現的“讖語”。

唐傳奇《虬髯客傳》比杜光庭的《虬須客》更具有傳奇文學色彩?！厄镑卓蛡鳌芳扔姓鎸嵉臍v史背景，又不完全依照歷史；不僅有英雄與美人的戀愛，所講述的李靖與紅拂的浪漫愛情，而強調虬須客的豪爽俠義和道士的神異之功。還有救國救民的正義事業(yè)；驚心動魄的深夜化妝潛逃，官府的追捕，客棧的借宿與奇遇，意氣相投的一見如故，尋仇十年而得以報仇的虬髯客，見識高超的神秘道人，酒樓上約會，坊曲家中秘謀大事。不僅有帝王公卿，也有少年英雄，種種構成武俠小說的要素《虬髯客傳》中都出現了?！厄镑卓蛡鳌费堇[了俠義真情，成為唐代傳奇文學中一朵艷麗奇葩。

張說有《虬須客傳》，須字誤作髯。但是張說生活的時代背景與自身的政治身份，俊麗文風和后期凄婉詩風大相徑庭?！厄镑卓蛡鳌纺┪舱f:“乃知真人之興也,非英雄所冀。況非英雄乎?人臣之謬思亂著,乃螳臂之拒走輪耳。”③這樣的話,生活在開元盛世的張說沒有必要講。

3 《虬髯客傳》的這部小說的命名

《虬髯客傳》這部小說描寫的主要人物：李靖、紅拂、虬髯客。從小說出現的人物來看，李靖，李世民等這些都是歷史上人物。以書中人物命名——虬髯客這一虛構人物形象：中形，赤髯如虬。“髯”漢語大詞典中解釋：頰毛，亦泛指胡須，故可以指多須或長須的人?！绊殹睗h語據唐人小說，虬須客的原型是隋末西京人張仲堅，排行第三，髯赤而卷曲，故號虬髯客。虬髯客有雄才大略，以救國救民為己任，表現出令人感動的英雄本色和慷慨豪爽之情。也有人認為，李世民亦虬髯，髯可掛角弓，故杜甫詩有“虬髯似太宗”語，可見虬髯客和李世民實二而為一。大詞典中解釋：胡須。從解釋中可以看出“髯”和“須”是相似，指人的胡須，但是頤下為“髯”，頰旁邊叫做“須”。人稱關羽“美髯公”，卻不是“美須公”。古時有虬須之說，《三國志，崔琰傳》注云：‘琰為徒虬須直視，心似不平。'是虬須二字之始，卻沒有見虬髯之說。杜甫《八哀詩 贈太子太師汝陽郡王琎》:“虬須似太宗”?！端椭乇碇锻醭P評事使南?！?“虬髯十八九”?！膀绊殹?、“虬髯”均謂唐太宗。加上是宋人在記錄時不加分辨，將虬須，誤寫作虬髯。雖說法不同，卻指向一致。

小說是一種側重刻畫人物形象，敘述故事情節(jié)的文學樣式。小說可以分為長篇小說、中篇小說與短篇小說、文言小說與白話小說等。小說的基本特征是：深入細致的人物刻畫、完整復雜的情節(jié)敘述、具體充分的環(huán)境描寫。④唐傳奇作為為唐人始有意為小說，《虬髯客傳》大概講述隋朝末年，天下大亂，群雄競起，頗具才華的寒士李靖求見司空楊素，以敬獻治國之奇策。但楊素卻因為李靖出身寒微而冷眼相對，傲慢而見。

《虬髯客》既繼承了作者的政治理想，也是顯露其創(chuàng)作才華的一篇傳世佳作。對于這部小說有三個特點：一是其三個主要人物——虬須客、李靖和紅拂女都具有俠義風范，后被人稱為“風塵三俠”。作者對“三俠”形象的塑造，反映了唐代中葉以后群雄競起、藩鎮(zhèn)割據所造成的社會動蕩的局勢，人們對那些不畏強暴、本領非凡的英雄豪俠橫空出世的渴望?！叭宋锸切≌f的原動力”?！拔覀兛匆徊啃≌f主要看小說中對人物性格的揭示，這也就是構成小說的魅力和教育意義的因素”。⑤三俠中首先出場的李靖做為一介書，去拜訪楊素，獻奇策，表明這是個有膽略和智謀的人。接著作者通過他人的眼睛突出李靖的形象特征，紅拂“獨目于公”?！蔼殹北憩F紅拂被李靖的器宇軒昂和卓有才智的英雄氣概所吸引、所打動；“目”不是隨意看，而是神情貫注，悉心的留意與靜觀默察。紅拂不僅僅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心靈在賞識與在品鑒。小說在人物刻畫上擁有更豐富的表現手段，它可以從各個方面深入細致地塑造性格復雜的人物形象。與受舞臺時空限制的劇本相反，小說中的言語敘述是多方面的，人物言語，敘述人言語。通過對話、行動及環(huán)境氣氛的烘托等多種手段，描寫人物的音容笑貌，心理狀態(tài)，以此刻畫人物。剛出場的李靖便有著審時度勢，兼濟天下的志向。紅拂鐘情，更增添了這一人物形象的魅力。

至此，小說中出現三個光彩鮮明的人物形象，李靖、紅拂、虬髯客。既然這部小說描寫過三個精彩人物形象，為什么要以《虬髯客傳》做小說篇名。最早出場的人物是李靖，貫穿始終的是紅拂。《通志略》傳記冥異同，注云“記李衛(wèi)公事”。小說的第一作者說法不一，諸如此種疑慮，筆者不得不對小說的篇名表示懷疑。或許后人對它的評價“風塵三俠”，更能概括這部小說。

總而言之，唐傳奇作為一部唐人小說，相較世說新語，無論故事情節(jié)，人物塑造，亦或是環(huán)境描寫都有著很大的創(chuàng)新之處?！厄镑卓蛡鳌犯乔О倌陙砩钍茏放酰槍Ω鞣N疑問，后人作出了很好回答。凌濛初的雜劇《虬髯翁》，《北紅拂》，表現各自形象特征；張鳳翼的傳奇《紅拂記》等至今深受喜愛。后人將這些精彩的人物形象重新演繹成傳奇、戲劇，獨立成篇正好避免了人物形象的重疊與累加，相較合于一處更流暢貫通。

注釋:

① 李劍國著《唐五代志怪傳奇敘録》[M].南開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580頁

② 李劍國《唐五代志怪傳奇敘録》[M].南開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588頁

③ 程國賦《唐宋傳奇》[M].鳳凰出版社2011年版，第216頁

④ 童慶炳 主編《文學理論教程》[M].高等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193頁

⑤ [美]利昂·塞米利安：《現代小說美學》，宋協立譯，陜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38,140頁

朱琳，女，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古代文學專業(y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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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2-5832(2016)12-0055-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