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紹剛

從“青春棚”看他留人婚戀方式的獨特性

文/官紹剛

他留山上獨特的“青春棚”，延續(xù)著一個山地民族的血脈，也延續(xù)著他留人頑強的生存智慧。

“云南十八怪”中有一怪叫“背著娃娃談戀愛”，比這更奇特的還有他留青年男女的“睡在床上談戀愛”。世代居住在他留山的他留人是彝族的一個支系，有他們獨特的生活習(xí)俗和文化。他留女子長成后，其家人會在自家院子的大門旁邊為其修建一個單獨的居所，最早的時候可能只是一個用樹枝和茅草搭成的“棚子”，非常簡單。后來條件好了，多數(shù)已建成瓦房，甚至更好的樓房。

“青春棚”是他留青年男女理想的婚戀場合，他們自己叫“夜各陽”，外地人則浪漫地稱之為“青春棚”或“姑娘棚”。

“青春棚”里陳設(shè)簡單，多數(shù)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桌，沒有坐具，一對他留青年男女談戀愛就只能在床上進行?！八诖采险剳賽邸本褪菍λ羟嗄昴信閼俜绞缴鷦佣蜗蟮拿枋觯@種獨特而又神秘的婚戀方式，需要一個特定的環(huán)境，也需要一個特定的人群，兩者缺一不可。這個環(huán)境就是他留人獨有的“青春棚”，這群人就是他留人，當(dāng)然他留人和他留人的“青春棚”都離不了巍峨神秘的他留山。

他留山上獨特的“青春棚”，是他留人孕育婚戀的獨特方式，這種獨特方式的存在，不僅延續(xù)著這個山地民族的血脈，也延續(xù)著他留人頑強的生存智慧。

“青春棚”歷史悠久

他留山位于永勝縣東部山區(qū)，從地圖上看直線距離縣城不足19公里，如果車子繞行山間公路，則有45公里左右。他留山自古就是滇西北通往四川內(nèi)地的必經(jīng)隘口，一條古老的茶馬驛道穿過他留山，一頭向遙遠的內(nèi)地蜿蜒而去，一頭通往滇西北和西藏，甚至是更遠的緬甸和印度等其他東南亞國家。貫穿他留山的“五尺道”上成天來來往往的馬幫，不僅加快了邊疆地區(qū)和內(nèi)地的聯(lián)系，也促進了他留山的繁榮。

他留人的祖先在他留山定居后，過著男耕女織的生活，這兒山肥水美，特別適合水稻的種植。男人在他留山上開辟出大量的梯田，生產(chǎn)出來的稻谷可以養(yǎng)活他留人外，還可以養(yǎng)活更多的人。他留女子則在山上采“火草”葉，用勤勞的雙手編織成“火草”布，再做成“火草”衣服，在此繁衍生息。

為了種族的繁衍，他留人的婚戀方式相對來說較為松散，父母對子女的婚姻干涉不多，在歷史的進程中，便逐漸形成了“青春棚”這一獨特的婚戀方式。這樣的方式表面上是追求婚戀的自由和自主，其實質(zhì)在遵循著“優(yōu)勝劣汰”的自然法則。一個他留女子在“青春棚”里，可以自己選擇強健的中意的他留男子結(jié)婚，不僅有利于后代的健康，更有利于婚姻的幸福。

由于地勢險要，他留山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很早就有軍隊在這兒駐防，明清時期達到最盛。他留山最初時設(shè)有驛站，后來是兵寨，再后來就有了城堡，那就是著名的“他留城堡”。軍隊的鎮(zhèn)守，還有他留人神秘的“青春棚”，這獨特的婚戀習(xí)俗，吸引了南來北往的行人和馬幫，人們有事沒事都愿意在他留山停留和休整，都想在他留山尋找他們心中躁動不已的那份青春夢想。不管懷著什么心事和動機，無數(shù)外地人的出現(xiàn)，無疑快速地推動了他留山的崛起。他留人、外地人和軍隊和諧地生活在他留城堡里，有的耕種，有的防守，有的經(jīng)商，有的學(xué)習(xí)，日子寧靜而美好。

誰也不會想到清朝晚期一場戰(zhàn)火的突然發(fā)生，讓他留城堡毀于一旦，他留山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chuàng)。戰(zhàn)火停息下來，家園已被毀壞，幸存下來的他留人強忍心中的悲傷，克服了心中對戰(zhàn)爭的恐懼，沒有人愿意離開他留山，也沒有人愿意放棄他留山，他們在他留城堡遺址周圍住下來，決心生生世世地廝守他留山。他留人在坡地上重新種上莊稼，又在家門口搭起了“青春棚”，生活比以前更加艱苦，“青春棚”里的戀情卻點燃了他留人新的希望，正是他們的堅守和執(zhí)著，保留和開創(chuàng)了他留山生生不息的文明。

世代生活在他留山的他留人，用他們的勤勞和智慧，在他留山上創(chuàng)造了豐厚的他留文化。其中最為絢麗多彩的，要數(shù)有著他留人婚戀文化代表美譽的他留“青春棚”。在外地人眼里，他留山是神秘的，他留人是神秘的，他留人的“青春棚”更是神秘中的神秘?！扒啻号铩崩锏膼矍?，不知激發(fā)了多少人對他留愛情的想象。

“青春棚”婚戀規(guī)則——過七關(guān)

他留姑娘長大后，“初潮”來過，父母親都要為她們舉行莊重的換裙裝儀式，穿上漂亮的白色麻布裙子，然后住進父母親特意為她們在遠離正房的地方搭建的棚子里，這個棚子稱為“青春棚”，也叫“姑娘棚”?！扒啻号铩贝蠖嘟ㄔ诖箝T旁邊，根據(jù)家中院子的情況，也有建在后門邊的，不論建在哪里，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方便姑娘跟小伙談戀愛。女兒一旦住進“青春棚”，就享有充分的婚戀自由，她在“青春棚”里接待什么樣的男朋友，談戀愛談到時間多晚，她的父母親都不會干涉，他們對“青春棚”里的任何“響動”，都會不聞不問。

不論是大門邊還是后門邊的“青春棚”，門外無一例外地有一條樹木掩映的山路，通往外面精彩的世界。“青春棚”的搭建，是他留人家的大事，每家都會舉全家之力，盡量把“青春棚”建得漂亮美觀。“青春棚”因家庭條件的不同而有所不同，也會因時代的發(fā)展程度而不同，最初的“青春棚”可能就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用草木搭建的棚子，后來漸漸發(fā)展成土木結(jié)構(gòu)的房子，如今就更漂亮了。不管是棚子也好，房子也好，“青春棚”是他留姑娘特有的閨房，他們要在里邊完成她們的戀愛，有的甚至還要在里邊過一段婚姻生活，等孩子出生之后才離開。

“青春棚”的外形雖然各異，但里邊的擺設(shè)基本上是相同的，最主要的家具就是一張床，床上鋪的是家里最好的鋪蓋?！扒啻号铩崩镆矔覓熘恍┘毿〉牧闼榈奈锛鞘撬艄媚锏淖類?。有的“青春棚”里擺有桌子，卻一律沒有凳子，想坐就只有到床邊。他留姑娘和他留小伙在“青春棚”里完成的整個婚戀過程，都要在那張床上，而且是雙雙睡在那張床上。

“青春棚”里的婚戀是有規(guī)則的，那就是他留男女長大后，都要先在“青春棚”里“過七關(guān)”，然后才能取得戀愛的“資格證”。既然稱之為過關(guān)，那就不是簡單的儀式。他留姑娘住進自己的“青春棚”后，有經(jīng)驗的姐姐會給她介紹七個小伙子來“串棚子”。每天晚上，還沒有戀愛經(jīng)驗的他留姑娘，會和其中一位他留小伙睡在一張床上，他們可以談一些對人生的理解，對生活的感悟，可以談一些做人處事的道理，可以談一些家長里短的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可以談對愛情的渴望。夜色靜謐，月光如水，兩個并不熟悉的青年男女躺在一張床上，呼吸相聞間，時時刻刻都在進行著心靈的激烈碰撞，但他們絕不能做出男女之間“不恥”的事情來。因為“過七關(guān)”期間，一對同在一張床上的他留青年男女，如果有人把持不住“越軌”了，必將為村人所不恥，為村人所拋棄。“過七關(guān)”不僅是一種讓他留青年男女充分交往的方式，更是對他留青年男女人品的一種考驗。

經(jīng)過“過七關(guān)”的洗禮，他留青年男女便具有了談戀愛的“資格”。接待過七個小伙的他留姑娘，便可以在自己的棚子里單獨接待心上人，串過七個姑娘“青春棚”的他留小伙，也可以去串自己中意姑娘的棚子，但是串棚子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么簡單。夜色來臨，他留小伙相約著一起翻山越嶺地去串姑娘的棚子，走在山路上，有的彈著三弦，有的彈著口弦，有的吹著葫蘆笙，有的吹著竹笛，有的唱著山歌調(diào)子，有的唱著當(dāng)時流行的歌曲，熱熱鬧鬧地來到一個姑娘的棚子前，他們各顯其能，各盡其才，紛紛向棚子里的姑娘展示自己的才藝。姑娘會仔細地觀看他留小伙們精彩的表演，也會跟他們進行交談和說笑，如果姑娘看中了其中的一個小伙，其他人便會識趣地離開，去串下一個棚子。他留小伙串“青春棚”的路不一定是坦途，而且會有很長的路要走，一晚不成，他們還會接著去串，直到找到兩情相悅的姑娘為止。

“青春棚”婚戀內(nèi)容——追求浪漫

住在“青春棚”里的姑娘雖然找到了心上人，可她不能阻止其他不知道她有心上人的他留小伙來串“青春棚”，這就給姑娘出了一個難題，別人的熱情，她總不能當(dāng)面拒絕，她就跟心上人約定一個暗號，當(dāng)心上人來到“青春棚”外，用石頭敲打土墻，敲打幾下是事先約好的，里邊的姑娘一聽到，就會打開門，讓心上人進去。土墻上還有一個細小的連通外邊的墻洞，方便聲音的傳遞，平時姑娘在里邊用挎包和明星海報之類的東西擋住，小伙在外邊用樹枝一掏，姑娘發(fā)覺了就會問是誰，如果外邊的人能準(zhǔn)確說出他們的暗語，那一定是心上人來了。如果來者前言不搭后語，答非所問，姑娘就會拒絕開門。因此，外地人盡管對“青春棚”充滿無限地向往，可不知曉“青春棚”的秘密，根本無法叫開“青春棚”的門，只能來個望“棚”興嘆。

他留小伙進“青春棚”的方法還有許多種，視雙方的喜好而定。其實時間一長，他留小伙走到離“青春棚”不遠的山坡上，姑娘只要能聽到小伙子演奏的器樂，能聽到小伙子的歌聲，她便知道是不是心上人來了。因為他留人喜愛的三弦、口弦、葫蘆笙、竹笛和唱山歌的聲音，在夜深人靜的山林里傳得特別遠，當(dāng)古老的動聽的音樂和歌聲，由遠而近地穿過夜空，靠近“青春棚”時，里邊的姑娘心兒早就醉了。

月亮升起來，銀色的月光照耀著他留山，也照耀著“青春棚”。月光下的他留山漸漸靜謐下來，而“青春棚”里的戀情像火塘里的火才剛剛點燃。一對相愛的年青人相會在狹小的空間里，空氣中透著濃濃的甜蜜的愛情氣息，一呼一吸都會讓人陶醉。他們的愛情像燃燒的火，隨著時光的流逝，一點一點旺盛起來，照亮了“青春棚”，也照亮了他們的青春和人生。

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交往，一對他留青年男女的戀愛關(guān)系確定下來，可是“青春棚”里的愛情并沒有結(jié)束。男青年每晚照樣會去串棚子，姑娘也會每晚接待小伙來她的“青春棚”，不過對象已經(jīng)固定，小伙子不會再去串別的棚子，姑娘也不會再接待別的男人。在“青春棚”里，他們開始正式的戀愛，隨著交往的深入，雙方的了解也在一天天加深，最后才到談婚論嫁的階段。條件成熟后，男方父母親會請媒人到女方家提親，得到女方父母親的應(yīng)允之后，兩家人商定一個好日子，在雙方父母親和親朋好友的祝福下，一對新人正式步入婚姻的殿堂。

“青春棚”婚戀實質(zhì)——女方是主動者

在更早一些的年代，由于受物質(zhì)條件的影響，特別是男方家庭條件不好，結(jié)婚就會被推遲。當(dāng)一個他留小伙出入固定的“青春棚”后，他一般會晚上去，早上回家，白天在自家干活，當(dāng)然農(nóng)忙的時間也會幫女方家干活，這樣的方式有點像瀘沽湖邊摩梭人的“走婚”。不同的是，“走婚”是“男不娶，女不嫁”，而“青春棚”一開始就是以結(jié)婚為目的的戀愛，在“青春棚”里完成戀愛的男女，最后都會攜手走上婚姻的漫漫長路。當(dāng)然“青春棚”里戀愛的過程有短有長，短的很快就會嫁娶，長的直到兩人有了孩子，并有了一點經(jīng)濟基礎(chǔ)之后才舉辦結(jié)婚儀式。這種婚禮雙方家長都覺得有面子，同樣會受到大家的祝福。迎親那天，男方家還要特意派一位重要的男性親屬，專門去背那個孩子，以示對這門親事的滿意和重視。

姑娘結(jié)婚走了，她的“青春棚”就會空出來，她的妹妹長大成人換上白色麻布裙裝后，又可以住進棚子，新的一輪戀愛又會從“青春棚”里出發(fā)。如果家里暫時沒有姑娘，棚子就會空著，等待下一代的姑娘長成，如此年復(fù)一年，日復(fù)一日，“青春棚”會不停地上演著他留人的戀情，成為他留人愛情的伊甸園。

“青春棚”里締結(jié)的婚姻一般都會美滿和幸福，因為“青春棚”式的戀愛，表面上看是男方主動，其實是女方在作最終的選擇。讓誰進棚子，不讓誰進棚子，完全由女方的喜好決定，女方完全自己掌控著自己的愛情和婚姻。這一點，不僅是他留人“青春棚”婚戀的神秘所在，也是他留人婚姻幸福、家庭和睦的根源所在。

“青春棚”這種古老的婚戀方式，到現(xiàn)在仍然存在，仍然鮮活著，足見其生命力的頑強。時代在變，人們對愛情的觀念也在變，唯一不變的是人們對婚戀生活的美好向往。愿“青春棚”常青，給他留人一個更加美好的未來。

永勝他留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