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俊杰

英國脫歐公投雖已塵埃落定，但留給我們不少值得思考的話題，諸如：英國社會是否進一步被撕裂？英國精英政治與大眾政治是否存在嚴重對立和沖突？英國新首相特雷莎·梅能否處理好脫歐的一系列難題……英國脫歐是當今國際關系中的一件大事，其后續(xù)影響將逐漸顯現。

公投結果加劇英國社會分裂

關于英國為何要舉行脫歐公投的動因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公投結果到底會給英國社會帶來什么影響。事實上，英國原本就是一個社會分裂的國家，缺少認同感。脫歐公投決定進一步加劇了英國社會的分裂。昔日大英帝國百年的榮光雖然凝聚了英國的社會認同，但蘇格蘭及北愛爾蘭地區(qū)的民眾對英國的認同比較淡，因為歷史上它們曾經被英格蘭征服和統(tǒng)治過;相反，它們對融入歐洲一體化進程比較認同。

英國社會的分裂是多方面的。首先，精英階層與草根階層存在明顯的觀念分歧和認同差異。英國精英階層大都受過良好的高等教育，社會地位屬中產階級以上，他們的視野開闊且積極參與國際事務，因此，在脫歐公投中他們大都主張留歐，只不過要求歐盟方面給予英國更多的實惠。而英國草根階層出身一般，受教育程度遠不及前者，其社會地位不高，收入有限，視野也較狹窄，他們更多關注自己的物質生活和社會福利，生怕外來的移民及難民與其爭搶飯碗和福利，故在脫歐公投中大都選擇脫歐。于是我們看到這樣的現象：主張脫歐的人群大多是中老年人、中低收入者、藍領工人、鄉(xiāng)村居民、服務人員及家庭主婦等，屬典型的草根階層;而主張留歐的人群除公務員、白領外，還有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企業(yè)高管、外貿商人及文體明星等，他們多屬英國的政治精英、財富精英和社會精英?？梢哉f，英國社會的低收入群體、與外界融合度低的人群以及不少中小企業(yè)從業(yè)者屬脫歐群體;而英國的利益集團、富裕階層、大財團及外貿企業(yè)人員等，則屬于留歐群體。英國的中產階級有52%支持留歐;而在工人階級中，這個比例僅為36%。

其次，在脫歐還是留歐的利益選擇上，英國社會也存在明顯的地緣差異、代際分歧及認同分界。從地緣差異來看，英格蘭與威爾士多數地區(qū)支持脫歐，蘇格蘭和北愛爾蘭絕大多數地區(qū)支持留歐。與此相對應，英格蘭和威爾士地區(qū)對“大英帝國”的歷史認同感強烈，蘇格蘭和北愛爾蘭地區(qū)則對歐洲認同感十分強烈。無論在蘇格蘭還是北愛爾蘭，很少有人會自稱是“不列顛人”。同樣，在大城市與鄉(xiāng)村之間也存在明顯的認同分界，倫敦、曼徹斯特及利物浦等不少大城市的公民都投票選擇留歐;但在更多的英國中小城市及鄉(xiāng)村地區(qū)，大多數居民卻選擇脫歐。在全國382個選區(qū)中，支持脫歐的選區(qū)高達263個。

再次，在選擇脫歐還是留歐的問題上，英國政治精英缺少共識，而且朝野各政黨都面臨較為嚴重的政治危機。脫歐或留歐體現英國統(tǒng)治階級不同的利益訴求，按說應該由各黨派和利益團體協(xié)商并通過代議制民主方式來表決。然而，英國朝野各政黨從一開始就難以形成共識。執(zhí)政的保守黨內部不團結，分成脫歐派和留歐派，卡梅倫和特雷莎·梅屬于留歐派，但都要求歐盟盡量滿足英國政府的條件;倫敦前市長約翰遜和司法部長戈夫則代表脫歐派，要求英國加快脫歐步伐以獲得更大的發(fā)展空間。同樣，在野的工黨內部也不團結，意見相左，特別是其領導人杰雷米·科爾賓所持“疑歐”的態(tài)度，加上英國政壇上的黑馬——獨立黨領導人法拉奇的煽風點火，導致英國政治精英缺少共識，黨派斗爭激烈，難以掌控大局，只好將矛盾轉移到全民公投上來，由草根階層來決定國家的命運。從表面上看，這種直接民主表決方式也無可厚非，然而實則不然。在英國這樣的西方代議制國家，重大決策往往都是通過精英政治來實現的，精英政治有其歷史文化傳統(tǒng)和優(yōu)勢，在治國理政和穩(wěn)定社會方面發(fā)揮著顯著的作用。如今，英國精英政治在脫歐或留歐重大抉擇上卻讓位于大眾政治，不能不說是當今英國政府的悲哀，它不但未能化解英國精英政治的矛盾和難題，反而暴露出精英政治與草根政治的觀念分歧和認同差異。而公投的結果不但使卡梅倫、科爾賓和法拉奇之流聲名狼藉、威信掃地、引火燒身，而且加劇了英國社會的分裂和對立。從此意義上講，脫歐公投的確稱得上是卡梅倫一手導演的大敗筆，對于一個進退兩難、社會分裂的英國而言，無論做出怎樣的選擇都是輸家。

看似“偶然”的因素決定了英國脫歐的命運

關于英國脫歐公投為何會出現“逆轉”的話題眾說紛紜。有人說是當今突出的移民問題和難民問題促使一部分英國民眾選擇脫歐;有人說是英國政黨爭權奪利、彼此內斗的結果;還有人說是英國國內民粹主義浪潮沖擊的結果;等等。顯然，脫歐的選擇應該是多重因素復合作用的結果。從最終選票來看，主張脫歐的票數僅比主張留歐的票數多出一百余萬張，兩者相差僅為1.8%，但卻使英國脫歐的命運不可逆轉。仔細觀察，三個看似“偶然”的因素注定了英國脫歐公投的結果。

其一，英國工黨領袖科爾賓在脫歐公投中的“不作為”，導致工黨的號召力和影響力減弱，客觀上為脫歐陣營贏得轉機。在脫歐與留歐問題上，英國工黨類似保守黨內部分歧嚴重。保守黨領袖卡梅倫好賴還算是留歐派，但工黨領袖科爾賓就很難算得上是留歐派了，他的主張更多傾向“疑歐”立場?？茽栙e在2015年憑借草根階層的支持當選工黨領袖，由于他極力抨擊英國社會的種種不公平，主張取消大學學費，為貧困者提供公租房且對富人增稅，因而贏得了不少年輕人的青睞。但在公投一事上他傾向于英國脫歐，態(tài)度又比較曖昧，在最需要與保守黨協(xié)調一致之際，他卻一度不作為，導致工黨未能借機發(fā)揮在英國中下層民眾中的傳統(tǒng)影響力，反而被邊緣化，從而使自己陷于被動境地。公投結果一出，有數十名工黨影子內閣成員集體宣布辭職，以表達對科爾賓的不滿。從這點來看，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其二，英國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很多，大都傾向于留歐，但不幸的是他們的投票積極性不高。相反，英國老年人更多傾向于脫歐，且踴躍投票，最終導致脫歐的結果。2015年英國舉行大選時，65歲以上老年選民的投票率高達78%，而25歲以下年輕人的投票率僅為43%。同樣，這次脫歐公投英國老年人的投票比例很高，而年輕人卻不積極參與，民調看好的留歐投票比例因此而大打折扣。有人對此做出精辟的總結：英國脫歐決定是老一輩做出的，最終承擔長期后果的卻是年輕人。正因如此，不少年輕人在公投結果出來后，不得不利用網絡社交平臺來宣泄自己的憤怒，甚至表達對老年人的不滿。

其三，還有7%的民眾雖投票贊成脫歐但又“后悔”了。這類人往往在投票時缺乏理性思考，對歐盟的發(fā)號施令或英國政府的做派頗有牢騷，故在投票時“鬧著玩”。而一旦發(fā)現脫歐并不是自己想要看到的結果，又懊惱不已，產生“悔脫”心理。在公投結果出來后走向街頭要求重新投票的數百萬請愿隊伍中不乏這類人。試想，脫歐或留歐的票數相差不足2%，假如7%的民眾在投票時認真思考而不是“鬧著玩”，那么結果就可能迥然不同。然而世間沒有后悔藥，英國政府也不可能對公投結果推倒重來。這個現象既反映出一部分英國民眾的無奈，更折射出英國精英政治的缺失，一個如此重大而復雜的脫歐與留歐戰(zhàn)略問題，居然不是由英國精英階層來抉擇，而是不負責任地推給不具備戰(zhàn)略判斷力的普通民眾來決定，其結果必然會導致更大的政治災難和社會分裂。

對英國脫歐的深層次思考

英國脫歐引發(fā)的政治地震及后續(xù)問題，是新首相特雷莎·梅必須面對的挑戰(zhàn)：如何處理好未來與歐盟的關系？如何平衡精英階層與草根階層的利益訴求？如何彌合英國政黨及派別的政治分歧、防止英國社會進一步被撕裂？如何顧及在歐洲大陸的英國人以及在英國境內的歐洲大陸人的切身利益？更重要的是，如何使英國社會走向公平公正、縮小貧富差距？這些都是她亟待處理的棘手難題。判斷特雷莎·梅是否是真正的“鐵娘子”還為時過早，如果假以時日，她能夠解決好一兩個這樣的難題，才算得上是名副其實的“鐵娘子”。

英國脫歐的深層次原因很復雜，它深刻反映出當今世界經濟全球化與反全球化的矛盾，反映出歐洲一體化與分散化的矛盾，反映出全球化時代西方國家精英階層與草根階層貧富懸殊擴大、社會日益不公平的矛盾。經濟全球化時代的到來給西方國家提供了發(fā)展機遇，同時也給其帶來不少挑戰(zhàn)。以英國為例，精英階層受教育程度高，社會地位高，有條件廣泛參與經濟全球化事務，因而知識、財富及價值觀念都很充裕。相反，英國普通民眾受教育程度低，社會地位不高，既缺乏參與全球化事務的視野，也不具備躋身上流社會的條件，結果知識、財富及價值觀都較為有限。在英國6000多萬總人口中，僅有7%的人受過私立教育。私立學校相對于公立學校，教學硬件一流，師資力量一流，小班式教學的學費十分昂貴，但上流社會和富家子弟只要進了威雅公學、圣本德中學以及諾丁漢高中這樣的私立學校，就能充分享受精英教育，開發(fā)自身聰明才智，最終進入牛津大學、劍橋大學這樣的世界頂級名校深造。在英國社會，私立學校畢業(yè)生占據眾多行業(yè)的顯赫位置，愈70%的主審法官、大律師及高級軍官畢業(yè)于私立學校。同樣，半數以上的頂級醫(yī)生以及公務員等也受過良好的私立學校教育。相反，貧困家庭的子女很難有進入私立學校學習的機會，想躋身上流社會絕非易事。

在經濟全球化浪潮的沖擊下，英國社會日益呈現出嚴重的貧富懸殊。一組民調數據充分顯示出這種貧富差距有多么可怕——英國最富裕的5個家族占有282億英鎊的財富，與處于下層的1260萬英國人所擁有的281億英鎊財產相接近。約1300萬英國人（占總人口20%）尚處于貧困狀態(tài)，其工資收入不能確保基本的日常生活開支。加之英國政府近年來采取財政緊縮政策，社會保障和公共服務支出縮減，最終導致不少英國草根階層的民眾選擇脫歐。在普通民眾看來，英國脫歐意味著不再受歐盟官僚機構的束縛，可以把每年向歐盟繳納的一大筆“貢金”節(jié)省下來用于改善民生，更好地維護自己的社會福利。在他們眼里，全球化浪潮只給英國上流社會帶來好處，并未給自己帶來實惠。因此，他們對全球化有一種抵觸心態(tài)。

英國是歐洲發(fā)達的資本主義國家，英國脫歐公投“出人意料”地選擇退歐，其真實的原因就在于，全球化給英國社會帶來的財富主要被上流社會少數人占有，并未給大多數平民百姓帶來幸福;相反，全球化正在擴大、加深英國社會的貧富鴻溝和分裂。因此，在歐洲一體化進程中不僅只有英國有脫歐公投的利益訴求，其他一些歐盟成員國也有類似的利益訴求。歐洲一體化與分散化、全球化與反全球化的矛盾和斗爭始終存在，只要社會不公平、不公正的現象仍然存在，脫歐或疑歐思潮與民粹主義相結合，就還會有類似英國脫歐公投的事情發(fā)生。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歐洲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