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瑩瑩++李躍忠
【摘 要】50年代,周奇之在將關(guān)漢卿雜劇《竇娥冤》改編成豫劇《竇娥冤》時,不僅對劇中人物蔡婆、張驢兒父子的身份以及部分故事情節(jié)做了較大改動,而且賦予了改編本獨特的時代特色,突出了劇本反對封建統(tǒng)治的主題。劇本對豐富豫劇舞臺形象、延長古典名著的藝術(shù)生命力做出了較大貢獻。
【關(guān)鍵詞】豫劇《竇娥冤》;關(guān)漢卿《竇娥冤》;改編
中圖分類號:J825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0125(2016)06-0025-02
一、豫劇《竇娥冤》改編本
作為元雜劇的一朵奇葩,關(guān)漢卿的《竇娥冤》自問世以來,就以其極高的藝術(shù)性和思想性而廣受好評,且被后世劇作家爭相改編。如明代的《金鎖記》、京劇《六月雪》等,其它“花部”劇種也各寫其詞。1958年,為紀念關(guān)漢卿戲劇創(chuàng)作七百周年,各地再次掀起對雜劇《竇娥冤》的改編熱潮,周奇之“根據(jù)原著并參考越劇整理”[1]的豫劇《竇娥冤》也位列其中。對關(guān)漢卿《竇娥冤》的改編本,已有王衛(wèi)民、諸葛元元等人作過比較深入的研究,但對豫劇改編本與原著之間的關(guān)系,則尚無人關(guān)注。本文即擬從人物形象、故事情節(jié)、主題思想等方面探討豫劇《竇娥冤》改編本與關(guān)漢卿《竇娥冤》的差異。
二、豫劇《竇娥冤》改編本的思想色彩
我國歷來重視“古為今用”,對傳統(tǒng)經(jīng)典文學作品進行改編尤為多見。在這些再創(chuàng)作的作品中,“作者以個人的審美品位賦予原作以新的時代特色和思想蘊含,使之更適應新的時代、更符合當代觀眾的審美需求”[2]。而周奇之對關(guān)漢卿的《竇娥冤》進行改編時正值“中國文學強調(diào)從中國民間和古典文學中汲取營養(yǎng)”、“政治標準第一,藝術(shù)標準第二”[3]這樣一個“反右”的特殊時代。因此,我們會看到他通過對劇中部分人物身份的重新設(shè)定,以及個中情節(jié)的刪減改動等賦予了豫劇《竇娥冤》一些屬于1958年的不一樣的思想色彩。
(一)人物形象的改編。戲曲藝術(shù)的代言體性質(zhì)使得劇中角色往往具有雙重性,與劇中人物交流的同時還要與觀眾交流,“此時站在角色背后真正的敘述者是劇作家”[4]。因此,作為故事的載體和傳達劇作者思想的媒介,人物角色的設(shè)定尤為重要。受時代的影響,周奇之在改編豫劇《竇娥冤》時以“階級對立”為核心,以劇中人物的身份為著眼點,較之關(guān)作對蔡婆、張氏父子的身份有較大的改動。
(1)蔡婆。關(guān)漢卿筆下的蔡婆是一個既可憐又可恨的形象。她是一個小額高利貸發(fā)放者,一個富有壓迫意味的階層,但作為寡婦,蔡婆不僅對賽盧醫(yī)的謀害毫無反擊之力,而且面對張氏父子的逼迫,竟默許張驢兒父親,并且欲勸說竇娥嫁給張驢兒。就此而言,軟弱、愚昧報恩的蔡婆又為一名受害者。我們知道,元代社會尖銳的民族矛盾致使民不聊生,而在當時黑暗混亂的社會中,蔡婆這樣一個能夠生存且略有家產(chǎn)的女性也實屬不易。故而對于蔡婆這樣一個長期單身的女性來說,追求安穩(wěn)、能忍則忍的心理也在情理之中,這也正呼應了關(guān)漢卿在劇本一開始為蔡婆做的的定場詩:“不須長富貴,安樂是神仙?!盵5]
但在豫劇中,周奇之為“令人同情蔡氏婆媳,而使竇娥對惡人斗爭的堅強性格有階級基礎(chǔ)”[1],將蔡婆家改為靠紡織勞動為生的小康之家。同時,為了緩和原著中蔡婆力勸竇娥與張驢兒結(jié)婚,而竇娥仍然孝敬婆婆、愿替婆婆一死這一剛烈性格上的矛盾,周奇之在劇本中并不贊同蔡婆與張驢兒父親同居,并多次寫到蔡婆對張氏父子提婚的反感。如面對張驢兒父親的“求婚”,蔡婆呵斥其“虧你年紀這么大,竟說出這樣糊涂話”、“這是何道理,光天化日這樣無理,叫人惱恨”。他認為這樣可以“強調(diào)蔡婆小有產(chǎn)者的軟弱性及感恩思想,不敢反抗張氏父子,因而造成大錯,但對竇娥則仍是疼愛的,這樣才能突出婆媳對壞人的斗爭性”[1]。在1958年這樣特定的年代里,周先生以改變?nèi)宋镫A級來突出矛盾這也無可厚非,但在現(xiàn)在看來未免過于“政治教條化”。
(2)張驢兒父子。關(guān)作中對張驢兒父子僅作潑皮無賴描寫,二人尤其是張驢兒是造成這樁冤劇的源頭。而周奇之為“更引起觀眾對張氏父子的疾恨”,“將張驢兒父子明確為因吃喝嫖賭而傾家蕩產(chǎn)的破落地主”[1]。關(guān)漢卿描述了封建強權(quán)政治下小人物階層的互相迫害,周奇之將矛頭指向了地主剝削階級,直指造成竇娥“冤”的罪魁禍首實為封建統(tǒng)治。
此外,在元雜劇《竇娥冤》中,關(guān)漢卿對張驢兒父親著墨不多,此人性格色彩也并不突出,一方面他伙同兒子強迫蔡氏婆媳,另一方面他關(guān)心病中的蔡婆,好壞難辨。而在周奇之的豫劇本中,張驢兒父親是一個頗有心機的奸詐好色之徒,如他不顧蔡婆是否答應他的婚姻提議,便稱其“娘子”;來到蔡家后,勸兒子“暫且住下,再慢慢地設(shè)法便了”;為張驢兒得到竇娥出謀劃策“假意溫存面帶笑,哪有這魚兒不把釣餌吞”[1],并有心讓兒子去勒索賽盧醫(yī)十兩銀子分給他幾兩。
張氏父子一個是巧言令色的笑面虎,一個是膽大妄為的潑皮戶,兩副丑惡的嘴臉更反襯出竇娥婆媳二人的無助,也更有助于達到作者為使觀眾“同情”婆媳二人的目的。
(二)故事情節(jié)的變化。關(guān)漢卿所著《竇娥冤》取材自“東海孝婦”這一民間故事,以竇娥的悲慘經(jīng)歷為主線,共一楔子四折。周奇之改編后的豫劇《竇娥冤》共八場,分別是討債、逼婚、下毒、錯斷、探監(jiān)、出斬、托夢、昭雪,故事大綱基本忠于原著,但在情節(jié)上有較大改動。
(1)直接以蔡婆向賽盧醫(yī)“討債”開場,刪掉了原著楔子中竇天章送別女兒的情節(jié),竇娥的身世以及與蔡婆的婆媳淵源僅在后面竇娥的唱詞中作簡要描述。
(2)數(shù)次描寫張驢兒父子的輕浮、陰險狡詐。如在“下毒”一場中,增加了張驢兒買羊肚回來交予竇娥時趁機調(diào)戲竇娥的情節(jié):
(驢):這死老婆子?。ㄏ蚨疬f籃子)給,拿去?。ǘ鸩唤?,疑問的看著)是你那婆婆生病要喝羊肚湯,這是剛買來的羊肚。給,拿去!(娥):放在桌上。(驢):你接過去。(娥):放在桌上。(驢):(無奈的將籃子放在桌上)煮熟了就來拿,給你婆婆開胃的?!ㄒ姸鹣拢┻@賤婆娘真把人恨死了![1]
上述文字中,張驢兒的潑皮無賴,竇娥的潔身自愛和對張驢兒的厭惡之情均躍然紙上。
(3)在關(guān)漢卿的《竇娥冤》中僅寫到縣官糊涂官判糊涂案,用棍棒迫使竇娥屈招,而在周奇之的《竇娥冤》“錯斷”一場中則言明了張驢兒因向太守桃杌行賄,二人串通一氣方才使竇娥屈打成招:“(眾衙役吆喝,張驢兒先到堂上,即向太守行賄。)(驢):大人,這是些小意思,只要讓我官司打贏,自應多多奉上?!盵1]
(4)增加“探監(jiān)”情節(jié)?!疤奖O(jiān)”這一場故事最早見于明朝袁于令根據(jù)關(guān)劇改編的傳奇《金鎖記》,在京劇《六月雪》、張世虎改編的豫劇《竇娥冤》里皆有此出?!疤奖O(jiān)”戲的關(guān)鍵在于增加的角色“禁婆”,一個同樣處于社會底層卻甘為統(tǒng)治階層服務(wù)、以弱欺弱的形象,同時作者也借禁婆之口揭示了封建社會“人吃人”的殘酷現(xiàn)實:“說什么公門之中好修行,你怎知公門之中難事情。上面要月月銀錢去孝敬,下面要時時禮帖去奉承。常言道:‘靠山水來吃山水,禁婆靠的是犯人?!盵1]
(5)“托夢”和“昭雪”兩場中弱化鬼戲,換以竇天章合理合法的公堂程序。在原著中竇娥鬼魂與世人無異,夜間向父親訴說冤屈之后還可以上公堂與張驢兒對峙,可謂活靈活現(xiàn)。而周奇之將其改為竇娥向父“托夢”的方式訴說冤情,竇娥的鬼魂也未出現(xiàn)在公堂上,而是竇天章在人證物證俱在的情況下為竇娥翻案。
(三)主題思想的異動。關(guān)漢卿借竇娥之口鞭撻了元朝“官吏每無心正法,教百姓有口難言”[5]的黑暗現(xiàn)實,同時又大力歌頌了竇娥勇于反抗、敢于質(zhì)疑天地的光輝形象。但是,文本中的矛盾斗爭卻多限于蔡氏婆媳與張驢兒父子、賽盧醫(yī)這樣一些小人物階層中。在元代的文化專制下,“關(guān)漢卿不可能用明顯的言辭揭露統(tǒng)治階級的黑暗與腐朽,對縣官也僅僅以插科打諢的方法予以嘲弄”[6]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我們也不能忽略作為封建時代知識分子的關(guān)漢卿眼界的局限性。他將竇娥鳴冤寄托于竇天章這個“親蒙圣主差”的封建統(tǒng)治維護者,竇娥的冤屈也是由鬼魂控訴的。這不僅是對統(tǒng)治階級的肯定,也是在向觀眾散布封建迷信的愚昧毒素,所以就造成了該劇一邊批判一邊維護的矛盾態(tài)度。
文學創(chuàng)作者似乎總也脫離不了時代局限。周奇之改編的豫劇《竇娥冤》為一出應景戲,寫于1958年那個文學藝術(shù)政治化、一元化的年代,因此不僅處處以階級對立來凸顯矛盾,并且加重筆墨揭露封建官僚的腐敗,所有的劍鋒都指向封建舊社會。故而,周先生的豫劇改編本《竇娥冤》其主題思想相對簡單而粗暴——批判封建社會的黑暗現(xiàn)實。
三、總結(jié)
作為“文藝為政治服務(wù)”這一時代思潮的產(chǎn)物,周奇之的豫劇改編本《竇娥冤》著重強調(diào)“階級”,主題是反對封建統(tǒng)治,故此編者不僅將蔡婆和張氏父子設(shè)定為對立的勞動階級和地主階級,而且在文本中通過禁婆向竇娥索賄、縣官桃杌受賄、劊子手一腳踢倒蔡婆等細節(jié)描寫多次表達出對封建社會的不滿。批判封建社會并無不對,但這種教條化、簡單化的“批判”對于主題思想則沒有多大提高,并且消減了原著的藝術(shù)感染力。在同時代具有“政治意義”的《竇娥冤》改編本中,程硯秋、羅惇融改編的京劇《竇娥冤》將竇娥冤屈改由鄰里訴與竇天章則更具進步意義。同樣的“階級對立”,京劇則借“群眾力量”拔高了深度,歌頌了人民進而抨擊封建專制制度。而“為減輕鬼魂的氣氛”,周先生將竇娥鬼魂向父親訴冤改為“托夢”,形式雖有差異,但二者的實質(zhì)并沒有太大區(qū)別。竇娥的冤屈借由這種理想化的情節(jié)化解,對比之下,無疑京劇更勝一籌。
盡管周奇之的改編本《竇娥冤》有一些不足之處,但我們必須看到該文本中塑造的人物形象較之原著更豐富立體,對配角也不吝筆墨,對原著情節(jié)的刪繁就簡更加突出了故事主線,曲詞賓白具有豫劇審美特色等特點。這個劇本不僅對豐富豫劇舞臺形象有重要意義,同時也為延長關(guān)漢卿《竇娥冤》這一偉大著作的生命力做出了不可忽視的貢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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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臧晉叔.元曲選(上)[M].上海:中華書局,1958.1499.
[6]王衛(wèi)民.《竇娥冤》與歷代改編本之比較[J].華中理工大學學報,1994(3).
作者簡介:
史瑩瑩(1992-),女,河南平頂山人,湖南科技大學人文學院戲劇與影視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戲劇民俗文化;
李躍忠(1971-),男,湖南永興人,湖南科技大學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戲劇民俗文化。
基金項目:“中國古代文學與社會文化研究基地”,“湖南科技大學湖南省漢語方言與文化科技融合研究基地”資助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