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羨杰

她的官不大，其實也算不上什么官。不過就是一個縣級市的小小城建局里分管土地的一個小科員。因為有點實權(quán)，頗有些頤指氣使。她長相丑陋，當年在初中復了三年課，才費勁巴拉地考上了一個小中專。那年頭小中專就是挺高的學歷了。結(jié)婚后不久就離婚了，對象是一個轉(zhuǎn)業(yè)兵。離婚的主要原因，其實還是因為她丑，又一點女人味兒都沒有。當初那個轉(zhuǎn)業(yè)兵所以和她結(jié)婚，只是因為她能給他安排一個好工作。有房子。當然還有人說當兵三年，老母豬賽貂蟬。等他把這一切都弄到手了，坐穩(wěn)了之后，誰還耐煩她那張豬頭一樣的臉??？肥頭大耳鼓脹的模樣，豬一樣的嘴還天天抹著口紅？所以，他勇敢又毫不留情地拋棄了她。

其實她挺可悲的，在單位里，因為沒有一個好長相，想要呆下去，保住這個飯碗，就得拼命地工作。好好地干活。把業(yè)務(wù)做得無可挑剔?？v然是這樣，也不待人見。誰都知道，在一個單位中，做得最好的，也就是最累的。時間久了，別人會認為你做什么都好，許多事就都找你做。而你做了，這事就成了你的了，你如果再不做，你就是偷懶了。做事的人，話都少，因為忙于做事而沒有時間說話，那些不做事的人，因為怕別人說自己不做事，所以話就特別多。因為要顯得說話也是做事，所以那話就要說得有水平，而有水平的話的表現(xiàn)就是，他的話被別人照辦了。也就是說，他說的話就是做事。于是這種人習慣于吩咐別人，比如，小王，你把這個干了，小李，你把那個干了。看看，這些人說話，其實就是做事了。那么，她當然就在這樣的被吩咐之列。當然她不服，可是不服又有什么用？這世上，叫人不服的事，不服的人多了，也不是一句不服就能改變得了的?，F(xiàn)存的一切可以說都是合理的，其所以合理處就在于，現(xiàn)存的一切都有其歷史根源。這一切就這么定了。這么定了的這一切，是一部不停運轉(zhuǎn)的龐大系統(tǒng)，作為其中一個小小零部件的她，除了不好使和廢舊被更換的命運外，根本沒有只是因為她而改變整個系統(tǒng)的可能。也就是說，沒辦法翻盤了，也沒辦法改變了，因為一開始就那樣了。我們說過，最初她因為長相丑陋，為了坐穩(wěn)，為了這個飯碗，所以拼命專研業(yè)務(wù)，所以，當一切都成了定局，一切都不可更改了，她才后悔當初沒有把精力放在人事上來，而現(xiàn)在是晚了。但是，悲哀之處其實不在于這些，而在于她不服?？墒沁@種不服，目前在單位里，她是改變不了的了。但是，她卻可以對新來的年輕人苛刻，她可以對那些新來的人指手畫腳，她靠業(yè)務(wù)站住了腳跟，那么，她也就只有靠業(yè)務(wù)來說話了。在業(yè)務(wù)上，她要求那些新來的人一絲不茍，毫無差錯。她甚至百般刁難雞蛋里挑骨頭。多年受氣的小媳婦，終于熬成了婆婆了，婆婆如今怎樣對待兒媳，當年也就是挨了怎樣的對待。這毫無疑問。又加上她離婚了，生理上也有些陰盛陽衰，所以某一種功能就會格外亢奮，那些新來的人，背地里都叫她巫婆，變態(tài)。她也多少聽到過一些這樣的話。不過，她什么也不說，說了就是打嘴仗了，而打嘴仗是最于事無補又掉份子的。但是，在開會的時候，她會說。她會冠冕堂皇地說，我和一些同事的矛盾，都是工作上的矛盾，而根本沒有什么個人恩怨。在工作中，我承認得罪過一些同事，但我相信，這都是為了工作。如果說我態(tài)度和語言上有些過激，我愿意同事們想成那是恨鐵不成鋼，而不是其他。然而，這些人畢竟是同事，畢竟她變態(tài)的做法不能超出工作的范圍。她清楚知道這一點，所以她因為委屈而需要的發(fā)泄，還是有限，還是不能痛快淋漓。以前，她回家里沖丈夫發(fā)脾氣，不講理，甚至無理取鬧。她掙錢比丈夫多，地位比丈夫高，丈夫那時候又有求于她，所以丈夫就忍著，聽著，由著她。這不但沒有減少她的火氣，反而助長了她那極端惡劣的脾氣，最后我們知道，她的丈夫終于忍受不了她丑陋嘴臉和惡劣脾氣而離開了她。所以，現(xiàn)在，很多時候，她的脾氣除了能在單位，在工作范圍內(nèi)發(fā)泄有限的那么一部分外，其他的她就只有忍著。忍著其實就是憋，而憋著其實是在尋找一個適合的發(fā)泄渠道。不是以這種方式，就是以那種方式。最后，這種方式終于叫她找到了。

有一天，她去了哥哥嫂子家。她的哥嫂都是非常普通的工人，如今又都下崗了，打工。干著出力的活兒，掙著微薄的工資，老實巴交了一輩子，沒有經(jīng)歷過什么場面，也不曾有什么見識。想到哥嫂家的生活，她有時候都感覺自己掙的錢是犯罪。最初，她是抱著一種同情心，把自己家里冰箱中凍得太久的魚呀，蝦呀的給哥嫂家拿去，這些都是來找她辦事的人送給她的，她一個人吃不完，更主要的是，家里就她一個人，也沒有心情吃，更沒有心情做。她原來想拿到了哥嫂家，叫他們給做，他們?nèi)硕啵谝粔K吃也熱鬧。并且這些東西，如果家里不來人，沒有什么事情，她的哥嫂是不可能舍得錢去買來吃的，就這樣。當她拿著這些東西到了她哥嫂家里去的時候，她明顯從嫂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種驚喜，一種貪婪，一種卑怯，和隨之而來的那種熱情，巴結(jié)，討好的恭維，這讓她感到無比的舒服和暢快。仿佛嫂子是那些來找她申請地皮蓋房子的農(nóng)民。嫂子給她讓座，倒茶，仰著下巴聆聽著她的話，有幾句話她都知道是說錯了，她嫂子也不糾正她，還是極恭敬地聽著，頻頻頷首，眼睛里流露出的是那種無比艷羨的目光。她從來都沒有這種身心都愉快的舒服，于是她明白了錦衣夜行的話，明白了在這里她可以找到她想要的東西。是的，在哥嫂的眼里，她是個官，她是個能人。她講起自己在單位里的事，這些事在她哥嫂聽來，就有如偉人的傳說之于老百姓一樣神秘而有吸引力。漸漸的，她放開了，不論是生活中的細節(jié)，比如家具的擺放，還是哥嫂家許多重大的決定，比如孩子報考什么樣的大學，都開始聽從她的意見和安排了。這種感覺太好了，這種感覺，才是當官的感覺。這種感覺，是她了解并且極力想擁有而從來只是看著別人行使的。她知道，所有去美國打工的人，掙的那點錢，其實都不好干什么，如果在美國花，還是窮光蛋。但是，把掙的美元拿回中國來花，就是富翁了。同理，她的那點小權(quán)利，在單位里根本一文不值，但是，用在哥嫂身上，就如同美元在中國消費似的，很是值錢了?？傊@一發(fā)現(xiàn)是令她非常愉快的，這有如頓悟和靈感襲來的愉快。中醫(yī)上說，不通則痛。這回找到了通的渠道，愉快也就隨之而來了。而人的大腦溝回，對于愉快的記憶總是比對于痛苦的記憶要來得深刻。也許是因為人生中，愉快本來就是太少了。也或許是人們天生就有逃避痛苦和遺忘痛苦的本能。所以這種愉快，就更難忘記了。于是，就有了許多的后來。

后來，她往哥嫂家里拿的東西越來越多了，而跟他們說話的口氣也越來越放肆了，放肆是有原因的，說起來也不能怪她。那天，她給她哥打電話說你過來把豬腿拿回去。到時候我也過去坐。他們給了她一條豬腿，她沒地方放，想給她哥。她聽著她哥連連說好好好，就掛了電話。可是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她就扛上豬腿出門去了，想著會在半路上遇到哥哥。就這樣走著走著，就到了哥哥家的樓下了。走路的時候，她原以為，就是他們不來接她，哥嫂也會在樓下等著她，像以往那樣，迎接貴賓一樣的歡迎她。想不到的是，原來他哥出門的時候，接到了一個五元錢的小活，這一忙活，就回來晚了，等她扛著豬腿氣喘吁吁走到了樓下的時候，是再也沒有力氣往樓上扛了。于是就在樓下喊哥，喊了半天，也沒有人答應，不知道是她聲音小，還是他們根本就沒聽見，于是她又喊嫂子，同樣也沒有人答應。她想這哥嫂喊得也不對，樓上那么多住戶，誰知道是喊誰啊？于是她就喊王老六，王老六，你個懶鬼。王老六是她哥的小名，在哥們中排行老六，可是也沒有人答應，就又喊李金花，李金花，剛喊上兩句，就看見嫂子一張燦爛的笑臉從窗戶里探了出來，小姑子和嫂子，本沒有什么尊卑之別，況且她剛剛走了挺遠的路，身上的血脈都活動開了，加上喊上兩嗓子之后，吸進去了很多氧氣，她感覺非常暢快，不像是以前在科室里小心翼翼的壓抑了。于是她有些興奮，有些激情澎湃的意思，她一沖動就說，李金花，我都累成這樣了，你看什么？還不快點下來接我。她聽見嫂子“嗷”的一聲從樓上沖下來，腳步跺得樓梯“咚咚”響。這時，她哥王老六也回來了，推著三輪車，一頭的汗，說，我正想去接你呢，你怎么就來了？她看她哥那一臉謙卑的笑，嘖嘖地說，小樣，還去接我，你到哪里去接我？她哥“嘿嘿”一笑，撓了一下后腦勺說，我剛下樓，就接了個活兒。她說，哦，那一定是個大活了，掙的錢肯定比我這個豬腿還多。她哥連忙說，沒多少錢。沒多少錢？她說，不行，王老六，到底多少錢，把錢都給我，我才給你這個豬腿。小時候，她常這樣跟她的哥哥們耍無賴。她哥看了看她，不說多少錢，也不說給她。她就看不得她哥那樣，一跺腳說，王老六，你不說多少錢，不把錢給我，我就走。還是嫂子在一邊推了她哥一把，說他，你怎么跟美麗還這樣呢？她哥這才從兜里掏出了一張被汗水溻得軟拉吧唧的五元錢，說，掙了五元錢，那，給你。她笑了，心里有些酸，卻一把就搶過了那五元錢，說，我還真要了，我以為你這個活能掙多少錢呢，就五元錢，王老六，你就這點出息啊。說著，她又把錢往她哥手里一塞，說，可不敢要你的錢，看你嚇的，還不快把這豬腿扛上去，難道還叫我給扛？她哥扛上豬腿就上樓了，她嫂子攙扶著她，她索性就把整個身子都靠在她身上，一邊走一邊說，在家里就六哥跟我的歲數(shù)仿佛，那些哥哥們都比我大很多，所以我跟六哥沒大沒小的。從這以后，她就不再叫他們哥哥嫂嫂了，她直呼其名，有時就叫她哥哥的小名。她覺得，這稱呼，也是會給人一種心理暗示的，自從叫上了哥嫂的名字，叫上了他們的小名之后，似乎他們就真的小了，而她有一種比他們大的感覺，仿佛她是他們的老大姐，甚至是他們的長輩了。到最后，甚至她說出粗話以至于罵，她的哥嫂也不反駁，她罵得越狠，感覺他們就越謙卑。不過，她把分寸掌握得非常好，她言辭越是激烈，越是出口不遜，她給哥嫂家里的東西就越多，什么咸鴨蛋，海參，什么羊排牛排的。她哥嫂似乎也知道，狂風暴雨之后，必然會是個艷陽天。對于她的做派，其實她的哥嫂漸漸也都煩了，比如上次，她哥后來就說，拉車干活是我的本分，我不能不干活吧，她也不能天天給我豬腿吧？誰能像她??？坐著就來錢？然而畢竟是自己的親妹妹，也不能一下子就斷了，況且精神上的虧損，也總有物質(zhì)上的找補。所以他們就忍著。他們還自我寬慰地說，老丫頭就是這個脾氣，刀子嘴豆腐心。對了，忘了說了，她在家里，的確是老丫頭。她有六個哥哥，一個姐姐，她是最小的一個，父母嬌慣著，同時，母乳就吃得太多了，她五歲的時候仍然吃奶。母乳吃多了不是什么好事，男孩子尚且可以，會體格健壯，但是也影響智力。女孩子就更不可取了，骨骼堅硬，少有女人的嫵媚和溫柔。至于智力，我們聯(lián)想到她復課三年才考上小中專就知道了。

在家里，父母活著的時候，都叫她老丫頭。哥哥姐姐也那么叫。但是，自從她考上小中專之后，她就不許他們叫她老丫頭了。她告訴他們叫她大名。她的大名叫王美麗。可是，他們叫慣了，一時半會改不過來。他們覺得還是叫小名親切。后來，她上班了，上城建局了。她說什么都不允許家里的人再叫她的小名了，為了這件事，她還鄭重其事地在家里開了個會，告誡過所有的人。什么老丫頭老丫頭的，土，難聽。叫我的大名。王美麗。她這么說著的時候，她有一個哥哥還偷偷笑著來。她那個哥哥笑，是覺得這名字其實挺有意思的，要么名不副實，要么名實相副。美麗，呵呵，叫王丑陋還差不多。名實相副，是名至實歸。名實不副，怎么看都覺得是個諷刺。不過既然她鄭重宣布了，他們就都叫她王美麗。但是，如果他們想跟她說個體己話，他們覺得需要疼愛她的時候，需要表示親切的時候，他們還是叫她老丫頭。

所以，其實，她在哥嫂的眼里，也不是個可愛的人。他們以自己的那種老實木訥勁兒來交換她物質(zhì)的回報。她在洋洋得意時，他們也在暗暗竊喜。各取所需，互相利用。他們都愿意。不過，這并沒有完結(jié)，如果故事到了這里就完結(jié)了，那么還有什么意思呢？推動故事的，其實還是她。在哥嫂家里成功的經(jīng)驗，讓她把頤指氣使的范圍逐漸擴大了，先是哥嫂家里的侄子侄女。她覺得侄子有些大大咧咧吊兒郎當?shù)?，尤其是在她面前的那種隨隨便便的態(tài)度，老是給她一種不夠尊重她的感覺。她就對侄子說，你別以為念了個本科就有什么了不起的了，我們單位里現(xiàn)在來的那些本科生研究生，還不得聽我的？業(yè)務(wù)一塌糊涂，還不得從我這兒乖乖的學起？讀書是讀書，社會是社會，社會才是最大的大學，社會這個大學沒學明白，只知道讀書，呆子一個，那是不行的。侄女喜歡打扮，長得也漂亮，她不承認自己是嫉妒，尤其是看著侄女和一幫小帥哥們進進出出來來往往的，她就看不上。她告訴侄女，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喜新厭舊的玩意，你別以為他們會真的對你好?，F(xiàn)在你還小，總有一天會老，想要好好生存下去，光靠臉蛋是不行的，想要過好日子，還是要有點真才實干，看看誰一輩子靠臉蛋吃飯了？侄子侄女為了哄老姑高興，就很恭順地聽著，反正老姑也不總是在他們的眼前指手畫腳，說過也就算了，過后仍然我行我素。侄子侄女沒有反抗她，讓她覺得自己現(xiàn)在成了絕對的真理，她就又把這種指揮別人，做別人導師的習慣逐漸擴大到別人身上去了。嫂子家里弟弟妹妹們的事，其他哥哥嫂嫂家里的事，她都要說上一嘴，指揮一氣。他們都不愿意跟她計較，況且，不管怎么說，她的出發(fā)點也還是好的，所以很多人選擇了沉默，選擇了一笑而過。權(quán)利是一種極易讓人膨脹的東西，當集體沉默的時候，權(quán)利往往會覺得自己是天經(jīng)地義的絕對真理。

有一天，她在哥家看見了嫂子的弟弟。論起來，嫂子的弟弟應該管她叫姐。她知道嫂子弟弟也是個普通工人，不過聽說讀過一些書。嫂子每次說起這個弟弟來，都說他又臭又硬，是個茅坑里的石頭。她從來都是一個唯物主義者，她一向知道物質(zhì)對于人的力量。所以，她在跟這個弟弟談話的時候，自然就以一個姐姐關(guān)心的語氣先問起了他的工作情況，收入狀況，孩子的學習，媳婦的工作等等。她以為，等他把這些狀況都說完了，就會正確看待自己當前的處境了，在比他優(yōu)越千百倍的她面前，就會不由自主地產(chǎn)生一種自卑。她就等著這一刻，等著這一刻自卑在他的心里起作用的時候，她的優(yōu)越感在他的面前建立起來強大起來的時候，她好訓話。訓話的方式不外是以姐姐的身份，說他懶惰，沒有思想，不求上進不知道節(jié)約等等，對待孩子太嬌慣了，孩子的生活太奢侈了什么的。這些都是現(xiàn)在一般家庭都有的狀況。最主要的是，她最近非常愿意用“思想”這個詞，她覺得這個詞非常高貴，一旦用了，好像別人就沒有思想了似的，而自己就有了思想似的。事情本來也是按她預想的那樣向前發(fā)展著的。他說他很知道這一切，不過有什么辦法，這個社會也不是以他一己之力就可以改變得了的，他也不愿意下崗，對于改變不了的命運，除了好好的，高高興興地面對以外，還能怎么樣？天天哭著面對？給誰看，誰同情你？如果眼淚能換來生存的金錢，那么都哭得了，自食其力，也是心安，他說有時候干活累了，喝點酒，大馬路邊上找個涼快地方一躺，舒舒服服睡上一覺，覺得天大地大，愛誰誰了，其實也挺好的，他說你看那些下來的高官，如果現(xiàn)在叫他們出來跟我干活，他們大概會感覺非常幸福。他說這話的時候，有些不卑不亢，并且還有一種她非常敏感的味道。沒有從他的身上看到她想看到的那種自卑，所以她決定再推動一下，打擊一下，于是她開始了早就準備好了的訓斥，她說，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呢？你這完全是一種得過且過的態(tài)度，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想法，你才多大啊，就這么消極這么頹廢，這怎么行，你說你喝了酒，就躺在馬路邊上睡覺，就不怕你的孩子看到你的樣子嗎？你給孩子什么榜樣了？聽說你還看書，那你就應該奮斗，我都考了好幾年才考上的，費了很大勁兒。如果我那時候也是你這樣的想法，我能有今天嗎？在我們單位，我有什么，還不是靠我的能力？再說了，你看你孩子現(xiàn)在的樣子，頭發(fā)弄成了一邊扔，五顏六色的，像什么？跟你說話也沒大沒小的，動不動還管你叫哥。起碼的尊重都沒有。這怎么行？這時候，她看到了效果。他的臉紅一陣子白一陣子了。她想在訓斥之后，她要的那種自卑就會在他的身上表現(xiàn)出來了，同時，那種令她非常舒服的恭維話，巴結(jié)話就會出現(xiàn)了。當然，最舒服和最讓人品味的，還是那種態(tài)度，眼神，動作，肢體語言。肢體語言是最耐人尋味的了，唯其沒有語言，才更有味道。她的訓話說完了，她果然聽見他的巴結(jié)話了。他說，姐，你真是個非常有能力非常有魄力的強勢女人。按你的能力，你現(xiàn)在在這個位子上真是屈才了。這話她非常愿意聽，非常受用。她頓時有些嚴肅了起來。想一想，果然自己是有些屈才的?？纯矗徒Y(jié)話不是來了嗎？到底是讀了書的人，馬屁拍得也剛剛好，舒服。誰說這小子不會說話？誰說這小子說話直來直去的讓人受不了？這不是說的挺好嗎？這么想著，她又聽他繼續(xù)說下去了。其實，他是知道她的底細的，對于她的牛哄哄的勁兒，他早就想說點什么了，以往，沒有機會說，在他姐家看見她的時候，他們都沒有什么交集。有時候看見她來他就走了，主要是不想看她在他面前的那種裝。他不想給她表演的機會。今天，面對面了。他說，姐，我想你這么有才，到現(xiàn)在一直沒有高升，主要原因還在于你們的領(lǐng)導，他肯定是個以貌取人的人，如果不是因為你長得這么丑，就憑你的才干你一定可以坐到更高的位子上去。他說這話的時候，笑嘻嘻的，但是也不乏真誠。她知道自己很丑，但是，從來也沒有一個人當面說過她丑。就連離婚的丈夫也沒有說過，就是離婚那天也沒有說過這樣刻薄的話。而他今天竟然說了。她非常的不舒服了，但是，為了表示她有涵養(yǎng)，她有思想，她還是沒有發(fā)作，而是強壓著怒火聽著。他繼續(xù)說，當然，這個世界上，想要做一個被大眾意淫的對象，得有得天獨厚的先天條件，那簡直就是個奇跡。但是，我覺得長相對于你來說，也未嘗不是個好事，否則，就以姐的這種強勢勁兒，這種貪婪勁兒，如果真坐到了更高的位子上去，恐怕今天就不會坐在這里和我說話了。也許早就被雙規(guī)了，就算不被雙規(guī)，也會因為成了某個高官的情婦而同那個高官一同被看守起來了。他說的非常認真，像是在跟她分析別人的事似的。她定定地看著他，驚呆了，他看著她的樣子，笑笑地說，姐，不過你沒有事，你那么丑，沒有人會打你主意的。說完這些，他說，我還有事，再見。門“啪”地一聲關(guān)上了。

在他們談話的時候，她的哥嫂去了另一個屋子里看電視去了。他們知道她有一個習慣，就是她在跟別人說話的時候，不希望有別人旁聽，她覺得這樣才會顯出她的重要，如果有人旁聽，那不是跟拉家常一樣了嗎？而她是有思想的人，怎么能等同于那些拉家常的婦女呢？

這樣，她的哥嫂在另一個屋子里就聽到了一陣細微的聲音，從身體深處擠出來的，然后這種聲音擠出了身體，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響?！皢琛瓎琛?。她哥嫂過來一看，原來這聲音是由她發(fā)出來的。等看到他們的時候，她嚎啕大哭了起來。整個人像是遇到夏日陽光的雪人似的崩塌了。此時，伏在桌子上的她肩膀抖動著，顯得那么弱小那么可憐，她哥哥走上前去輕輕拍著她的肩，怯怯地叫著她，叫的是小名，他說，老丫頭，老丫頭，你怎么了？她的嫂子聽她哥叫她的小名，也跟著叫開了，說，老丫頭，老丫頭……。

“嗚”……她索性哭得更厲害了。

〔責任編輯 ?廉 ?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