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人或動物,身體對春天似乎總是懷有最直接的記憶。翻看古人歷法,“二月節(jié)……萬物出乎震,震為雷,故曰驚蟄,是蟄蟲驚而出走矣”——套話里卻藏著俏皮。近些年來,不知是氣候日益紊亂還是身體記憶出現(xiàn)了斷篇,每每冬裝剛剛卸下,身體還沒從遲鈍中醒過神來,熱氣就不由分說地撲過來,頗為不適。為了讓身體盡量和氣候契合,遂牽扯出一個頗為頭疼的生活必選題,那就是:在這樣古怪的春天,我們穿什么?
古話說“三月客難做,一頭棉被一頭貨”,一點都沒錯。選衣服的人為難,可賣衣服的人豈非更手足無措?雖然現(xiàn)在商場購物日益衰微,網(wǎng)購已成青年男女血拼的新潮流,但即便嗅覺靈敏、機動制勝的網(wǎng)絡(luò)賣家,也不知道在這種“不春不夏亦不冬”的時候,到底該給“親們”上什么新。甚至有一種更極端的做法,賣家干脆就放棄春裝,用秋冬裝冒充一陣、抵擋一陣,然后選一個天氣溫到發(fā)燙的日子將夏天的T恤、短褲一股腦地上架,等于單方面宣判了春裝的沒落、春天的死刑。
詞人韋莊寫有名句“當時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一件可心的春衫竟能讓少年志得意滿、風發(fā)非常,再聯(lián)想到其所在的盛唐氣象,著實令人歆慕。無獨有偶,日本導(dǎo)演小津安二郎的電影《晚春》里,彼時正值最好年華的原節(jié)子一身圓領(lǐng)白襯衫、一件過膝百褶裙,揚起一臉櫻花爛漫般的微笑,騎著單車自顧自穿過東京的春色,搖搖晃晃中有些怡然自得。著裝的舒適自然而然帶來舒暢的心情,而這些在春天留下永恒烙印的男女們,如此風流而神氣地穿梭古今,怎能不令人嫉妒。
在一個日益扁平化、數(shù)字化的社會,一些傳統(tǒng)上順理成章的事情偏偏成為奢侈的行為藝術(shù)?!按猴L得意馬蹄疾”,少時學校、機關(guān)、工廠在陽春三月動員起來,或組織一場短途的野餐,或計劃一次長途的春游,皆是“不亦快哉”之事。然而今天這些有些文雅又沾些野趣的活動,卻非要嚷出“脫掉煩惱、春之味道”、“一次奮不顧身的愛情,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之類的口號,仿佛只有這樣才順理成章。殊不知,愈多的描畫倒愈發(fā)暴露出摩登年代的困頓和迷惘。
古早時期,國人不但講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且在一年之中也講究按照四時節(jié)令休養(yǎng)生息。普通人家里放一本《四時篡要》,吉兇、占卜、禁忌、節(jié)慶、釀酒、播種,除蟲、婚喪嫁娶等諸事節(jié)點,便能了然于胸。既然期盼已久的春天來了,那就不妨做些“爆竹聲中一歲除,總把新桃換舊符”的應(yīng)景之事。少年時分爛熟于胸的二十四節(jié)氣歌,在人到中年后漸漸想不起只言片語。我們懷念節(jié)氣,懷念習俗,懷念那些輕薄舒爽的春衣,懷念那些高高在天的風箏,毋寧說是懷念從前的生活方式。
不禁想起了孔老夫子的一段軼事:數(shù)千年前的某個春天,夫子與弟子們圍坐閑聊談人生,立志做王侯將相者眉飛色舞、情緒激昂;立志做行商坐賈者買進賣出、胸有成竹;惟獨曾皙一人在旁默默鼓瑟,并無言語,直到被老師點名,才說出了自己渺小的春游計劃:“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暖意盎然的晚春,擇良辰吉日,五六位大人,七八個小孩,呼朋引伴地來到沂河邊,此時冬雪剛剛化為春水,分外清澈又清涼愜意。欣喜之余除去春衫,扎入河中恣意暢游,就此完成了一個從冬天到春天的過渡——這么一個有些文藝和矯情的節(jié)氣儀式,才是弟子曾皙所向往的。不料一向嚴肅端莊的夫子聞之大喜,非常欣賞,嚷嚷著要與曾皙同去,諸弟子無不開懷大笑。而我們印象中那位動不動就“朝聞道,夕死可矣”的夫子,就此化為喜歡新衣、向往裸泳的可愛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