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輝

1979年生，陜西藍田人。陜西師范大學(xué)文藝與文化傳播學(xué)在讀博士，西安科技大學(xué)人文與外國語學(xué)院教師。發(fā)表論文及小說多篇，著有《終南有仙真》《小說的智慧》《驪山釋道》等。

若以“作意”論，唐興順的散文，大抵可以歸入“性靈”一路，也有些“閑適”的味道，但卻不似坊間的幫閑文字。雖說志在山林，畢竟還“心存魏闕”，若無這般懷抱，大概沒必要“脫開社會網(wǎng)絡(luò)，由情任性，把只屬于草木蟲魚、虎豹豺狼平等的那個自己袒露出來”“解去社會盔甲，剝掉面具偽裝，進入精神的后花園”，做個自在的“自然人”，能作裸體之舞，去唱自然之歌。有淡泊情懷，具平常心，且“把心比做一面鏡子”，因為四季的來復(fù)，陰陽的配合，晝夜的循環(huán)而升騰墜落，藉此“實現(xiàn)精神上的華貴與完善”。此等用心，與卓吾老“凡為學(xué)皆為窮究自己生死根因，探討自家性命下落”庶幾近之，也不乏歐陽修“止于潤身”的文學(xué)意趣。

但這一類文章，的確“易學(xué)而難工”。自然山水，原本無“境界”，無“氣韻”，無“道理”，所謂境界氣韻道理，全在人心妙悟。惲南田《題潔庵圖》說：“諦視斯境，一草一樹、一丘一壑，皆潔庵靈想之所獨辟，總非人間所有?！蹦水嫾摇坝涡闹凇?，這“游心之所在”，便是其獨辟之境。境界之出，總還要歸到“人心”二字。此亦是考校作者人格識見，境界修為的緊要處，無此則開口便俗，落筆即入他人窠臼。反之，也最見智慧性情。

唐先生多年來苦心經(jīng)營自家山水，有雄心把太行山盡收囊中。大約得了孟子“萬物皆備于我”的胸襟，“私下里以為所見山川之物，心有所會者，已被我據(jù)為己有?！睂Α懊谰懊牢铮媚咳^：上、中、下，形、態(tài)、神，不遷不移，已裹囊中矣?！奔幢恪皠e人譏我癡頑，我卻以滿腹山川為富，以藏而不露為珍，很是有些得意?！庇写诵男?，伸紙弄筆，寫景狀物，自然不難“妙發(fā)性靈，獨拔懷抱”。舉凡山水草木、煙霞泉石，無不活潑潑如在目前，且多有意味生趣，是唐先生文章的顯眼處。如《山林訪談初記》等篇章，是可以做博物志、精神史來讀的。

因著對古寺“殿前無燈憑月照，山門不鎖待云封”一聯(lián)的欣賞，唐先生感慨道“我們紅塵中的文人這樣擺弄那樣擺弄，終究弄不出大氣來?！薄按髿狻钡拇_不是能“擺弄出”的。賈平凹先生談文章做法時曾說，佛是“修”得的，不是“煉”出的。文人喜好擺弄，所失也在一“煉”字。大約是為根除此弊，唐先生寫《夢幻山頂》時，就少了些擺弄心，多了一份呈現(xiàn)的自然。“暮色降臨時，天上的星光如萬千燈盞分外明亮，村后有一道土嶺朦朦朧朧，那暗影的輪廓很像一頭臥著的熊貓。村莊正好被挽在它彎曲的懷抱里。從時間上看夜色應(yīng)該加深時，山頂并沒有想象中的那般黑暗，星星更多了，光亮之色如流霜螢火似乎反倒更重了。站在那熊貓的頭部向山下望，看到盆地里的萬家燈火，在盆地邊沿與天上的星群相互連接，天地成為一體?！?“走在山崖邊上的小路上，看到山下燈火已熄滅了許多，月亮卻從盆地的一片黑暗中升騰起來。曲曲折折的山檐上已經(jīng)抹上了一線光亮，眼前一些人家的房脊上，墻體的上半部分有的也被月亮照上了。而且這光亮正在漸次擴大?！边@樣有靈性，有韻味，幾達意與境渾，物我兩忘的文字，如今很少有人能做了。

看谷子的老人身上大約寄托著唐先生對土地和勞作懷舊式的熱愛。而云兒的出場，一如沈從文先生《邊城》中的翠翠，結(jié)局卻如同《長河》中夭夭命運的續(xù)寫。這一思路，與詩人海子“麥地”“鄉(xiāng)村”之喻頗為相似，也有著賈平凹先生早年作品的理路情思。以此思路描畫人事，或許暗含著唐先生對我們身處其中的世界的巨大隱喻。但他是否有接續(xù)已然隱去的沈從文傳統(tǒng)的用心，不好判定。這類作品的出現(xiàn)是否意味著當(dāng)代文學(xué)鄉(xiāng)土敘事詩性精神的重啟，一時也難有定見。但唐先生內(nèi)心的矛盾和文字的志向，倒不難領(lǐng)會。

唐先生自謂在當(dāng)今文壇，最心儀的是賈平凹先生，不但折服于賈先生的才情，還喜歡其“傳統(tǒng)的美學(xué)取向”。讀罷唐先生大部分舊文新作之后，我以為，唐先生不僅得了賈先生文章中的禪思，也以自己的方式重啟了古人山水詩文的意趣。我愛讀唐先生的文字。全因他的文章中，藏著一個有風(fēng)景和溫度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