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小蘭

孫小蘭生于1954年，孫維世養(yǎng)女，現(xiàn)居加拿大

1956年在北京和平賓館。左為孫維世摟著六姨任均的大女兒王喬喬；中間是任均摟著孫維世的女兒孫小蘭；右邊是王一達摟著小女兒王津津；任均、王一達的大兒子王延風坐在高處

我跟媽媽的感情特別深，從小，所有人都說你和媽媽長的這么像，我也覺得是特別被她寵愛，捧在手里怕化了，甚至連給我取的名字都是她的小名。但其實從血統(tǒng)上來講，我跟孫家沒有關(guān)系，我是孫維世領(lǐng)養(yǎng)的女兒。媽媽領(lǐng)養(yǎng)我的時候，我只有21個月，我們這么多年的感情，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我根本就不知道我并非她親生的女兒。

在我的記憶里，住在鐵獅子胡同時，我們經(jīng)常坐13路公共汽車，穿過北海到中南海的北門。她從小對我的教育、給我的影響，就是通過講故事，每天一個小故事，講得最多的就是《馬蘭花》，慢慢的馬蘭花就長在我心里頭。有時人家都不能相信，因為我們不像是大人和小孩之間的聊天，我媽媽什么都不瞞我的。只要是在周末，她排什么戲我?guī)缀醵荚趫觥Ｎ已劬Φ傻么蟠蟮?，回家路上還說：媽媽你對人家怎么這么兇??？媽媽就回答我說：因為他們不乖啊。

我們之間有很多可愛的回憶，跳橡皮筋，踢毽子，跳格子，還跟我玩羊拐。她到學校里就跟我一起跳橡皮筋，那時她已經(jīng)40多歲了，還會跟我一起玩，她童心很重的。

她對人特別好，而且毫無戒心。六幾年的時候，自然災(zāi)害，研究戲都是到家里來，每家就分那些面粉，她讓阿姨炒面，然后弄成面糊，叫大家吃。東北來的一個演員，丈夫被打成右派，她來找媽媽時，我記得媽媽把唯一的一件皮大衣給了她，因為那人來的時候穿得很少。

她是一個馬大哈，我跟她一起走的時候，老是給她撿手絹，看她有什么留下。中國人過年拜年，她去給田漢、歐陽山尊他們拜年，她前腳走，我就在后面跟著撿，我要比我媽晚幾步，因為她不是忘了手絹就是忘了包。

媽媽很能喝酒的，把我還灌醉過。一次在北戴河，總理家過節(jié)，媽媽喝一杯我就喝一杯，結(jié)果我喝得那個醉啊，吐了一路，從此之后我不能喝酒了。不過她還表揚我吃螃蟹，說4歲的小孩能吃得一點不剩。小時候我特別調(diào)皮，一次在總理家里，幾乎鬧得要上房揭瓦，我們正在吃飯，爺爺（周總理）一下子就拍了桌子了，說看你把這孩子慣成什么樣子了，不能這么慣。所以在我去大慶的時候，總理非常支持。

一般到大慶都會覺得苦，但我到了大慶，真的天天吃窩窩頭，也沒有覺得苦得不得了，而她的感覺就不一樣了。我自己在洗勞動布褲子，一個沒洗過衣服的孩子啊，蹲著用臉盆洗褲子，她看到我，眼淚嘩嘩地就出來了。我12歲得了闌尾炎，病房里一起住的三個孩子都是大慶的孩子，手術(shù)后誰也不敢笑，可我從小笑話連篇，一張口她們就笑，媽媽連夜趕到醫(yī)院來看我，她哭得很傷心，說你怎么會生病、發(fā)高燒，還做手術(shù)。媽媽守了我兩天，還給我們這三個孩子每人買了一個桔子罐頭留下。我倒是沒有眼淚，因為那會兒我覺得自己沒事，媽媽干嘛那么擔心啊。但等到文化大革命時，我生病發(fā)燒到了40度，躺在床上沒人管，還是一個被批斗的老師，看我躺在床上燒得臉通紅，把我背著送到衛(wèi)生院，放下我趕緊走，回去還要繼續(xù)接受批斗，我留院治療。那會兒我想著要是媽媽在就好了。

媽媽那么美，她不打扮都漂亮，中國人當時那個年代，是什么都不可以露的，但就是包不住她的青春。我只是孩子，都覺得媽媽為什么那么漂亮。而她除了接見外賓，基本不化妝的。我媽媽那么年輕那么美，她的美，不單單是長得美，修養(yǎng)氣度造成了這個人，又聰敏、又大氣。在海外看到她的有關(guān)資料時，我心里很振奮的，我真的想為她做些什么。她挺可憐的，只有我這一個女兒，雖然沒有血緣，但把我撫養(yǎng)大，就因為跟她在一起，我承擔了很多苦難，但比起媽媽我還是很幸運的，所以我想為她做點什么。

鄧穎超同志和孫維世的女兒孫小蘭

孫小蘭近影

我們最后在一起度過的春節(jié)，是在1967年底l2月份，媽媽說你今年回北京過春節(jié)，我把舅舅的孩子也叫來，叫他們一起來過春節(jié)，發(fā)生了一些事情，等你回京再說吧，然后她寄給我車票錢。

我在火車上站了一天一夜，水也不敢喝，怕上廁所。冬天很冷，凌晨3點我到了北京。那會兒的感覺就是，我就不能這么早去吵她，因為媽媽睡覺一直很輕。我就在北京車站等，走到家門外時天剛剛亮。我一看滿墻都是大字報，門房大爺跟我說：你爸爸已經(jīng)被抓走了，你媽媽在，就你媽一個人，你稍微晚一點再叫她。而我在6∶30按門鈴時，發(fā)現(xiàn)媽媽根本就沒睡覺，她一直在等我。

正是這次回家，媽媽告訴了我包括親生母親在內(nèi)的很多事情。其實之前我在大字報上看到了，我沒有問他們，那時候我的親生母親也受牽連被關(guān)在上海的牛棚。共度的最后一次春節(jié)，我好像長大了，那時媽媽已經(jīng)知道舅舅的事情，她對我說：我不會自殺，不管發(fā)生什么問題，我是絕對不會自殺，你要相信媽媽。

那個春節(jié)我和媽媽一起度過，說起來媽媽真的是很用心了，當時我們家的整個屋子，除了睡覺的床，全被封條封了，書房被封了，書架也被封了。過完春節(jié)我得回大慶，我畢竟長大了，再往高了長衣服都不合身了，媽媽說那個屋子里有兩個小存折。我們一起把貼條一點點撥開，拿出了存折，存折上有一百多塊，媽媽很高興地說這下我可以給你買衣服了。于是她給我買了毛衣、翻毛皮鞋、兩條勞動布褲子。媽媽跟我說：這次去了以后，要多給媽媽寫信，有任何問題就給我寫信。可是等我回了大慶我再寫信也沒消息了，而我一直不知道是2月28號我離開北京，3月5號媽媽就被抓起來。后來還是我們院里的小朋友告訴我說你媽媽被抓走了，從此之后我再沒有見到媽媽。

后來，白凌阿姨告訴我，媽媽的遺物中有一件大衣，大衣的夾層里有個存折，里面有兩千塊錢，是媽媽留給我的。

媽媽是個很大氣的人，排《初升的太陽》時的那些大慶的家屬，整個一隊人，都對她特別好。誰有病了，我媽媽肯定是第一個在那的。媽媽是個特別孝順的人，那時她為她的外公買人參精就沒斷過，一直給她的外公寄去。那年本來說好過完春節(jié)后，和媽媽一起去看她外公——我的太祖父了，但是金山事情出來之后媽媽再沒辦法離開北京，太祖父那么大歲數(shù)的人在河南也挨批。

我受她的影響特別大，現(xiàn)在還有人說我是孫維世的影子，傳承了她樂天的性格，也是這樣的性格我才能活下來，笑起來都是哈哈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