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聲音在影視作品中的敘事功能不應(yīng)被忽視,它的作用也不僅止于對畫面的補充。新版電視劇《紅樓夢》中畫外音提供的全知視角,一方面能夠完成基本配合畫面表意的敘事功能,另一方面,在運用畫外音進行風格化敘事,打造新的時空角度增強敘事層次方面還有待提高。
關(guān)鍵詞:畫外音;敘事;全知視角
中圖分類號:I235.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8122(2012)09-0088-02
2010年李少紅導演拍攝的新版電視劇《紅樓夢》(以下稱“10版”)自開播以來就備受關(guān)注,評價褒貶不一。與八七年舊版《紅樓夢》相比,新版在人物造型、布景色彩等視覺要素帶有鮮明的個性特征,如演員模仿京劇造型裝扮、濃郁而華麗的色調(diào)運用,都受到觀眾熱議和關(guān)注。相較于畫面來說,聲音在影像作品中的敘事功能不太受到重視,一些批評家認為它只是畫面的低級補充,但實際上,如同小說家兼顧故事情節(jié)的講述和作者作為旁觀者的議論一樣,導演在進行影視作品創(chuàng)作時,也需要注意畫面與聲音的配合,聲音特別是畫外音給予創(chuàng)作者傳情達意一個更直接的平臺。平衡好畫面與聲音之間的關(guān)系,使它們互為補充達成完整的敘事,對于創(chuàng)作者來說,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一、畫外音全知視角:提供事實與“畫面”
為了更準確地論述,首先需要對畫外音做一個界定,我們引用莎拉?考茲洛夫的說法,將之定義為“口述,傳遞敘事的一部分信息,由一個處于不同時空的看不見的講述者講述而非同時出現(xiàn)在畫面之中”[1]。新版《紅樓夢》中有這樣一個場景:黛玉和寶玉因為金玉之說慪氣的時候,兩人的心理活動畫面無法表達,于是用了角色的配音。這種情況不在我們所定義的畫外音范圍之內(nèi),雖然此時語言并非畫面人物的真實談話,但是講述者與畫面所展現(xiàn)的形象是同一對象,這類旁白不能稱為畫外音。
在此種定義的基礎(chǔ)上,敘述理論幫助我們把這樣的畫外音敘述者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置身于所述故事之外的敘述者,一種則是肩負故事角色的敘述人[2]。前者提供的全知視角,正如“所有優(yōu)秀小說家都知道有關(guān)其人物的一切問題”[3],它常常會介入故事的講述當中,直接進行議論或者提供某些事實。而后者,則把議論者的角色與劇中角色合二為一,它常常更為隱蔽地通過敘述來指導觀眾的理智、道德和情感的進程。
新版《紅樓夢》中的畫外音屬于前者類型,講述者始終沒有露面,由一個穩(wěn)重的男聲所扮演。他并不是故事中的哪一個角色,從而超然于故事之外,提供了全知全能的視角。第一集中一僧一道攜頑石入紅塵,后空空道人在巨石上發(fā)現(xiàn)的文字中有評“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已然向我們昭示講述者對于整個故事了然于心。
畫外音幫助連綴起整個畫面鋪陳的片段情節(jié),揭示畫面無法承載的信息量,完成對故事場景的連接。部分觀眾對新版《紅樓夢》存在不滿的問題之一是他們認為劇中的畫外音過于密集,對于一些畫面能表現(xiàn)的內(nèi)容在旁白上也要加以重復(fù),沒有必要。編劇顧小白在回答觀眾對畫外音的疑問時說:“《紅樓夢》前兩集是比較集中展現(xiàn)曹雪芹的哲學思想和主題,其中涉及到太多人物的出場,包括很多人從史前仙界到人間,這種轉(zhuǎn)換用畫外音比較容易簡單地展示。[4]”他還提到,《紅樓夢》有一百二十回,但是電視劇只有五十集的容量,所以只能啟用大量的對白和畫外音來壓縮、還原更豐富的內(nèi)容。由此可以看出,在面對小說文本敘述性語言無法通過畫面展現(xiàn)的情況時,為保證情節(jié)的流暢,可以依靠畫外音來連接。如賈雨村初仕被革職,就做了這樣的處理。原著中只有簡短的一句敘述:“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參了一本,說他貌似有才,性實狡猾,又題了一兩件徇庇蠹役,交結(jié)鄉(xiāng)紳之事,龍顏大怒,即命革職。[5]”為集中敘事不旁生枝蔓,這個過程細節(jié)沒有必要用畫面展現(xiàn),便直接用畫外音講述。編劇還提到,在小說文本中有大量的心理描寫,“對于體現(xiàn)作者曹雪芹的風格是有必要的”[4],所以在畫面表現(xiàn)的同時加上了畫外音的部分。如黛玉別父進寧國府,有長達兩分半中的旁白,交代別父緣由以及行程,還有黛玉一路上的所見所感,來體現(xiàn)了她敏感自尊的個性。
二、畫外音敘事風格化的缺失
應(yīng)當說,在運用畫外音承擔最基本的敘事任務(wù)上,新版《紅樓夢》還是符合要求的。然而誠如一些批評家所言,畫外音并不僅僅只是講故事的工具,如果被正確使用可以幫助影視作品構(gòu)建特殊的敘事風格。相比一般的劇情片,一些特殊的類型片如黑色電影、準紀錄片、文學改編作品里,畫外音運用較多。究其原因,一般的劇情片為了使觀眾全身心投入敘事的幻覺中,不用或者少用旁白,而盡量運用故事中的對話去交代劇情,來避免旁白對于敘事的干預(yù),增強圖像和聲音本身敘述的完整性和表達力。而一些特殊的類型片則相反,通過對畫外音的巧妙運用,營造多重講述視角,體現(xiàn)個人化風格,甚至可以創(chuàng)造復(fù)雜的敘事結(jié)構(gòu)和多重時態(tài),給作品打上獨特的烙印。
《紅樓夢》也正是一部典型的名著改編作品,已經(jīng)被多次搬上銀幕,風格化是避免作品雷同的必然選擇。李少紅導演在人物造型、配樂、畫面呈現(xiàn)上所做的創(chuàng)新正是為了使新版《紅樓夢》具有鮮明的特點。然而在畫外音的使用上,它卻沒能突破基本敘事功能進行風格化建構(gòu)。我們可以比較一下同樣是李少紅導演拍攝的另一部電視劇《大明宮詞》,劇中的畫外音使用了故事中的人物視點,幾乎每一集中都有飽經(jīng)滄桑的太平公主畫外音出現(xiàn),感慨地向自己的侄子李隆基講述她坎坷的人生經(jīng)歷和成長的心路歷程,或者僅僅只是自己的回憶。整個劇本的臺詞充滿了莎士比亞式的風格,華麗且具有音樂美和形象美的文字以畫外音的形式鋪陳開來,以一個故事中的人物的旁知視角,完成了對一個王朝興盛衰落的領(lǐng)略和自身愛恨情仇的品味。詩意的語言恰好和暮年的太平公平的講述者身份貼切地結(jié)合在一起,樹立了這個作品特有的抒情特色[6]。而《紅樓夢》中的畫外音則是超然于故事之外的全知視角,臺詞嚴格忠實于原著,客觀與權(quán)威不容置疑,它是一個居高臨下的觀者,冷靜地講述這個發(fā)生在富貴溫柔鄉(xiāng)中的故事,但同時他也失去了任何主觀評價的可能性。因此,它很難像《大明宮詞》一樣借助于畫外音賦予作品鮮明的風格化特征。
新版《紅樓夢》的創(chuàng)作者們提到,“如果加一場戲或者加一句臺詞或者有一點改編,都認為不符合曹雪芹的本意”[4],這樣的限制導致很多敘述性的語言只能依靠畫外音或者旁白來展示。實際上,“就像兩種語言的翻譯一樣,譯文要達到各個層面的完全等值是不可能的,任何一部改編作品都永遠不可能把原著的全部線索、全部場面、全部主題一覽無余地再現(xiàn)出來”[7]。雖然《大明宮詞》并不是由名著改編,因而在劇本創(chuàng)作上享有更大的自由度,但這并不意味著《紅樓夢》的改編只能完全忠實于原著,把畫外音簡單當作文字的聲音版。僅僅把小說當做范本來對改編的作品進行價值評斷,忽略它們本身敘事媒介的不同,這種認識存在偏差。
三、畫外音敘事時態(tài)的單一
新版《紅樓夢》在聲畫對應(yīng)關(guān)系上出現(xiàn)的重復(fù),被觀眾認為是多余。如第一集中,賈雨村與嬌杏的花下對望,畫面出現(xiàn)的同時又加上畫外音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聲音和畫面形成了重復(fù)敘事,實質(zhì)上敘事功能完全可以憑借畫面完成。相比之下,八七版《紅樓夢》則偶有點睛之筆。如在黛玉別父場景中,它巧妙地運用了聲畫錯位,畫面是黛玉在舟中暗自泣淚,而畫外音則是父親離別的諄諄囑咐,銜接自然,透過畫外音觀眾可以想象父女的分別情景,理解了前后畫面之間較大的時間跨度,而父親的話又增添了黛玉的離愁別緒,賦予畫面情緒感染力和內(nèi)容表達的層次感。
兩者之間的比較可以看出,利用畫外音打造多重時態(tài)也是敘事技巧的一種。單純畫面是曖昧多義的,畫外音或者旁白賦予它某些解釋和暗示,聲畫同步來形成完整的畫面表意。但有時聲音也常??缭侥:臅r空,以連續(xù)的音軌將離散的畫面連為一體。此時,這種聲音就成為“音橋”,暗示時間省略,引導畫面和敘事順利過渡。[8]這種聲畫錯位避免了聲畫重復(fù)敘事和簡單對應(yīng),使得聲音幫助拓展畫外延續(xù)的空間世界,從而加大敘事的信息密度。新版《紅樓夢》受到的這方面批評,也正因為它在借助畫外音拓展敘事上還留有遺憾。
《紅樓夢》中的畫外音敘述按照時間的順序表現(xiàn)單一場面,與故事發(fā)生的時間接近,這樣固然顯得對故事的線性發(fā)展不那么具有干涉性,沒有出現(xiàn)畫外音與畫面多時態(tài)并存的局面,降低了對故事解讀的難度,但同時也使得敘事結(jié)構(gòu)簡單化。
新版電視劇《紅樓夢》的畫外音敘事承擔了最基礎(chǔ)的功能:連綴場景,或者斷裂的情節(jié)。這個恰恰是被許多輕視畫外音作用的觀點所嘲笑的理由——它是修補的材料而非創(chuàng)造的工具。畫外音并不只是講述劇情連接畫面,它們可以幫助影視作品構(gòu)建特殊氣氛和敘事風格。名著本身具有強大的市場影響力使之受到制作方的青睞,但與此同時,名著翻拍的劇作也對創(chuàng)作者提出了新的考驗。如何能在新的語境中將原著的風格予以到位的闡釋,有創(chuàng)新但不至于背離,這其中掌握好影視媒體的敘事特點,更好發(fā)揮畫外音敘事功能,是創(chuàng)作者值得重視的一個方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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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網(wǎng)易娛樂.專訪新《紅樓》編劇:渲染情色氛圍是尊重原著[EB/OL]. http://ent.163.com/10/0903/00/6FK7HCOU00032IDH.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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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張泠.穿過記憶的聲音之膜——侯孝賢電影《戲夢人生》中的旁白與音景[EB/OL].http://cinephilia.net/archives/14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