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永澤

作為現(xiàn)代政治制度的發(fā)源地，保留700余年的貴族院（上議院）制度似乎讓英國頗為尷尬。

作為英國議會第二院，貴族院成員至今仍由女王任命而非選舉產(chǎn)生。除英國以外，目前只有非洲國家萊索托同樣保有“不經(jīng)選舉直接擔任議員”的陳規(guī)。

長期以來，沒有實行選舉制度的英國上議院一直是爭論的焦點，從《1911年國會法案》褫奪貴族院多數(shù)法案否決權起，為了推動貴族院改革，英國主要政黨這場舌尖上的戰(zhàn)爭已經(jīng)進行了愈百年。

“我們都希望看到一個政治制度令人羨慕而不是憤怒的英國?！眱赡昵?，在下議院選舉中上臺聯(lián)合執(zhí)政的保守黨領袖卡梅倫和自民黨領袖克萊格在聯(lián)盟協(xié)議中如是說。

上臺后，克萊格領導的自由民主黨繼承了百年前該黨派推動國會改革法案的追求，積極推動貴族院改革。但顯然，踟躕百年的改革步伐并不容易向前。

7月10日，在經(jīng)過兩天的爭論后，英國政府宣布放棄對議會上院選舉制度進行全面改革的計劃。

改革方案未獲通過，克萊格的努力遭遇重挫，討論百年的議會改革也再次偃旗息鼓。

民主，還是暴政

早在兩百多年前，英裔美國思想家托馬斯·潘恩就稱英國上議院為“貴族暴政的殘余”，而兩百多年后，上議院仍然存在。

“上議院有修正和復查的職能，能指出政府法案的缺陷。因為不服從于政府部門的選舉體系，所以它能少受政黨政治的影響，更獨立地行使這些職能?！本S克托·阿德波瓦男爵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維克托·阿德波瓦是英國林肯大學校長，作為英格蘭北部西約克郡的代表，他于2001年被授予男爵爵位，成為英國上議院的一名中立議員。

在英國的上議院，中立議員一般是基于政黨及政治以外的其他原因而被冊封為終身貴族，他們一般被認為是把專業(yè)知識帶進議會的成員。

根據(jù)英國廣播公司網(wǎng)站整理的最新信息顯示，英國上議院現(xiàn)有825名成員，并具有貴族身份，其中絕大部分是根據(jù)首相或政黨領袖提名而任命的。除了政黨成員以外，這些上院議員還包括一些各領域的非黨派專家學者。另外，成員中也包括26名英國高級主教，還有92名世襲貴族。

1999年，布萊爾領導的工黨政府通過《上議院法案》，提出撤除所有貴族于上議院中世襲的議席，作為改革上議院的第一步。其中，以作為妥協(xié)條件，92名世襲貴族可在改革完成之前保留其席位。

布萊爾的改革方案成為英國上院近年來取得的最大改革成果。盡管如此，上院成員依然來自任命而非選舉，要求民主選舉上院的呼聲從未停止。此后，英國政府先后提出了全部指派，全部民選，分比例指派和民選等多種改革方案，并推行了多次公投，這些方案最終均未通過。

7月9日，英國雜志《刺》發(fā)表專欄文章稱，“我們不需要專家們作威作?！保吧献h院需要的不是改革而是廢除。”

“所有議員都是靠君主任命，事實上大多數(shù)也是政黨領袖任命的?，F(xiàn)在是21世紀了，對立法機關來說，任何形式的任命都顯得不合時宜。”致力于憲政改革的英國團體“開啟民主”新聞官詹姆斯·格雷厄姆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在“開啟民主”網(wǎng)站提供的《上議院改革2012》媒體指南中寫道，“民主國家中，立法者應由人民選舉，并可以為人民所罷黜，但現(xiàn)在貴族院都是終身制，即使犯罪也不會被辭退?！狈墙?jīng)選舉的議會缺少合法性，成為“開啟民主”呼喚上院改革的首要理由。

但在阿德波瓦男爵看來，容許不同意見存在、并且有地方對此進行辯論本身就是民主的一部分，而英國上議院恰好是這樣的場所，可以聽到不同意見。

這與來自林肯郡的保守黨成員菲利普·諾頓男爵觀點一致。

“議員們憑借經(jīng)驗和專長由黨魁或者獨立任命委員會任命產(chǎn)生，這不破壞民主。”菲利普·諾頓對《中國新聞周刊》分析說，“在英國，政府在下議院選舉產(chǎn)生，并通過選舉對下議院負責，任命第二院不會對此造成挑戰(zhàn)。相反，如果議會兩院都有選舉產(chǎn)生則會讓選民很難弄清究竟誰（上院還是下院）需要對政府政策負責?！?/p>

“如果它沒壞，就不要修理它”

雖然上議院紅色的皮長椅很少出現(xiàn)在媒體畫面中，但事實上上議院仍大權在握。如果沒有上院議員的阻止，英國會在審理部分恐怖主義相關案件時省去陪審團。

上院議員經(jīng)常仔細閱讀下院議員們沒有時間看的法規(guī)。他們在審查歐洲委員會法令時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比起下院議員之間的冷嘲熱諷，上院議員們對彼此極其客氣。當英國選民被問到他們希望當選的政客們有怎樣的舉止行為時，他們給出的答案更像是描述沒經(jīng)過選舉產(chǎn)生的上院議員。

近10年來，英國上議院出現(xiàn)過多次馬拉松式辯論。多為貴族的上院議員們對于法案審議的較真程度，并不亞于下議院。

2011年1月17日到18日，上院議員們經(jīng)歷了一場被稱為“史上最殘酷”的議會辯論。旨在改革英國選舉制度的一項議案因為爭議巨大，在議會的審議不得不夜以繼日地進行，床被直接搬到了上議院，食宿全在辯論間隙解決。

在此之前，英國上議院最長的一次辯論是在2005年3月10日到3月11日，辯論從頭一天上午11點一直持續(xù)到第二天晚上7點31分，審議的內(nèi)容是反恐法案修正案。

對于議會改革，民眾似乎并不熱情。

“一方面，民眾廣泛認為不經(jīng)選舉的議會不太民主，另一方面這套制度也工作了幾個世紀了。因此，實用主義的英國人常會說，‘如果它沒壞，就不要修理它”。 英國薩里大學政治學院學者西門·亞瑟伍德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但過去的實踐證明，沒有選舉壓力，缺少有效制衡的上議院也不斷出現(xiàn)各種丑聞。最新的一例是今年5月底，英國《星期日泰晤士報》披露說，英國保守黨聯(lián)合主席，41歲的上院議員瓦爾西在參加一次上院晚會后，免費住在倫敦西部朋友家，卻在事后向議院申請住宿費補貼，讓納稅人承擔了她的165.5英鎊（約合人民幣1641.9元）住宿費用。這再次讓人想起近年來英國議會不斷爆出的“騙補門”。

“對這些丑聞，人們特別厭惡，但更為挫敗的是，對此他們卻無能為力。”曾任伯明翰市議員的約翰·蒂勒爾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毫無疑問，‘騙補門的出現(xiàn)會消弱政黨政治的民意基礎。雖然，我們不時聽到這些丑聞，但一定程度上，上院議員還是成功回避了這些。”亞瑟伍德說。

對上院議員產(chǎn)生方式不民主的抱怨，加上騙補門等丑聞的出現(xiàn)，無疑會影響民眾對上議院改革的態(tài)度。

在經(jīng)濟增長仍未走出泥潭的形勢下，卡梅倫曾稱上議院改革為“第三任期”的議題。布萊爾在他執(zhí)政10年期間提名了374名上議員。而卡梅倫正在以更快的速度讓上議院變得擁擠。

然而，7月初，英國聯(lián)合政府在副首相克萊格主導下正式提出了上議院改革計劃。

根據(jù)該計劃，到2025年上議院議席將被削減至450個，當中8成為民選，任期15年，不可連任，其余則由獨立委員會按功能組別委任。另外，上議院中英國大主教的議席也將從26席削減到12席，上議院仍稱貴族院，但議員不會再有貴族頭銜。

改革的目的是在不改變上院議員權力的同時改變其組合的方式。

“公眾不把（上議院改革）視為優(yōu)先選項，下院議員又擔心上議院改革會挑戰(zhàn)他們的權力?！蔽鏖T·亞瑟伍德說。

英國廣播公司網(wǎng)站早前撰文說，追求自身利益是英國自民黨熱衷上院改革的重要動力。保守黨和工黨的議員擔心，通過推動改革，自民黨增加議席比例，從而改變目前議會兩院均沒有絕對優(yōu)勢黨派的現(xiàn)狀。

因此，在議會討論中，克萊格的這份改革方案遭到91名保守黨下院議員的反對，威脅會投反對票，這也成為聯(lián)合政府執(zhí)政以來受到的最大黨內(nèi)沖擊。為避免更多的政府內(nèi)訌，英國首相卡梅倫不得不決定推遲上議院改革計劃。而據(jù)英國《衛(wèi)報》報道說，今年秋天聯(lián)合政府將再次在議會討論上議院改革方案。

“在國家經(jīng)濟仍然面臨嚴重衰退的時候，討論議會改革并非最佳時機。我們面臨著貧富差距加大，生存環(huán)境遭破壞等問題，所以真正能奏效的是如何提高民眾政治參與度，而不是提議更多的選舉，畢竟（議會選舉）也不會有更多的人參與?！本S克托·阿德波瓦對《中國新聞周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