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我考入復旦大學新聞系,當時全班同學共30人。后來知道,由于經(jīng)濟困難,當年全國新聞專業(yè)總共招生也就30人。而在此前一年,也就是1961年,上海人民廣播電臺唯一的滬語節(jié)目“阿富根談生產(chǎn)”開播,聽眾主要是滬郊農(nóng)村人民公社社員。一向緊跟中央的上海,估計也以滬郊眾多農(nóng)民聽不懂普通話而無法有效地宣傳黨的方針政策為由申請開播此節(jié)目。不管怎么樣,反正入學不久,在參訪各新聞單位時,到了電臺,臺長鄒凡揚就請第一代“阿富根”播音員為我們作示范播音?!吧虾H嗣駨V播電臺,對農(nóng)村廣播節(jié)目現(xiàn)在開始。接下來是‘阿富根談生產(chǎn)’?!薄鞍?,阿富根”“小妹啊”,男女播音員操著標準的尖團音上海話,引起上海籍同學莫大興趣,紛紛模仿、學習;外地籍同學對于標準上海方言也有不少興趣。
在復旦大學讀書的5年間,每年下鄉(xiāng)“三夏”、“三秋”勞動及后來的搞“四清”運動,包括“文革”初期,聽到“喇叭頭”里的“阿富根”,都倍感親切。后來貶至安徽農(nóng)村,聽不到“阿富根”的聲音,回到上海探親,也聽不到了?;厣虾Wx研究生班,以至到報社工作,雖說離北京東路2號(電臺所在地)咫尺之遙,也無緣再見“阿富根”。直至今年3月的一天,手機里傳來陌生的聲音:“江老師嗎?我是‘阿富根’節(jié)目編導唐亮……”
再見阿富根
“阿富根”節(jié)目自1961年開播,51年中曾經(jīng)中斷10年,先后有過三位主持人。開播祖師爺是范仰祖,第二代是顧超,第三代是葉進。范已病故,顧遇車禍去世,第三代朱奕俊,播音名“葉進”?,F(xiàn)在,“阿富根”節(jié)目的“老搭子茶館店”(周三早上6:00播),其中的“大菜師傅”版塊希望我能去介紹一些餐館。因為51年來,主持人傳了三代,聽眾也發(fā)生了很大變化。農(nóng)村里“喇叭頭”沒有了,城市里中老年聽眾成了主力軍。此外,出租車司機也聽得多。有時,乘客一聽介紹餐館就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那些餐館開了。
我對上海話這一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的流失十分痛心,當下爽快同意去當這個“導吃老頭”。但因為寒舍離電臺遠,我不喜歡去電臺直播。再說,正如播音員看到話筒、耳麥靈感會來一樣,我是見了佳肴,口水會汩汩流出,所以建議去餐館錄音。當下商定,見面會放在興國路372弄1號的Mardi Gras,讓日籍老板山崎皓字正腔圓的老派上海話刺激一下新老上海人的耳膜。那天,唐亮、葉進、肖玲(“小妹”播音員)都去了,大家美美地品嘗了老派法國菜,在樓上雪茄吧侃侃而談。耳朵里充滿著正宗上海話的感覺真好。
優(yōu)勢互補
“優(yōu)勢互補”是一句時髦話,對于已進入“淘汰”倒計時的我(指生命,“武功”是早已被廢),這句話已經(jīng)與我無緣了。但“阿富根”讓我開始了“第二春”,這倒是始料未及的。
電臺的朋友們隨我去采訪“東泰祥”,對“老派生煎”和“疑似柴爿餛飩”,還有香鮮可口的“蔥開”,真是恍若隔世。老板宗沛東因為吃不到可口點心,“自家開一爿”的初衷,令大家都很敬佩。我們還從廣播大廈驅(qū)車到“盆景匯”去品嘗紅燒狀元徐建華大師的紅燒肉、蝦子大烏參,聽他談對菜的理念。唐亮干脆請徐大師去電臺直播。
但不要忘記,“阿富根”是跑農(nóng)村“出身”,而且今天依然在廣袤的田野馳騁,同各級農(nóng)委的關(guān)系也極好。我在《食品與生活》雜志上看到“下沙燒麥”一年只做兩個月,肉餡中有春筍丁,很想嘗一嘗。唐亮說,“這好辦,我們正好去南匯采訪桃花節(jié),下沙就在那邊,下周就去那邊吧?!苯Y(jié)果在那里遇到“下沙燒麥”(已申遺)的傳人鄭女士,吃了正宗的燒麥,還知道了“鶴沙”(下沙古稱)很多歷史。
我們還去了金山兩次,一次是在廊下開“鮮花節(jié)”,得到農(nóng)委王主任款待,吃了很多好菜。第二次是在“海鮮節(jié)”,在山陽吃了很多好吃的海鮮。再有一次是去青浦枇杷生態(tài)園,見到園主沈董,享受了沒有空調(diào)的“循環(huán)水降溫法”,那些農(nóng)家菜、水果菜真是太好吃。
阿富根在行動
有一次錄音間隙,我曾問唐亮,怎么會想到我的?唐亮說:“偶而看到您一篇《伏羊》的文章,其中說到在奉賢莊行‘伏羊節(jié)’時聽到阿富根節(jié)目現(xiàn)場報道,葉進和鎮(zhèn)宣傳部佘部長交談,引起興趣。想不到大美食家也在聽阿富根節(jié)目,就馬上想見到您?!蔽腋嬖V他:“我是‘饞癆痞’,但更是一個生于上海、長在上海的第二代新上海人,熱愛這片土地,首先是土地上的文化。你們能堅守這塊陣地,保護這一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我要向你們致敬,愿意配合你們工作。”
唐亮每次節(jié)目播出后都刻張盤給我,我統(tǒng)計一下,截至9月底有Mardi Gras、東泰祥、屋里香、浦東下沙燒麥、軒樂詩、八詠樓、良軒、東鼎、南翔古猗園小籠、阿明小菜、金鳳凰、紹興飯店龍華店、白家餐室、枇杷園、孔家花園、盆景匯、寧國府、東萊·海上、老豐閣陽曲店、掌柜的店、點石齋小宴、廣州蕉葉、阿婆蒸菜館、豐收日等20多家。中秋、國慶長假還專門介紹了東西南北上海的美食,我也在電臺直播室亮了一次相。這些播音員、導演有的比我小近20歲,有的同我兒子差不多大,都是“忘年交”。我同他們在一起感受了青春的活力,煥發(fā)了青春,切實感到“夕陽無限好”的魅力,暫時拋開“只是近黃昏”,心境更寬廣,愿景更美好。
阿富根在行動,不是純粹的吃吃喝喝。社會上開始注意到上海話這一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的可貴,竭力增加滬語廣播、電視,肯定是好的苗頭。但千萬不要搞笑,不要作秀,不要誤導,不要忽悠。上海話是在發(fā)展,但總有個標準。廣播電臺、電視臺以市區(qū)通用的“準官話”為標準是必要的。也不要在現(xiàn)有漢字之外,再搞一套杜撰的“新文字”,不但小學生看不懂,記不住,增加認字的負擔,連我們這樣的老上海人也看不懂,就沒有意思了。學術(shù)研究只是學術(shù)研究,在普遍認同之前切勿輕易推廣。孩童和新上海人以此為標準,可能會有“邯鄲學步”的效應。但愿阿富根和我的這些想法只是杞人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