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思，前國家足球隊隊員，留給法庭旁聽席的，是一個黯然削瘦的背影。2012年6月13日，申思與上海國際足球隊的隊友祁宏、江津、李明，并肩站立于遼寧省沈陽市中級法院法庭被告席上。

其中，前國家隊門將江津滿頭白發(fā)、面容蒼老，“國門”風采恍如隔世。

在球場上曾以任意球絕技聞名的申思，因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一審獲刑六年，其余三人因同一場假球事件以相同罪名均獲刑五年零六個月。法庭外，申思的一位女球迷委托律師將貼滿申思音訊的剪報簿轉交后者：“你依然是我喜歡了12年的偶像”。另一位從小喜歡申思和祁宏的球迷說，心里感覺“刺痛”而不是“痛快”。

讓四球員身陷囹圄的比賽，發(fā)生于2003年11月30日末代中國足球甲A聯(lián)賽的最后一輪。這場比賽，天津泰達隊以2比1取勝四人所在的上海國際隊。事后四人收受天津隊共計800萬元賄款。

但案情并非如此簡單。圍繞這場牽涉到數(shù)家俱樂部命運的比賽，除以上四人之外，還有掮客、俱樂部老總、俱樂部身后的國企老總乃至把玩足球的個別地方政府官員的身影。

2008年初，新加坡警方對原沈陽球員王鑫的一紙紅色通緝令，無意間點燃了中國足壇反賭打黑的熊熊大火。王鑫于2009年4月被抓后，不僅供出操縱球員在新加坡聯(lián)賽打假球，也交代了在國內聯(lián)賽參與打假球的事實。隨后歷任陜西國力、西藏惠康、大連長波、哈爾濱哈啤、山西陸虎等俱樂部總經理的“金牌做球人”王珀到案，供出廣州醫(yī)藥隊副總經理楊旭、操縱比賽的中國足協(xié)聯(lián)賽部工作人員范廣鳴等。

與此同時，青島海利豐董事長杜允琪與成都謝菲聯(lián)董事長許宏濤、副總經理尤可為等人的假球案更是涉及俱樂部老總、球員、教練和中間人等30人。國際級裁判周偉新、黃俊杰、陸俊、萬大雪，中國足協(xié)原裁委會主任張建強、李冬生，原國家隊領隊蔚少輝，中國足協(xié)副主席南勇、楊一民、謝亞龍等人先后落案，并由此牽出中超公司前總經理呂鋒和足協(xié)下屬福特寶公司董事長邵文忠。

2012年2月至6月間，上述人員分兩批在丹東、鐵嶺、鞍山、沈陽四地法院接受審判，在分別領得3年半至15年的一審判決后，多數(shù)放棄上訴。

此番叢案阡陌相通，又各自獨立，形成一個“共罪結構”?！凹偾颉薄百€球”“黑哨”背后，中國足球聯(lián)賽被無形之手操縱的灰色生態(tài)盡顯。

誠然，即便在發(fā)達足球國家，“假賭黑”現(xiàn)象亦難以禁絕。但若以市場的視角審視中國足球職業(yè)聯(lián)賽，不難發(fā)現(xiàn)，產權不明、行政干預下的足球聯(lián)賽，市場規(guī)則被任意扭曲，職業(yè)化改革止步不前，成為導致種種亂象的重要因素。其中積弊，遠非相關球員、裁判員與足協(xié)官員的認罪所能消釋。

2011年12月27日，國家體育總局局長劉鵬在全國體育局長會議上指出，要以足球腐敗案件為鑒，逐步理順足球監(jiān)管部門與聯(lián)賽辦賽機構的關系，穩(wěn)妥地將聯(lián)賽運營交給專門機構運作?！耙凑昭驖u進、分步實施的原則，在明年聯(lián)賽開始前，邁出職業(yè)聯(lián)賽管辦分離的新步子?！?/p>

行政壓力

2003年是中國足球職業(yè)化的第十個年頭。是年，從1994年開始，已運行十屆的全國足球甲A聯(lián)賽接近尾聲，將在次年改組為中超聯(lián)賽。

該年11月30日，綿延十個月的漫長賽季進入最后一輪。上海國際隊將迎戰(zhàn)實力相對較弱的天津泰達隊。其若此役獲勝則有望奪冠，而對手天津泰達如果輸球則鐵定降級。

這場“生死之戰(zhàn)”的勝負，對于上海國際隊的同城對手上海申花隊而言同樣重要：如上海國際輸球，則申花可獲得聯(lián)賽冠軍。

“泰達”，為英文縮寫“TEDA”的音譯，意為天津經濟技術開發(fā)區(qū)。1994年，為推進開發(fā)區(qū)的發(fā)展，天津市成立天津泰達集團，目前其擁有1家上市公司、10余家全資或控股公司及50多家參股企業(yè)，資產規(guī)模過百億元。

天津泰達隊一位前高層告訴《財經》記者，1997年，天津的兩支球隊分別遭遇降級，曾經輝煌的天津足球陷入歷史最低谷。天津市一位負責人對當時天津經濟技術開發(fā)區(qū)管委會主任皮黔生提出，設法安排接手贊助球隊，皮將之當作政治任務接受。

“足球是大眾集中關注的體育項目，作為社會焦點，影響力巨大，搞好足球有利于社會安定和城市精神面貌。”這位泰達隊前高層回憶說，在接手球隊的第一時間，開發(fā)區(qū)管委會撥款300萬元修整了天津隊的老主場民園體育場。1998年，泰達隊全是管委會干部在管理。直至1999年，才開始由泰達集團接管。

據(jù)該人士透露，泰達隊1999年投入為2500萬元，此后升至3000萬元、4000萬元，直至2001年起穩(wěn)定在5000萬元。起初，這些資金直接由開發(fā)區(qū)財政局撥付。甲A聯(lián)賽改制中超聯(lián)賽后，中國足協(xié)2002年要求中超俱樂部必須是法人治理結構，泰達隊的資金隨后統(tǒng)一以大股東天津泰達投資控股有限公司等股東企業(yè)之名投入。

2000年升任天津市委常委的皮黔生，是一名球迷?！八洺角驁鲇^看比賽，與球員關系很好，曾親自擔任天津隊球星的證婚人。”上述人士透露，“當時俱樂部的董事長是受命出任，對足球興趣不大，我們有事都是直接向皮匯報，他也就挑選主教練、俱樂部重大人事問題等發(fā)表意見?！碧旖蚴幸晃活I導曾對時任俱樂部總經理張義峰不滿意，要求皮黔生撤換張，但皮認為，張很善于與球員打交道，故通過讓其改任執(zhí)行經理的方式保住了他。

2003年賽季，天津市方面對于天津隊打入中超聯(lián)賽寄予厚望。特別是當時，耗資4億元修建的泰達足球體育場已近完工。如果以如此高水準的體育場征戰(zhàn)低級別的中甲聯(lián)賽，天津方面將難于接受。天津一位隨隊記者向《財經》記者回憶，市領導公開提出，“第一屆中超不能沒有天津隊?！?/p>

“在巨大的保級壓力之下，隊員們最后三輪比賽越踢越發(fā)揮失常，已經沒什么信心。到對上海國際隊的比賽前夜，由于涉及到市里和其他俱樂部，有的隊員整夜睡不著，已經做好了輸球后回家躲球迷的準備?！边@位隨隊記者說。

類似的境遇，不止存在于天津隊。因行賄而被刑拘的廣州醫(yī)藥隊時任副總經理楊旭，在接受新華社采訪時坦承“當初買球是因為上邊的壓力很大”。2005年底，廣州市甚至把創(chuàng)建廣州足球品牌項目列入“十一五”規(guī)劃，提出：“廣州不僅要有足球，而且要有高水平的職業(yè)足球?！?/p>

楊旭說：“當時上到市政府，再到（廣州醫(yī)藥）集團、俱樂部都很關注沖超這個事?！?/p>

在與上海國際隊的比賽日，天津泰達隊收獲了一場意外的勝利：2比1。上述隨隊記者聽隊員轉述，賽后，時任執(zhí)行經理張義峰來到球隊休息室，對歡慶勝利的隊員說，“你們以為靠你們保的級？”在比賽前夜焦灼至失眠的天津隊員，并不知道圍繞這場關鍵之戰(zhàn)有著怎樣的幕后故事。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這場問題比賽僅僅以圈內傳聞的形式被猜測——直至2010年足壇反賭打黑風暴刮起后，涉案人員接受調查。

司法材料顯示，在這場保級的關鍵之戰(zhàn)前，皮黔生對張義峰說，如果足球場建成，天津在中超卻沒有球隊，“我們就是天津的罪人”。皮要求一定要確保天津隊沖超，否則將查辦后者。2010年8月，同在沈陽市中級法院，皮黔生已因受賄755萬余元、濫用職權造成損失國有資產2.2億元判處死緩。

掮客作為

司法材料顯示，壓力之下，張義峰決定“做球”。他先直接找到上海國際隊時任總經理王國林，但后者并未答應。

王國林告訴《財經》記者，收購俱樂部的2000年，包括引進外援等開銷高達1.5億元，此后每年保持在8000萬元左右的水平。而2003年為球隊新建的訓練基地也剛剛完工，目標就是奪冠。

無奈，張義峰轉而求助于上海國際隊的競爭對手上海申花隊。與天津泰達隊類似，上海市政府對申花隊的管理工作非常重視。1994年至1999年，時任上海市委書記陳良宇之子陳維力在申花隊擔任副總經理。根據(jù)陳維力庭審記錄，其在申花任職期間做了大量的工作，上海市財政撥款4238萬元支持申花集團。 上海申花隊同樣有奪冠雄心。該隊于2001年底完成改制，原董事長郁知非及其申花集團出局，俱樂部由上海廣電集團接手。2003年，財力雄厚的上海廣電對上海申花隊的投入，遠超以往任何一個賽季。

在張義峰直接“運作”上海國際俱樂部未果后，上海申花隊時任總經理樓世芳，幫張找到一名掮客郭峰。郭峰是一名足球經紀人，經常幫助國家隊聯(lián)系比賽以及幫助俱樂部尋找外援，在圈內積累了豐厚人脈。郭峰隨后找到上海地產商人王勇，喜愛足球的王勇與申思等上海籍球員熟識，不時宴聚。

樓世芳在幫天津隊與郭峰談價格時，郭提出這場球很重要，可能要1500萬至1600萬元。樓表示價格太貴，讓后者壓一點，雙方談定價格為1200萬元。此后，樓世芳將此價格告訴張義峰。而張義峰在與樓世芳聯(lián)系的同時，亦不斷向皮黔生匯報運作進展。

當時天津隊共有兩個賬戶，一為俱樂部賬戶，用于正常開銷；一為俱樂部基地賬戶，用于接收政府撥款，給球員發(fā)獎金和一些緊急用處，該賬戶已于2005年銷戶。

價格談定之后，俱樂部卻僅有300萬元左右，全部在基地賬戶上，這筆錢遠遠不夠。

當年11月24日左右，俱樂部開始籌錢，泰達集團于25日劃款500萬元到俱樂部基地賬戶。此外，泰達集團高層還通過個人關系向朋友借貸，得以在比賽前兩天湊齊所需數(shù)目。

這1200萬元現(xiàn)金被裝入一大一小兩個手提箱內，被直接運上天津火車站的站臺。之后，手提箱放在一個被包好的軟臥車廂內，運至上海火車站，在出站之后被立刻裝車接走。在經過驗看、轉送后，這筆巨款被存放于上海一酒店公寓的房間內。

郭峰和王勇等人商定，將1200萬元中的800萬元，用于“搞定”上海國際隊的球員，余款則由郭、王二人均分。

比賽結束以后，申思將這筆錢放在其父母位于膠州路的居所的橙色衣柜。王勇后建立上海群英足球俱樂部時，申思將這筆錢用于出資，占25％股份。直至2010年4月的時候，足壇反黑漸入深水區(qū)。申思才向妻子述說此事，他當時認為，把錢還給對方就沒事了。

祁宏則在比賽后把這個事告訴了妻子，妻子當時感到很害怕。但這筆錢，還是被花費了部分，剩余部分則存在了銀行。李明在拿到錢之時，正在由其兄幫忙裝修房子，將200萬元全部交給了后者。

四人之中，僅有江津分文未動，存放在保險箱中。江津坦言，在收錢后，“總覺得心里不舒服?！?/p>

做球網絡

但要“搞定”上海球員，并非易事。當時志向遠大的上海國際隊內控較嚴，一旦發(fā)現(xiàn)隊員有踢假球的嫌疑，就會采取扣發(fā)獎金等措施，有證據(jù)則立即開除。王國林舉例，在這場比賽前44天，同城德比對陣上海申花隊時，李明有踢假球嫌疑，隨即被下放至二隊并扣發(fā)獎金。

但在這場事關多支球隊奪冠與保級的關鍵比賽前，上海國際隊員仍被“做球者”盯上。郭峰在找到王勇后，王勇找了他的青島同鄉(xiāng)李明，希望他能相助天津保級。李明表示已經差不多一個月沒有訓練。幾天后，王勇又找了李明稱已定了讓天津贏，讓李幫忙。

賽前幾天，李明被召回球隊。俱樂部內部會議宣布解除對他的處罰，還補發(fā)了之前的工資和獎金。

王勇最終選擇的關鍵人物，是申思。比賽前一天，王勇打電話找到已經封閉訓練的申思，讓他幫忙“搞定”祁宏、江津和李明三名隊友，并且對他說，“冠軍獎杯已經運到深圳去了（上海申花隊的比賽地在深圳）”，暗示他有人希望申花奪冠。申思當時表示“踢踢看吧”。

司法材料顯示，當晚，申思用房間電話叫另外三人到他宿舍，表示有人出800萬元希望他們輸球。幾人眾說紛紜，有說這場比賽太敏感，有說不可能有人出這么多錢，但大家都未明確表態(tài)。

第二天，比賽日。申思單獨跟祁宏說，重慶力帆隊愿意出錢叫他們贏球。祁宏在供述中回憶，“這樣也挺好?！敝貞c力帆也是保級球隊，如果上海國際戰(zhàn)勝同樣在保級的天津泰達，則重慶可保級成功。

當天下午賽前熱身時，王勇又一次電話申思稱“錢已經到了”。申思把另外三人叫到一起，轉告了這一消息。

賽前一小時，上海國際隊的首發(fā)名單公布，王勇要求申思幫忙“搞定”的三個人，加上申思都在首發(fā)名單中。為申思進行辯護的上海聯(lián)合律師事務所律師胡雪向《財經》記者轉述，正是這一情況，以及前一場比賽中肋骨受傷的球員吳承瑛也被安排進首發(fā)陣容，令申思感到，這個陣容就是輸球的陣容。在申思看來，“應該是有另一條線在同時運作這個事?！?/p>

在庭審中，四名前國腳都堅稱自己是正常發(fā)揮，并未故意消極比賽，并且辯解說他們都踢滿了全場，如果有問題，教練不可能放任。祁宏的辯護律師在庭審時強調，上海國際隊的唯一進球，是由他助攻得分。

律師胡雪說，當時已經內定，如果奪冠，申思可能與一名上海國際隊隊友爭奪當年的“金靴獎”，而且申思也同樣收到了重慶力帆隊的類似許諾，加上奪冠獎金等，收益大于輸球，所以他沒理由踢假球。

李明則辯解，他曾向王國林和主教練成耀東表示，由于有月余未系統(tǒng)訓練，不知道狀態(tài)到底行不行。他甚至稱，在接受調查前一直認為，輸球后拿到的200萬元，是來自自己的俱樂部。

對此，俱樂部方面的說法大相徑庭。王國林稱李明上場是主動請纓，并向他做出了不會踢假球的保證。在考慮到這名球員確有身體、技術等各方面優(yōu)勢后，終于決定在決勝之戰(zhàn)中，啟用這名年薪200萬元的國腳?！盎硕嗌馘X把這個球員買過來，這一場球，他不拼誰來拼？”

王國林還澄清，吳承瑛系肋骨挫傷，并非外界傳聞的骨折。雖然疼痛難當，但他為了俱樂部想要拼一拼，所以戴了一塊鋼板護住?！叭绻橇训脑挘瑒佣疾荒軇?，怎么能踢球？”

在王國林看來，四名涉案球員就是“拿錢辦事”?！鞍雸鲆院笪揖透杏X這個球輸了，特別是江津那個球漏了以后，我就知道有問題。像這種國家隊隊員怎么會漏球呢？這種事情一看就知道?！?/p>

但王國林的看法，也有與李明等人一致的地方。盡管已知道主要案情，他依然認為，這場比賽還有其他“運作”——他證實了王勇此前對申思的說法：比賽當天，獎杯已被運往深圳。

無論如何，上海國際隊輸?shù)袅吮荣?。賽后王勇致電申思，讓他們前往指定的酒店房間，并說門卡放在前臺。申思到房間后，看見錢堆在床上，按10萬元一捆碼放好，他取走了其中的200萬元。此后，祁宏、李明、江津分別先后來到房間將屬于自己的200萬元帶走。

花費巨額投入卻并未奪冠的上海國際隊心灰意冷，其大股東上海中遠三林置業(yè)集團將俱樂部股份轉讓后退出。

而成功保級的天津隊，則在賽后第一天，獲得了來自財政的1500萬元高額獎金。俱樂部高層向私人借下的款項，亦在幾天內奉還。

至于那另外一條線，其他的運作，到底真相如何？至今隨著四國腳案的終結，仍是一個謎團。

扭曲的改革

上海國際隊時任主教練成耀東曾對媒體回憶，在對陣天津泰達隊之前，曾打電話給重慶力帆俱樂部董事長尹明善，表示會爭取拿下天津泰達隊。

在上海國際隊與天津泰達隊比賽的同時，重慶力帆隊也在主場迎戰(zhàn)青島貝萊特隊。據(jù)足球記者李承鵬回憶，這場比賽極為怪異。在賽場上，2萬名重慶球迷竟然齊齊替對手加油。開賽短短三分鐘，重慶隊就被對方連進三球。

這緣于重慶隊當時面對的尷尬局勢——必須輸球才能名次排前。

由于2002年適逢中國隊首次打入世界杯，中國足協(xié)為備戰(zhàn)需要，不顧聯(lián)賽贊助商百事可樂公司的強烈反對，宣布停止甲A聯(lián)賽的升降級。因此2003年各支球隊為進入次年的中超聯(lián)賽而競爭時，將2002年的成績也一并算入，具體算法為：2002年的名次×0.5+2003年的名次=中超積分。15支甲A球隊中，只有12支球隊能進入中超，三支積分最少的球隊將降級。

聯(lián)賽戰(zhàn)至最后一輪，陜西隊與八一隊已鐵定降級，最后一個降級名額將在天津隊與重慶隊之間產生。

重慶隊、青島隊、天津隊三支球隊2002年的排名為第6、第8、第10名，2003年的排名為第13、第12、第11名。如果青島隊在最后一輪戰(zhàn)勝重慶隊，可穩(wěn)壓重慶隊保級。但重慶隊若想進入中超，自己必須輸給青島隊，以便讓青島隊幫助自己壓過天津隊，同時還需寄望天津隊輸給上海國際隊。

如此扭曲的局面，招致了輿論對于中國足協(xié)的批評?！拜斍蜻M中超”僅僅是停止聯(lián)賽升降級導致的最淺層的后果，由于此舉傷害了聯(lián)賽的品質，贊助商百事可樂后來以足協(xié)違約為由，提前終止了對聯(lián)賽的贊助合同。

在國際足聯(lián)一位駐華商務代表看來，中國聯(lián)賽最大的特色，是體制上的一言堂制度，“尤其是甲A時代，中國足協(xié)下屬的聯(lián)賽部，可以不征求任何俱樂部的意見，隨時下發(fā)一些指令甚至重大決策?！?/p>

中國足協(xié)與專業(yè)體育運營機構并非沒有蜜月期。早在1994年足球職業(yè)化改革起，甲A聯(lián)賽的運營權被足協(xié)交給國際知名體育推廣機構國際管理集團（IMG）。

“最早的五年，足協(xié)對聯(lián)賽的期望值也不高，足協(xié)主要領導都很謙虛。聯(lián)賽商業(yè)化的許多東西是跟我們一起商量出來的，做好聯(lián)賽是大家的一致目標。雖然我們與足協(xié)之間沒有合同，但我們當時主動提出出資支持和推廣國家隊，因為覺得這對聯(lián)賽也有幫助?！币晃籌MG離職高管對《財經》記者回憶，與足協(xié)合作的后期，每年給對方的收益達1億元以上。而在1994年以前，國家體委每年劃撥的足球經費不過50萬元。

觀察人士介紹，市場化初期的一些亂象與足球產業(yè)的豐厚回報，影響了國家體育總局對于足球聯(lián)賽的態(tài)度。1994年開始的“放權讓利”趨勢，在1997年后被徹底逆轉。這一年，體育總局借單向體育協(xié)會實體化改革之機，以足球運動管理中心取代足協(xié)，足協(xié)的人事權與財權被變相收回。自此，本應為民間身份的足協(xié)實際成為一個政府部門。

2002年，聯(lián)賽因“為世界杯讓路”而停止升降級，加之國家隊兵敗世界杯，甲A聯(lián)賽的受關注度下降。據(jù)統(tǒng)計，當年甲A聯(lián)賽的場均現(xiàn)場觀眾從1996年的2.43萬人劇減到1.41萬人。

“足球職業(yè)化改革就像市場化進程的縮影，都是將國家壟斷的資源經過雙軌制交給市場。問題是，改革16年了，還在雙軌制階段。其實足協(xié)完全可以把經營權交給專業(yè)的運營機構，自己抽身出來擔任行業(yè)監(jiān)管者，你不能當了裁判員還想當運動員?！眹鴦赵喊l(fā)展中心研究員丁寧寧對《財經》記者分析。

足球媒體與球迷多因此而罪及足協(xié)。而曾經的“足協(xié)三巨頭”南勇、楊一民、謝亞龍，均已領刑。其中南勇分17筆受賄119萬元，楊一民先后40余次收受125.4萬元；謝亞龍被指控受賄172.78萬元，被法院認定136.38萬元，三人均獲得十年半的刑期。

但上述IMG離職高層認為，更深刻的根源在于足協(xié)之上。“當時足協(xié)的領導班子與我們的想法相似，但簽約后，許多問題足協(xié)解決不了。體育總局想的就是金牌，而不是把聯(lián)賽經營好。”

在既有體制下，足協(xié)高層對于足球工作也并無信心?！拔也皇呛芟敫蛇@個足管中心主任，之前我和總局領導提出過，希望換一個人來干。中國足球已經到了這個樣子了，換了誰來也搞不好，換我來就能整得好？”2009年1月，在得知自己被任命為足管中心主任后，南勇這樣對相熟的媒體記者坦露心跡。

這位“臨危受命”的局級官員上任后曾對足協(xié)的“不務正業(yè)”有所反思：足協(xié)對于青少年足球推廣的不力，使得足球人口和球迷人數(shù)持續(xù)萎縮，這導致整個足球市場后繼乏力。

只是，短短一年后，他對于中國足球的籌劃未及施展，在中國足壇反賭掃黑風暴中即身陷囹圄。

作為足球投資人，全國政協(xié)委員、廣州恒大俱樂部主席許家印在今年“兩會”遞交的一份《關于中國足球改革的幾點建議》的提案稱，中國足球存在著偽職業(yè)化、硬件設施差和足球人口不足三大問題，并提議從建立職業(yè)聯(lián)賽獨立運營機制、興建大型專業(yè)足球場和加快擴大足球人口三個方面解決問題。

對于投資人而言，最直接的影響仍在于，足協(xié)的行政指令橫行導致的“偽職業(yè)化”傾向?！疤貏e是目前運營中超聯(lián)賽的中超公司，表面上是獨立的公司法人，實質上隸屬于中國足協(xié)；表面上運營整個聯(lián)賽，實質上局限于項目招商，功能相當于歐洲國家足球職業(yè)聯(lián)盟下的一個商業(yè)部?！彼ㄗh，成立獨立自主的聯(lián)賽公司負責國內各級職業(yè)聯(lián)賽運營。聯(lián)賽公司股東為各家俱樂部，實行董事會領導下的職業(yè)經理人負責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