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高 為

俗話說：“老不看三國，少不看水滸?！毕裎疫@種天命已過耳順尚遠的不老不少之徒，既可以又看《水滸》，又讀《三國》；也可以順應潮流，什么也不看——看了又有什么用呢？讀書近半個世紀，反正我沒看出讀書有什么用。好像不讀書的人生活得更好。人的定義有多種，如：“人者，無羽毛之兩足動物也”（柏拉圖）；“人是不渴而飲，四季有性欲的動物”（博馬舍）；“人類是不拘日夜，不問寒暑，發(fā)出聲音的動物”（錢鐘書）。如果說，人是會閱讀的動物，大概也不會錯。因為動物也愛看電視，據說尤其愛看“動物世界”，而只有人才會讀書。

《三國演義》，有人當做文學名著，有人當做作戰(zhàn)指南，有人當做經營寶典。我最近重讀了一遍，覺得它還是陰謀大全，里面寫盡了各種偽裝——裝傻、裝敗、裝醉、裝降、裝死、裝病……

小說四十四回，諸葛亮智激周瑜，建議東吳獻出二喬，以保平安。明明知道大喬、小喬分別是孫策、周瑜之妻，還獻此奇計，這可是十足的裝傻，最有名的裝傻。作為“相斫書”，戰(zhàn)斗的場面貫穿始終，裝敗的情景屢見不鮮，有時上面的命令就是只許敗，不許勝，為的是誘敵深入、反敗為勝，例子不勝枚舉。至于裝醉，也有幾處，如二十二回，劉岱堅守不出，張飛飲酒裝醉，放風說夜里去劫寨，劉岱中計被擒。四十五回，周瑜佯裝大醉，拉著蔣干同寢，接著裝睡，誘使蔣干盜去了偽造的蔡瑁張允的書信。周瑜呼喚蔣干，這次輪到了蔣干裝睡，應了那句俗語：你永遠喚不醒裝睡的人（You can't wake a person who is pretending to be asleep.）。周瑜借蔣干之手，把假情報傳給了曹操，使曹操中了反間計，殺了蔡瑁張允兩位水軍都督。六十六回，關云長單刀赴會，裝作醉酒，右手提刀，左手挽住魯肅，沖出了險境。電視連續(xù)劇《亮劍》，李云龍身上綁著炸藥，赴楚云飛的“鴻門宴”，也是裝醉，拉著楚云飛出了城門，逃出了重圍，李云龍可以說是效仿了關云長的裝醉故伎。

裝降。四十六回，曹操派副將蔡中、蔡和去東吳假裝投降，被周瑜識破；周瑜將計就計，與黃蓋合演了一出苦肉計，也就是著名的歇后語——周瑜打黃蓋，愿打愿挨。黃蓋反過來去曹操處詐降，火攻曹營。八十八回，“渡瀘水再縛番王識詐降三擒孟獲”。一百零二回，司馬懿派鄭文去諸葛亮處詐降，被諸葛亮識破，鄭文被殺。一百一十九回，“假投降巧計成虛話，再受禪依樣畫葫蘆”，鄧艾兵圍成都，劉禪率眾投降，蜀國滅亡。姜維假裝投降鐘會，以圖復興蜀國，不料事泄被殺。

裝死。十二回，曹操呂布大戰(zhàn)濮陽，曹操被火燒傷，散布消息說傷重而亡，埋下伏兵打敗呂布。十五回，小霸王孫策攻打秣陵，中了冷箭，詐稱身死，軍中舉哀。伏兵殺死了張英、陳橫、薛禮。五十一回，周瑜攻進南郡，中了埋伏，挨了毒箭，裝作身亡，派心腹軍士去曹營詐降。曹仁中計，劫營大敗，丟了南郡。上面是裝死的例子。有裝死的，就有死了而裝沒死的，典型的例子就是一百零四回，孔明囑咐楊儀：“吾死之后，不可發(fā)喪?！备绲睦泳褪乔厥蓟柿?。病死沙丘，秘不發(fā)喪，弄了幾車臭魚遮擋尸臭，死了而裝沒死。

與裝死、裝降、裝敗等相比，裝病的例子是最多的，從第一回的曹操裝病，到一百一十七回的諸葛瞻托病不出，有十幾處之多。如二十三回，曹操裝病，抓住了想毒殺他的名醫(yī)吉平。七十五回，呂蒙裝病辭職，推薦陸遜代理自己的都督職務，麻痹了關羽，襲取了荊州。一百零六回，“公孫淵兵敗死襄平司馬懿詐病賺曹爽”，司馬懿推病不出，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發(fā)動政變，擒殺了曹爽兄弟三人，滅其三族。曹操曾多次裝病，其他裝病的人先后有：董承、沮授、張遼、崔琰、公孫康、程普、黃忠、荀彧、孔明、諸葛恪、譙周等。

《三國演義》提供了各種假裝的例證，各種假裝或是為了表達不滿，或是為了避禍，或是為了欺騙敵人。其技巧不少被后代人所借鑒，比如裝病。

裝病是一門學問。有的人胡作非為，一旦被捕入獄，病就來了，時髦的做法是“保外就醫(yī)”。我就納悶了：怎么犯罪的時候沒病，一抓起來就有病了？就算罪犯們真有病，那帶病堅持犯罪，是否應罪加一等，而不應當法外開恩保外就醫(yī)呢?有的人為了逃避責任，讓別人收拾爛攤子，也可能裝病隱退或下野，自己幕后操縱，如慈禧之于光緒，蔣介石之于李宗仁，……當然，有裝病的，也有“被生病”的，如戈爾巴喬夫，在蘇聯(lián)分崩離析前夕，就曾被手下軟禁，對外宣稱是“因健康原因”不再擔任國家領導人的職務。

國外不但把假裝看做常態(tài)，而且還上升到了藝術的高度。如美國人勞倫斯·懷特德-弗萊所著的《假裝的藝術：一本讓你看起來無所不知的書》（The Art of Faking it：Sounding Smart without Really Knowing Anything）翻成中文后，五個月里印刷了十一次，可見大受現(xiàn)代人的歡迎。雖然你可能對電影、書籍、話劇、美酒、古典音樂、建筑、瑜伽、星座、精神分析等一無所知，掌握了假裝的技巧或藝術，你就可以對這些題目夸夸其談，似乎提高了身份和品位。買這本書之前，我還特意上網查了英文原書名，以免買了假書。前幾年有些人編造外國出版社和外國作者名，推銷自己編或寫的貨色，居然把假書賣成了暢銷書。這也算是一種假裝吧？我還買了英國人理查德·威爾遜的《假裝的藝術2——我們到底去哪里尋找快樂》（Can’t be Arsed），作者顛覆了所有類似“死前必做之事”——必讀之書、必去之處、必食之物、必信之宗教，等等等等，其實都是別人強加給我們的。都是別人在假裝，也讓我們假裝?？吹秸驮谔咸喜唤^地講誠信、愛國、包容，看到房地產商及中石油、中石化、金融、電信等壟斷大鱷們在搞慈善，看到小朋友們大談政治和理想，看到“文革”的過來人成群結伙唱紅歌，都讓人覺得他們在假裝？裝傻？裝醉？裝?。垦b萌？

也許，在不遠的將來，我們見面的問候語就是：哥們兒，今天你裝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