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 弓

(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北京 100732)

臧克家與正面戰(zhàn)場

秦 弓

(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北京 100732)

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不久，臧克家即到第五戰(zhàn)區(qū)任職，在正面戰(zhàn)場堅持四年半有余。他以報告文學、隨筆、詩歌、小說等文體與多彩的筆墨，展開了宏大的正面戰(zhàn)場畫卷，表現(xiàn)出中國將士浴血抗戰(zhàn)的英雄事跡、廣闊的戰(zhàn)區(qū)場景與幽深的心理空間，在發(fā)展了自身藝術個性的同時，也對報告文學、敘事詩等多有貢獻。充分肯定其正面戰(zhàn)場作品的價值，不僅有助于準確把握臧克家在現(xiàn)代文學史上的獨特地位，也有助于填補文學史敘述的空白，并進而全面認識抗日戰(zhàn)爭的歷史真實。

臧克家;抗戰(zhàn)時期;正面戰(zhàn)場;文學

任何一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都會給臧克家以一席之地。但評價往往定格于其詩歌兩個特征的肯定:一是飽含深情的鄉(xiāng)村描寫，深邃悲愴的農(nóng)民性格與命運的刻畫;二是“堅忍主義”①《〈罪惡的黑手〉序》，原載《罪惡的黑手》，生活書店1934年10月初版;收《臧克家全集》第10卷，時代文藝出版社2005年版，第579頁。本文所引臧克家作品均據(jù)此，在此一并說明，不再一一注出。的韌性生活態(tài)度。而事實上，臧克家在現(xiàn)代文學史上的獨特貢獻決非僅僅如此，本文從臧克家與正面戰(zhàn)場關系的視角切入，考察他與正面戰(zhàn)場關系的來龍去脈，分析其筆下正面戰(zhàn)場的多彩畫卷，進而認定其正面戰(zhàn)場題材的獨特價值與文學史意義。

一、臧克家與正面戰(zhàn)場關系的來龍去脈

臧克家出身于一個關心國家命運、熱衷社會變革的開明家庭，祖父與父親都曾參加辛亥革命，這不能不給他以潛移默化的影響。加之少年時代適逢“五四運動”爆發(fā)，臧克家在愛國主義、人道主義與個性主義的滋養(yǎng)下長大成人。北伐戰(zhàn)爭期間，他于1927年初考入中央軍事政治學校武漢分校(黃埔五期)，5月，編入中央獨立師，擔任副班長，開赴前線，討伐夏斗寅叛軍。這是臧克家與國民革命軍(簡稱“國軍”)的結緣。平叛歸來，國民革命軍內部分化加劇，中央獨立師被繳械，臧克家潛回故鄉(xiāng)，同年冬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雖然翌年春由于同上級派來的指導員意見分歧而退黨，但他始終關注著國家與民族的命運，對當局的腐敗極為憤慨，為“九一八”后東北的淪陷十分痛心?！稇?zhàn)神已在候著你》(1931年)透露出收復失地、捍衛(wèi)民族“五千年的光榮”、“去創(chuàng)造一個更新的生命”的熱望?！吨性母彀颉?1935年10月6日作)，在謳歌東北的美麗富饒之后，頓然以悲傷結尾:“悲傷中原一身是血，/生生地被割去了這一條胳膀!”1936年11月18日作《肉的長城》，謳歌綏東抗戰(zhàn)將士:“十月天，/腳踏著地/像履冰;/單薄的戎裝上/刺爛了冷刀——/塞北十月的風!/抱著槍，/一個挨一個，/好男兒/給祖國打起了肉的長城!……不怕死，/只有憤勇，/誰在乎炮火/給打個血胡同!”

有這種歷史淵源，有如此精神基礎，所以，當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第五戰(zhàn)區(qū)發(fā)出召喚時，臧克家毫不猶豫地重新穿上了戎裝?！懊摰糸L衫，/換上了戎裝，/我的生命/另變了一個模樣。/穿起同樣的戎裝，/手握一支槍，/在‘一九二七’的大潮流中，/做過猛烈的激蕩。”(《換上了戎裝》，1938年1月16日作)1938年1月，去第五戰(zhàn)區(qū)抗敵青年軍團宣傳科從事文藝宣傳工作。4月8日至16日，臧克家應第五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部政治部主任韋永成之邀，“不顧臺兒莊戰(zhàn)場硝煙未盡，敵機每日前來轟炸的危險，三進三出，對血戰(zhàn)臺兒莊的主力部隊——第五戰(zhàn)區(qū)三十軍孫連仲部下的三十一師、二十七師、三十師等進行了實地采訪，會見了孫連仲、池峰城、張華堂等著名將領?！薄霸诳谷諏⑹扛甙菏繗獾母腥鞠隆?，他只用了十幾天的工夫便寫成了報告文學《津浦北線血戰(zhàn)記》，5月初由生活書店出版。①《世紀老人的話——臧克家訪談錄》，收《臧克家全集》第12卷，第602頁。30軍屬第2集團軍，孫連仲時任第2集團軍總司令。第五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李宗仁給予他大力支持，不僅帶他同車到前線去，還于軍事倥傯中為《津浦北線血戰(zhàn)記》作了長篇題詞，并資助了一筆款。②《世紀老人的話——臧克家訪談錄》，收《臧克家全集》第12卷，第602頁。在采訪寫作過程中，作者與在臺兒莊大捷中立有戰(zhàn)功的師長池峰城、張華堂、黃樵松等將領結下了友誼，黃樵松師長于七十里外專人送來題句、繪圖、照相。31師戰(zhàn)地服務團、司令長官部林處長、李副官、于秘書、張參議與兵站閻站長等均給予切實的幫助。③參照臧克家《〈津浦北線血戰(zhàn)記〉序言》，原載《津浦北線血戰(zhàn)記》，生活書店1938年5月初版;收《臧克家全集》第10卷，第591－592頁。

1938年7月1日，第五戰(zhàn)區(qū)戰(zhàn)時文化工作團在潢川成立，臧克家、于黑丁分別擔任團長、副團長，成員14人。全團“救亡熱情十分高漲，勁頭十足”，足跡踏遍了鄂、豫、皖的許多地方，每到一處，“都要出墻報，寫標語，演小戲，唱救亡歌曲，朗誦抗戰(zhàn)詩篇并創(chuàng)作文藝作品，向民眾宣傳抗戰(zhàn)必勝的道理”。④《世紀老人的話——臧克家訪談錄》，收《臧克家全集》第12卷，第602頁。同年10月，第五戰(zhàn)區(qū)文化工作委員會在襄樊成立，臧克家為7名委員之一，負責軍隊文化工作。

1939年春，戰(zhàn)時文化工作團解體，文化工作委員會工作由司令長官部政治部接管。臧克家以第五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部秘書名義，于4月與姚雪垠、孫陵三人組成“文藝人從軍部隊”(亦稱“筆部隊”)，4月6日出發(fā)，前往隨(縣)棗(陽)前線，臧、姚、孫分別到廣西部隊84軍173師、143師、189師從事文化宣傳工作，參加了5月的隨棗會戰(zhàn)。后來，臧克家在《筆部隊在隨棗前線》一文中追述了前線生活，其緊張與危險從中可見一斑:“我從師部到了粟副師長那邊。因為距敵人太近，夜里不敢睡，我們就在桐花樹下談詩，泉水在響，敵人的炮也在響。敵人就在前面的山頭上，山上的寨子清清楚楚地描給人一個影子。借了夜的掩護，我到了團部、營部、連部，一步一步爬上森林寺的第一線，心，也隨著一弦一弦地扣緊了。半山腰里就是敵人，雞鳴犬吠的聲音送了過來?！薄斑@一夜，戰(zhàn)爭的暴雨來了，一夜響了三千炮。我們一夜回走了二十里——回到了萬家店的師部，而敵人的炮彈卻已經(jīng)超過了它。鐘師長眼睛紅腫，聲音啞喑，他幾夜沒合眼了?！币钊粘颗c鐘毅師長握別，后來鐘師長派馬來接?！暗搅藯楆?，還沒坐定，敵人就到了，四下里是槍炮，火光，人群。通過襄樊的大路被切斷了，我們撕下了符號，奪路到河南，盤過了山，到了五戰(zhàn)區(qū)的最后面——均縣。連著爬跑了八天兩夜，敵人一直追我們到鄧縣附近三十里。什么都丟了，詩稿也在內。破了幾天的功夫，又把它默寫出來，這就是那篇《走上火線》?！雹荨豆P部隊在隨棗前線》，原載1943年3月27日《文協(xié)成立五周年紀念特刊》，收《臧克家全集》第5卷，第138－139頁。臧克家與鐘毅師長在戰(zhàn)火中結下了深厚友情，翌年鐘師長在棗宜會戰(zhàn)中壯烈殉國后，臧克家不止一次在詩文中深切懷念這位能文善武的英雄。隨棗之行留下了散文集《隨棗行》、長詩《走向火線》。同年8月至10月，他與姚雪垠等自湖北經(jīng)河南向大別山進發(fā)到安徽敵后采訪，往返幾千里，得長詩《淮上吟》與散文《淮上三千里》等。12月，再赴前線采訪，與官兵共度春節(jié)。

步入1939年，國民黨當局頒布了《限制異黨活動辦法》等一系列文件，逐次掀起反共高潮。1940年7月16日，國民黨中央委員會提出并通過《關于陜甘寧邊區(qū)及十八集團軍新四軍作戰(zhàn)地境編制問題的提示案》;同年11月14日，國民政府軍令部擬定《黃河以南剿滅共軍作戰(zhàn)計劃》。在此前后，國共摩擦加劇，臧克家于1940年10月辭秘書職，離開第五戰(zhàn)區(qū)長官司令部，1941年1月1日，應池峰城軍長之邀，去30軍任參議，從事文藝工作。1941年1月皖南事變后，國共關系愈加緊張，4月，集團軍總司令孫連仲下了逐客令，臧克家遂與碧野、田濤憤而離去。稍后，由于畫家朋友齊人的關系，受邀到31集團軍任參議，12月，調任三一出版社副社長，與碧野、田濤籌辦文學月刊《大地文叢》。1942年5月1日，《大地文叢》創(chuàng)刊號終于出版，卻因載有宣傳馬克思主義文藝觀的譯文，遭到湯恩伯查封，圖書館被搜查，臧克家被傳問。詩人投身戰(zhàn)場，忠心報國，卻屢屢受挫，倍感寒心，遂于1942年7月結束了四年多的軍旅生涯，與鄭曼聯(lián)袂徒步奔赴重慶，進入了大后方寫作的下一段歷程。行將離開31軍及三一出版社駐地河南葉縣寺莊之際，他寫下《春鳥》，寄托憂憤:“而我，有著同樣早醒的一顆詩心，/也是同樣的不慣寒冷，/我也有一串生命的歌，/我想唱，像你一樣，/但是，我的喉頭上鎖著鏈子，/我的嗓子在痛苦地發(fā)癢?！雹佟洞壶B》創(chuàng)作背景參照臧克家《激昂悲憤的高歌——〈春鳥〉的創(chuàng)作經(jīng)過》，初載《大學文科園地》1985年第5期。

到重慶以后，雖然遠離前方，但他心系戰(zhàn)場。前線的將士，戰(zhàn)場的場景，不時流溢于他的筆端。謳歌抗戰(zhàn)英雄山東省第六區(qū)專員、保安司令范筑先少將的《古樹的花朵》(初刊時題《范筑先》)，開始構思、起筆于戰(zhàn)區(qū)，1942年2月18日完稿于戰(zhàn)區(qū)。9月7日，他在重慶為這部敘事長詩作序時，追述創(chuàng)作動機與過程，稱頌這位英雄“是一棵古樹，在大時代的氣流里開出了鮮紅的花朵。他把戰(zhàn)斗的精神與紅血留給了人間，像一道不敗的彩虹。”1943年5月17日完成《感情的野馬》，1944年5月21日完成《和馱馬一起上前線》，1944年秋完成《詩頌張自忠》。1942年9月20日在重慶竣稿的回憶錄《我的詩生活》，最后一節(jié)回憶起幾年來“在民族革命的戰(zhàn)場上歌唱”的經(jīng)歷，不能自已地洋溢著戰(zhàn)斗的激情:“不親歷其境，親歷其境不動過感情，動過感情不很深切，都不能寫得‘入木三分’;憑空想，那等于水皮上投一片油脂罷了?！薄岸欤颐爸端频暮?，騎著大馬在風雪吹打著的戰(zhàn)地上奔馳，我到過査山，這幾次被敵人拿去又奪了回來的今戰(zhàn)場;我在魯寨同士兵們一道在戰(zhàn)壕里過舊年，大炮是我們的火鞭。我馳馬平昌關，敵人的大炮從老鴉山上把炮彈打落到我的身后身前。我曾在信陽前線深入剛反正過來的彭子文部，同他們一道住了兩三天，談了兩三夜，憑這，我才敢寫我的《向祖國》，因為我不但聽到，而且見到，不但見到，他們的生活、處境、表情，曾經(jīng)深深地打動了我?！雹凇段业脑娚睢罚铡蛾翱思胰返?卷，第329頁。

雖然抗戰(zhàn)中對戰(zhàn)爭也未能完全割除的官場習氣就“不止厭煩，而且是苦痛難耐了”，對當局大敵當前卻嚴于排共的褊狹深惡痛絕，尤其是光復后內戰(zhàn)爆發(fā)，生靈涂炭，詩人對此憂憤交加，但是，他對曾經(jīng)的戰(zhàn)斗生活、留下足跡的地方、曾經(jīng)并肩戰(zhàn)斗的戰(zhàn)友，仍然懷有深深的眷戀。在1947年8月17日完成于上海的《生活和詩的歷程——續(xù)〈我的詩生活〉》里，他還深情地說:“我不但戀戀于這老河口的小草房，臺兒莊、潢川、宋埠、歧亭、樊城……這些城市的影子，像映在月色底下的清水一樣。我的回憶照亮了一條小巷，一家野店，一個黃昏，一個霜晨;我的回憶導流了一溪清流，潺潺有聲，開出了一樹梨花，帶著水珠;我的回憶叫醒了一些人物，于是，我又看到了他們的神采，聽到他們的聲音了?！彼言谂_兒莊結識、后任30軍軍長的池峰城將軍稱為“最親切的一位故人”。他對有“鐵軍”徽號的30軍有歷史的情誼——從臺兒莊到隨棗前線，“我記起了許多往事，戰(zhàn)地的烽煙，秋郊的野火，服務團男女同志們悲壯的演出，以及官兵們那壯烈殺敵的勇敢與決絕……三十軍是很年青的，很有詩意的。說它年青，因為它有朝氣，有創(chuàng)造性。池軍長，是一位胸懷似海的英雄……”③《生活和詩的歷程——續(xù)〈我的詩生活〉》，收《臧克家全集》第6卷，第331－333頁。1947年1月30日，臧克家在上海從報紙上看到徐州大會戰(zhàn)的消息，情不自禁地在《“徐州大會戰(zhàn)”》一詩中回想起抗戰(zhàn)中徐州會戰(zhàn)的情景:“在一個夜晚，/八輛小汽車/載著指揮作戰(zhàn)的 /大將們/向臺兒莊駛去，/我眼望著/那一道一道的燈光/神秘而威嚴地/在黑暗里開出光明的路。/長官部扎在車幅山，/將軍們像熱心的棋手，/圍著地圖賭心機，運智謀，/電話里的消息一刻萬變，/電話傳達著用堅決的口氣下的命令:/‘一定要拿下來，明天十點以前!’/他們這些將軍，/住在草棚子里，/穿著土布鞋，/嘴角起大泡，/一個人兩個黑眼圈，/不吃飯，不睡覺，/一支煙接一支煙!”詩中還回憶起戰(zhàn)地服務團的男女同志們“和士兵一起躺在戰(zhàn)壕里，/他們一邊工作，/一邊高唱‘微山湖上今又生洪波!’/長官要她們回徐州，/她們不!/最后迫得要抽簽，/抽到的，放聲大哭!”相比之下，詩人為內戰(zhàn)而心痛如裂。1948年12月30日悼念被國民黨殺害的共產(chǎn)黨人丁行的詩篇《一個壯烈的死》里，憶及臺兒莊戰(zhàn)役時丁行帶領戰(zhàn)地服務團在火網(wǎng)里穿行，皖南事變后，丁行以30軍秘書處長的身份給服務團送消息、送路費、幫助戰(zhàn)友脫離險境的情景。

臧克家從1933年《烙印》到1949年10月共出版了27種作品集子，除去兩種戰(zhàn)后重版之外，25種集子中有15種為抗戰(zhàn)時期出版:《津浦北線血戰(zhàn)記》(報告文學，生活書店1938年5月初版)、《從軍行》(詩集，生活書店1938年6月初版)、《泥淖集》(詩集，生活書店1939年3月初版)、《亂莠集》(散文集，良友復興圖書印刷公司1939年5月初版)、《隨棗行》(散文通訊集，前線出版社1939年10月初版)、《淮上吟》(報告長詩集，上海雜志公司1940年5月初版)、《嗚咽的云煙》(詩集，創(chuàng)作出版社1940年7月初版)、《古樹的花朵》(長詩，東方書社1942年12月初版)、《我的詩生活》(回憶錄，讀書出版社1943年1月初版)、《向祖國》(詩集，三戶圖書社1943年4月初版)、《泥土的歌》(詩集，今日文藝社1943年6月初版)、《感情的野馬》(長詩，當今出版社1943年11月初版)、《國旗飄在鴉雀尖》(詩集，中西書局1943年11月初版)、《十年詩選》(詩集，現(xiàn)代出版社1944年12月初版)、《生命的秋天》(詩集，建國書店1945年5月初版)等。這些作品在恢宏的抗戰(zhàn)畫卷中疊印著作者與正面戰(zhàn)場的血脈關系。

然而，政治風云變幻一度影響了臧克家等當年同正面戰(zhàn)場關系密切的大陸作家的歷史認知。從20世紀50年代到80年代初期，《津浦北線血戰(zhàn)記》、《隨棗行》、《淮上吟》、《古樹的花朵》、《我的詩生活》、《向祖國》、《感情的野馬》、《國旗飄在鴉雀尖》等作品，不僅沒有再版的可能，而且被作者乃至文學史刻意回避;一些留有明顯的正面戰(zhàn)場痕跡的作品，不僅在各種選本中，像避開地雷一樣小心翼翼地篩掉，而且在作者自述創(chuàng)作生涯時也不見蹤影。直到80年代中期以后，隨著思想解放力度的加大、實事求是的歷史主義精神的愈益復蘇，正面戰(zhàn)場的歷史作用得到肯定，國軍抗戰(zhàn)將士得以重新評價，臧克家本人才敢于坦然地回顧自己與正面戰(zhàn)場的關系，也才能夠正視自己表現(xiàn)正面戰(zhàn)場題材的作品。1984年11月7日，他作《忠魂——紀念范筑先將軍殉國四十六周年》:“一把長須見精神，黃河不渡誓此身。名城血洗忠魂在，吟頌常懷范將軍?！?988年9月18日再寫《為民族英雄范筑先將軍殉國五十周年題》:“抗強敵，臨危難，頭顱不惜一擲。報祖國，獻忠誠，英雄自有千秋?！?991年作詩賦詞紀念張自忠將軍，《悼張自忠烈士》詠道:“國難當頭不惜死，凱歌千載動山河?！蓖?月2日作《懷念老河口舊游地》:“驚回顧，半世紀時光，與逝水東去!猶記當年，烽煙漫天，心懷激烈，勝地小住。而今山光水色應勝昔，人已云老，朝氣足!”同年10月17日作詩《紀念烈士鐘毅將軍九十誕辰》:“誓掃妖氛揮大軍，男兒報國獻此身。難忘戰(zhàn)地三晝夜，終生令我為傾心?！?/p>

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之后，作家走向戰(zhàn)地者為數(shù)不少。但是，由于主觀條件與政治、戰(zhàn)場、部隊等復雜的客觀原因，能像臧克家這樣在戰(zhàn)區(qū)工作長達4年多之久，與前線官兵結下深厚友誼，并且抒寫了大量正面戰(zhàn)場作品的，實不多見。

二、多彩的正面戰(zhàn)場畫卷

盧溝橋抵抗侵略的槍聲，點燃了中華兒女壓抑已久的抗戰(zhàn)激情，詩人的心弦自然彈撥出激越的旋律，每個詩人又顯示出獨異的個性。曾經(jīng)參加過前線作戰(zhàn)的臧克家，很快就把目光投向了戰(zhàn)場，《兵車行》為千里遠征的軍人壯行，《偉大的空軍》為空軍叫好，《保衛(wèi)大徐州》寄希望于30萬大軍保衛(wèi)這“中華的左心室”，《兵車向前方開》中詩人看到的是“炮口在笑，/壯士在高歌，/風蕭蕭，/鬃影在風里飄”，《敵人陷在泥淖里》注意到中國軍隊的可喜變化:“戰(zhàn)爭的教訓是偉大的呵，/去年動搖的將軍，/今年在火線上/領導著士兵去沖鋒，/青年人爭著上戰(zhàn)地，/把參加戰(zhàn)斗認作光榮?！?/p>

然而，最具臧克家個性的是他描繪正面戰(zhàn)場的敘事性作品，文體有長篇報告文學、回憶錄，也有簡潔的戰(zhàn)地速寫、人物素描，有一氣呵成的幾千行英雄史詩、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珍珠項鏈似的組合型長詩，也有“窗含西嶺千秋雪”般的詩歌短章、刻畫得入木三分的短篇小說;手法有質樸無華的白描、夾敘夾議的鋪展，也有敘事與抒情的融合、自然或超拔的象征，有徐文長花草似的潑墨寫意，也有陳憲章梅花般的工筆細描;風格有生死格斗間不容發(fā)的緊張，也有戀愛插曲小橋流水的纏綿，有氣貫長虹、長歌當哭的悲愴，也有日常生活中不乏生趣的幽默。臧克家以多彩的筆墨展開了正面戰(zhàn)場的宏大畫卷，以豐富的細節(jié)呈現(xiàn)出真實的戰(zhàn)場氛圍，閱讀這些作品，我們仿佛回到了抗戰(zhàn)時期，跟作者一道走上正面戰(zhàn)場，領略那硝煙彌漫的戰(zhàn)爭風云。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天津似乎沒有抗戰(zhàn)似的。散文《一個難民的自述》則通過難民的視角告訴人們:豐臺、廊坊曾經(jīng)一度被我軍收復，《大公報》為此一連出了兩個號外，各個租界的領使館都叫所有的中國住戶懸起祖國的國旗，千萬面青天白日旗在風中“威武地飄揚”，那場景是何等壯觀!38師在李文田副師長率領下，付出壯烈的犧牲，奪回了天津總站和老站。本來計劃火燒機場，無奈因火柴受潮無法點火，計劃流產(chǎn)，我軍受到了重創(chuàng)，才不得已而退出天津。

臧克家參加過徐州會戰(zhàn)、武漢會戰(zhàn)、隨棗會戰(zhàn)、棗宜會戰(zhàn)等，作品中留下了不少戰(zhàn)役、戰(zhàn)斗的直接或間接的描述。其中，戰(zhàn)役的全景式描敘，首推《津浦北線血戰(zhàn)記》。作品有關于津浦北線會戰(zhàn)之戰(zhàn)略地位的宏觀分析，也有對臺兒莊大捷有力回擊“惟武器論者”與“民族失敗主義者”之重要意義的充分肯定。作品更以大量細節(jié)描敘出戰(zhàn)役的方方面面:李宗仁司令長官、白崇禧副參謀總長運籌帷幄，并親赴前線，池峰城師長在火線上指揮，官兵殊死搏殺、犧牲慘烈，“我刁旅高營長赤膊率領全體兵士擊敵側背，呼聲震天，殺氣沖霄，敵人敗退。”“征了二十名敢死隊，加上請愿殺敵的三十七人，湊成了五十七個壯士。他們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把西北角從敵人的手里奪回來!”“回來的只有十幾位，而且有的還帶著傷，我們把他們全監(jiān)視起來，怕他們自殺!”康副師長受傷，王團長掛彩，12個營長7傷3亡，騎兵連還剩下十幾個人，特務連也有很大的傷亡。31師一師人只剩了一團，30師11000人，剩下了幾千人，27師、44旅也都有相當?shù)臓奚?。前方浴血奮戰(zhàn)，后方踴躍支前，第五戰(zhàn)區(qū)民眾動員委員會積極地組織各種活動:傷兵的慰勞，血衣的洗滌，在前方建臨時傷兵醫(yī)院，把傷兵轉運到后方?！败娒窈狭Γ昂蠓胶魬`活，才可以發(fā)揮最大的偉力去殲滅敵人?！弊髌愤€描寫了被我軍擊落的日本飛機，炸壞了“循環(huán)足”(即履帶)的日軍坦克，日軍來不及吃的大米稠粥，埋葬著日軍中佐、少佐、上等兵、軍曹等的36座墳墓。日軍殘忍至極，退卻時，放火，見人就殺，尤其是殘殺婦女。日軍自己的重傷員，也都是狠狠地把睪丸一捏，叫他死去。臺兒莊戰(zhàn)事基本結束之后，日本飛機又來轟炸報復，造成我軍民新的傷亡。硝煙尚未散盡，我方即有攝影師在戰(zhàn)地拍攝紀實影片。由于時間緊迫，來不及繼續(xù)采訪，作者把臺兒莊的外圍戰(zhàn)“臨沂殲敵”作為附錄。雖然未及展開，但也呈現(xiàn)出張自忠所部59軍的英雄風采，張自忠的老部隊38師英勇善戰(zhàn)，令敵人恨之入骨，敵軍在前線上喊:“殺盡三十八師的兵!活捉一個兩千元!”

以散文、報告文學與小說來表現(xiàn)戰(zhàn)場風云，自有其文體上的便利，臧克家在這些方面均有成功之作。但是，作為一名給讀者留下深刻烙印的詩人，他的不同凡響之處還在于擅長運用詩歌來表現(xiàn)戰(zhàn)爭。《韓團長的腿》的主人公“帶著娘子關的傷，/臺兒莊的傷，/在大別山中的打船店，/你把右腿上的五十八塊肉，/補在創(chuàng)痛的左腿上!”“在走路的時候，/在陰天的日子”，創(chuàng)痛總要發(fā)作，然而他堅韌地奔波在前線，當他策馬渡河時，浸透著羞辱與憤恨的豪言壯語在淮河波浪中激蕩:“敵人哪，我個人的生命，/四萬萬中國人的生命，/不死在你手里，/那，敵人哪，/你就得死在我們的手中!”詩人在深入采訪、反復咀嚼的基礎上，于1940年1月寫出《國旗飄在鴉雀尖》，①收《國旗飄在鴉雀尖》，中西書局1943年11月初版。真實地表現(xiàn)了武漢會戰(zhàn)中的一次激戰(zhàn):“二寸照片/留下了一角大別山，/留下了大別山的頂峰——/挺秀的鴉雀尖。/三個人影簇擁在山巔，/一張地圖牽著六只眼，/身邊的草木在風前低頭，/一面國旗飄起了青天。/樹影籠著十個士兵，深草吞沒了半截腿脛，/刺刀冷亮，鋼盔烏青，/瞪著一雙雙決死的眼睛。/這一張平凡的照片，/包藏的故事可不平凡，/追溯這個故事的誕生，/要把時光倒流上兩年。/那時侯，正在保衛(wèi)大武漢，/那時侯，正血戰(zhàn)在大別山，/那時候，這一支常勝的鐵軍/奉令把守這天險——鴉雀尖。/……一道嚴峻的命令/下給這一師人，/死，也要守住鴉雀尖!/戰(zhàn)況到了緊張的高度，/指揮所從山腰移上了山巔，/這表示了一個決心，/像一張弓把弦拉滿?！?/p>

詩后附記道:“大別山戰(zhàn)役，××師奉令扼守鴉雀尖，師長黃樵松氏，預作國旗七面(二旅長，三團長，另外一面是他自己的)，在戰(zhàn)局危急時，即以國旗分贈，示不成功則成仁之決心。鴉雀尖敵將沖上時，師長令敢死隊十人沖下山頭后，即于樹間將國旗懸起，預備作光榮之犧牲，置諸死地而后生，敵人終不得逞。當時在鴉雀尖留有二寸照片，至今猶存，敢死隊十名，生還者七人，該師以‘鴉雀尖七勇士’呼之。”

詩中所述黃樵松將軍，1937年10月?lián)?7師79旅旅長時，率部陳兵娘子關，迎戰(zhàn)日軍77聯(lián)隊，殲滅關溝之敵，擊斃大隊長中島利男、少佐鯉登及其部下300余人。黃樵松為此賦詩:“陳兵娘子關，壯志薄云天，笑斬鯉登頭，放歌大阪山?！?938年1月，孫連仲部由晉調豫整補，黃樵松升任27師師長，4月參加臺兒莊戰(zhàn)役，對大捷卓有建樹。后開往大別山北麓潢川一帶，參加武漢會戰(zhàn)，屬孫連仲第3兵團第2集團軍第42軍。9月上旬，在潢川以南作戰(zhàn)。中旬，據(jù)守商麻公路上的制高點鴉雀尖，阻擊進犯大別山的日軍13、16師團。戰(zhàn)斗激烈時，師指揮部從山腰移至山頂。此戰(zhàn)給日軍造成了嚴重傷亡，延遲了其進攻武漢的速度，實現(xiàn)了我軍節(jié)節(jié)抵抗、持久消耗敵人的戰(zhàn)略目標。臧克家詩篇真實地再現(xiàn)出鴉雀山殊死搏戰(zhàn)的緊張氛圍，由衷地贊美了我軍將士的愛國激情與犧牲精神。

采訪中、尤其是在司令長官部與軍部工作的近距離接觸，使臧克家能夠比來去匆匆的記者較多地了解高級將領的性格、行止，因而在作品中通過細節(jié)來刻畫高級將領的形象?！堆┲旭鲇栍洝贰ⅰ惰F的一團——介紹第五戰(zhàn)區(qū)抗敵青年軍團》、《我所見的李宗仁將軍》、《突出徐州后的李宗仁將軍》等，多次寫到第五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李宗仁對戰(zhàn)爭必勝的信念，對政治工作的重視，對青年干部的關心，在戰(zhàn)事危急關頭的從容，對黨派之間摩擦的不以為然，品格質樸、廉潔、堅毅，接人待物謙和，練兵則嚴格峻厲?！霸诎l(fā)命令，指揮大軍時，他們是威嚴無比的將軍，在平時，在閑談中，他們又都變成了和藹可親的書生了?！薄对婍瀼堊灾摇匪墓?jié)，為老舍作四幕話劇《張自忠》的幕前詩，歌頌了第33集團軍總司令張自忠?guī)П耐?，愛兵、愛百姓的慈祥，表現(xiàn)出張自忠以對國家的忠貞粉碎了惡毒的謠言，以悲壯的犧牲雪洗了恥辱，“他用死完成了自己，/死里有新生”。在臧克家的作品里，還留下了程潛、白崇禧、孫連仲、池峰城、張華堂、鐘毅、周元等將軍的多重影像。

范筑先是臧克家故鄉(xiāng)的又一位抗戰(zhàn)英雄，詩人為之深深感動且倍感自豪?！豆艠涞幕ǘ洹访钄⒘朔吨葘④娍鬼n復榘之命、不渡黃河、回師聊城，由半個營發(fā)展到數(shù)萬大軍，開辟囊括二十幾個縣的魯西北抗日根據(jù)地的發(fā)展歷程，刻畫出其俠肝義膽、堅忍不拔的性格。范筑先壯烈殉國，夜空升起一顆永遠不落的將星?！耙患业募t血，/化一道長虹，/耀眼放亮地/掛在歷史的天空?！边@部英雄史詩還通過主人公凝神收聽的收音機廣播傳達正面戰(zhàn)場的消息，塑造中國軍隊的整體形象:“趙登禹/戰(zhàn)死!/佟麟閣/殉職!”“大水阻住了/敵人的坦克車，/戰(zhàn)壕里的弟兄們/叫水沒了半截，/然而，一股神勁/鼓起了他們的勇敢，/遠了用槍，/近了/叫敵人吃大刀片;/從戰(zhàn)壕里出來，/經(jīng)過幾夜幾天/裹腿勒到爛肉里去，/用刀子把它斬斷!……”

許許多多普通官兵，同樣是臧克家作品的主角。臺兒莊戰(zhàn)場重奪陣地的敢死隊，恨不得讓傷立刻好轉再上前方的傷員;隨棗前線站在警戒線上散兵壕里監(jiān)視敵情的武裝弟兄，“一天只能吃一頓飯，白天動不得，到夜晚才能換班”;編入補充團的16歲的游擊隊員，奪一個山頭時受傷被送進臨時傷兵收容所，還要爭著上前線;“不好講話，只會實干”的廣西兵?！稄亩酱骸馍街畱?zhàn)的故事》的主人公展慶福，“他憑二十幾歲的年輕，/抗戰(zhàn)一起，他便投營，/從娘子關打到大別山，/對著淮水的綠波，/使他憶起永定河?！痹趭Z取尖山的戰(zhàn)斗中，40人上山，僅7人生還，展慶福受傷被俘。敵人給他治傷，放他出來做偵探，縱使不做偵探，至少也是“皇軍”的宣傳員?？墒?，展慶福仍舊回到部隊抗日，向師長揭露了日軍的陰謀，得到師長的信任。更多的戰(zhàn)士，是無名英雄。埋葬著蒙城戰(zhàn)役4000官兵與百姓的烈士冢，他們多數(shù)都沒有留下姓名;《烈士墓旁》述說在平昌關戰(zhàn)役中我軍擋住了3000敵騎，61位英雄做了國殤，然而，烈士的英魂眷戀著戰(zhàn)友，希冀著最后的勝利:他們“死后的骨/葬埋在戰(zhàn)場，/聽淮河吼叫，/聽老鴉山頭的炮響，/望著眼前的戰(zhàn)友們/在陣地上出入，/地下的靈魂/要沖破墳頭的黃土”。

軍隊里面，固然存在著軍閥主義等沉疴痼疾，但也不能否認一些部隊長官愛士兵，官兵關系和諧。小說《文藝工作者》就寫到軍長與士兵的親密無間的關系:“張軍長，北方人，也就不缺乏北方人的那點忠厚、誠樸、老實、固執(zhí)的性子，見了人甚至連句話也不知道怎么說才好。然而，對于一件認定了的事情，即使九條老牛也牽不回來。就是這樣，可是他有幾點長處是別人做不到的。他愛窮苦的老百姓，因為他自己就是窮家出身，他溺愛他的士兵，溺愛得出奇。就是一個三等兵，也可以直接找軍長，在外邊碰到，像小孩子見了慈母一樣的哼唧著拉住他向他要錢花，他每次出門總是帶著兩口袋鈔票的，有時分散完了再有‘孩子’向他糾纏的時候，他便一面笑著，一面逃跑地說:‘沒有了，沒有了?！薄八@么愛他的‘孩子’們，他們自然也很愛他。他的這一軍里沒有一個逃兵，請假回家的到時候一定回來，就是打仗落了伍，受了傷，一時掉了隊的，千山萬水，天涯地角，不論隔多遠，多久，早晚一定尋摸著來歸隊。”這種描寫，并非向壁虛構，張自忠將軍就是軍長的原型之一。

戰(zhàn)爭不僅是軍隊軍事素質、武器裝備的較量，也是對軍隊政治工作、文化工作的考驗。臧克家在謳歌官兵英雄業(yè)績的同時，也注意表現(xiàn)軍隊的政治工作與文化生活。《鐵的一團——介紹第五戰(zhàn)區(qū)抗敵青年軍團》記述了這一教導隊性質的團體在李宗仁的決策與關心下成立與發(fā)展的過程?！锻怀鲂熘莺蟮睦钭谌蕦④姟穼懙嚼钭谌蕷g迎文化工作者到第五戰(zhàn)區(qū)工作，也歡迎上海救亡演劇第二隊來公演與拍戰(zhàn)地影片。《淮上三千里》披露李宗仁捐資成立中原出版社，出版《中原月刊》、《文化月刊》與《青年月刊》，印四五千份。“一個堂堂的司令長官，可以用自己的坐車去迎接一般‘隊員’，同他一起工作、談天、唱歌，像朋友家人一樣?！雹佟稄你y幕看到了我自己——看〈八千里路云和月〉抒感》，作于1947年2月末，收《臧克家全集》第12卷，第20頁。

《我的詩生活》稱贊“鐘師長是我抗戰(zhàn)以來結識的許多軍人當中最有頭腦，最熱情，最懂得‘文化’的一個杰出的軍人!他能打仗，能吃酒，能作詩，能招納有為的青年，能叫自己的部隊把書本子同槍桿看得一樣重!他的每個兵除了槍以外還有一本書，丟了書，要同丟了槍一樣的受處分?！薄栋不盏男伦藨B(tài)》記述戰(zhàn)區(qū)政工大隊、××(當為廣西)學生軍，英勇無畏地在最前線工作?！稇?zhàn)地文化工作小試》述說30軍的文化工作，一直有人辛勤地開墾，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蔣牧良等人組成的文藝采訪團剛到前線，就被炸死了一位團員。此前，池峰城還是31師師長的時候，就接收從平津流亡出來的大中學生，組織了一個戰(zhàn)地服務團，四十多名團員，分總務、宣傳、服務等三個組，宣傳組又分六個股:教育、民宣、研究、話劇、藝術、歌詠。平時對士兵做思想工作，教他們認字、救亡歌曲，讀報給他們聽;出版《戰(zhàn)地半月》、《卅一日報》，藝術股附設的俱樂部里，有抗戰(zhàn)畫刊、救亡小冊子、簫笛鑼鼓。臺兒莊激戰(zhàn)時，戰(zhàn)地服務團和士兵一道上火線，臥戰(zhàn)壕，抬傷兵。部隊亟需精神食糧，文化工作者盡心盡力為前線服務。電影《臺兒莊》拿到戰(zhàn)地放映，指揮大別山打船店之戰(zhàn)的韓團長進入了宣傳畫?！痘瓷弦鳌穼懙綉?zhàn)地宣傳工作:“草棚里，/話劇刺激著觀眾，/草棚里，/歌聲燒灼了熱情，草棚里，/訓練著成千成萬的干部，/個個像石頭一樣的堅硬。/山頭上，/機器日夜轉動，/山頂上，/排字工人熬紅了眼睛，/把空白的紙頭/添上正義的內容，/散到鄉(xiāng)村，散進戰(zhàn)壕，/槍桿筆桿排成一行列，/擊破敵人文化的進攻。”“一個青春美貌的小姐，去給士兵洗臟衣服，睡在光地上，用高粱稈代替了象牙筷子”①《從銀幕看到了我自己——看〈八千里路云和月〉抒感》，作于1947年2月末，收《臧克家全集》第12卷。?！蹲呦蚧鹁€》描述說，隨棗會戰(zhàn)中，我們的暖語，引出了掛彩弟兄的壯言:“希望傷口一天就好，/好再趕到火線上去!”

戰(zhàn)爭波詭云譎，戰(zhàn)區(qū)紛紜復雜。臧克家注意到“事偽”里面的復雜性。敘事詩《向祖國》描敘了彭守成部的變遷:由最初害怕、躲避戰(zhàn)爭的農(nóng)民，到組建“人民自衛(wèi)軍”奮起抗日，再到出于不得已，一度變成“皇協(xié)軍”，然而“身在曹營心在漢”，最后，三千弟兄終于回到了國家與民族的懷抱。詩篇在敘寫這一演進過程時，刻畫了其代表人物彭守成曲折的心路歷程。敘事詩《從冬到春——尖山之戰(zhàn)的故事》也描寫了一個維持會長，為了自家的良田，更為了男女老少一大家人，他不敢不應日本人的差，但是，他“一只腳踏著兩頭船，/他們同敵人玩虛假的花槍”，暗中與國軍保持聯(lián)系，接待國軍汝營長，提供情報，為國軍弟兄出入信陽城提供方便，有一次以智慧沉著應對突然闖到的大隊日本兵，掩護了正在他家里的汝營長與幾位弟兄。他還獻計攻打尖山，送40個國軍兄弟扮成民夫上山做內應，為此遭受日軍的嚴刑拷打。

戰(zhàn)爭自有其內在的節(jié)律，不可能天天都是緊張的作戰(zhàn)。戰(zhàn)事間隔時，人們也難免會產(chǎn)生感情的漣漪。臧克家在為金戈鐵馬擂鼓助威的同時，也抒寫了戰(zhàn)場上軍人的愛情波動，其中，長篇敘事詩《感情的野馬》最有代表性。軍部參議抱吟，35歲的詩人，他與萬軍長在臺兒莊戰(zhàn)役中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戰(zhàn)事間隙時，軍長與詩人均為寂寞所“圍困”，尤其是敏感的詩人，妻子在家鄉(xiāng)，“兩下里分棲”，于是，便有了另外尋找感情寄托的機緣和沖動。專司給榮譽軍人洗創(chuàng)敷藥的“榮譽軍人招待所”年輕的女所長文曼魂，讓萬軍長產(chǎn)生了好感，更讓詩人難以抑制地向往，在她身上寄托了美麗而縹緲的幻想?？墒牵儩?、天真的文曼魂對詩人的癡情沒有共振，而是全身心投入工作，她給人減輕痛苦、安慰心靈，被榮譽軍人當做“小母親”。條件所限，女所長與年輕的男兵在簡陋的草棚里隔著竹屏風夜眠，是何等純潔!戰(zhàn)事驟然打破了詩人的愛情幻想。戰(zhàn)爭更是萬軍長的“苦戀”，“參謀長，同敵人斗心機，/辛苦掛在他紅腫的眼皮”;范醫(yī)官，為職責所喚，文曼魂，忙得恨不能分身;詩人抱吟，帶著筆部隊，奔跑在前線。后來的消息告訴他，那座小草棚已經(jīng)人去棚空了——她已經(jīng)遠走高飛，去追尋“比愛情更有價值的東西”。情動于中，止乎于禮，風輕云淡時悄然萌發(fā)，戰(zhàn)云壓頂時頓然終止，詩人對戰(zhàn)地感情生活的波動，把握得準確細膩，刻畫得生動傳神，絲毫沒有做作頹廢之氣，反而真實可信，惹人同情。

日軍侵略與屠殺的暴行激起了中國人民的強烈憤慨，我軍的英勇抗敵贏得了百姓的尊重，政治素質較好的軍隊更是得到了民眾的信賴?！对陔S縣前方》寫到百姓的心理變化:“鬼子的厲害并不和他們想象的那樣，我們軍隊的紀律和作戰(zhàn)的英勇，使他們心間生出了自信的力量?！薄峨S棗行》寫某集團軍在隨棗前線，“每到一個地方，先救濟貧困，賑恤出征軍人家屬，辦民眾訓練班，叫士兵替老百姓耕種收割，先取得了民眾的信仰，然后進一步組織擔架隊、救護隊，老百姓自然會樂為了?！薄皬V西軍××師住在這里，公買公賣，愛護我們，幫助我們”。老百姓為了表達敬意，給司令長官送來幾百個雞蛋，還有幾只鴨、幾只雞。李宗仁叫副官給他們付40塊錢。軍民關系變得融洽起來，民眾的愛國熱情空前高漲?！督蚱直本€血戰(zhàn)記》記述臺兒莊戰(zhàn)地“抬傷兵的全是老百姓，不是抓來的，全是他們甘心干的?，F(xiàn)在的老百姓也變了，全是幫著軍隊干”。《信陽前線的傷兵》描述道:“傷兵，差不多全是在老百姓的肩頭上從前線一直轉到后方。有×百副以上的擔架義務運送。擔架員都是本地的民眾，一個人胸前綴一個小白符號，上面寫著他的姓名和隊屬?！薄斑@些義務擔架員，關心傷兵像關心自己的弟兄，擔架上是親手用粗大的竹竿制成的，上面鋪一層柔軟的草，有的人在草上搭一床被子(把自己的被子披在傷兵的身上)，又有人在被子的一頭放一個枕頭，大家競賽著看誰能給這些光榮的戰(zhàn)士更多的舒服和安慰?！笨匆姅橙藖砹?，百姓給受傷的國軍班長換一套便衣，藏在一個草垛上，等敵人退走，又用擔架把他送去傷兵醫(yī)院?！蹲呦蚧鹁€》吟唱道:“將士流血，/百姓流汗，/擔架壓上/民眾的雙肩，/拿這事實/做個例證，軍民合作/不是句花言?！薄八麄冃刨囎约旱能婈?，/他們全把敵人看扁，家鄉(xiāng)雖然枕著戰(zhàn)場，/敵人仿佛遠在天邊。/火線上/有抬不完的傷兵，/他們有/磨不薄的雙肩，/乘著夜色，/穿過山徑，/我們的弟兄/夜夜摸敵營，/老百姓自愿夾在中間，/三槍兩槍打著好玩?！薄斑@里的軍民/結一個同心，/戰(zhàn)壕里弟兄/百姓去慰問，/帶一只母雞，/幾個雞蛋，/帶一束油條，/鮮嫩的菜苗，/家常禮品，/家常的話，/戰(zhàn)士的心間/充滿了溫馨?！?/p>

官民、軍民之間，往往存在著利益上的沖突，尤其是官吏腐敗、軍紀敗壞時，矛盾更是出現(xiàn)激化?？箲?zhàn)期間，臧克家所在的第五戰(zhàn)區(qū)吏治與軍紀都相對較好，贏得了民眾的信賴，尤其是國家的危難激發(fā)起民眾極大的愛國熱情，舍小家保國家的國家意識確立起來并化為行動?！朵z頭與槍桿》(收入《泥土的歌》時改題為《收成》)描寫農(nóng)人們半夜收麥，他們“從旱澇里，/從蟲子和黃丹的侵害里，/從血汗和擔心里”搶出來的收成，“一粒麥子，/是一顆汗珠/一顆黃金”，“可是，他們自己舍不得吃它，/一斗一斗地，/一石一石地，/往布袋里裝，/他們那么辛苦地/吝嗇地收進來;/這么舒心地/慷慨地/拿去做軍糧。/千百萬大軍在火線上/手握著槍，/有更多的手把著鋤頭/在后方?！鞭r(nóng)人視麥子如孩子，但還是慷慨地送給國家作軍麥:“軍麥，孩子一樣，/一包一包/擠壓著身子，/和衣睡在露天的牛車上。”(《送軍麥》)《和馱馬一起上前線》主人公川人陳海清愛馱馬，以馱馬為生，可是抗戰(zhàn)爆發(fā)，蔣委員長“下了命令，征調馱馬上前線/去打日本兵”，他不像有的人那樣藏起馱馬，待日后做自己的好買賣;他也不像有的人那樣明明有三匹馱馬卻只是拿一匹去應征，他帶著全部家當——四匹心愛的馱馬，還有長工，一起投奔了軍營，當上了運輸連的馬夫。他的“飛毛腿”與“照夜白”被敵機炸死，“他牽著他的‘老來嬌’、‘一錠墨’，/隨著大軍，三個年頭，/走了三個省份。/他參加過保衛(wèi)大長沙，/也曾經(jīng)在漢江里飲過他的馱馬，/他無法計算清，從他的馬背上，/卸下來的大炮彈，打死多少日本兵”。他眼看他的“老來嬌”又在敵人的迫擊炮底下丟了性命。最后一匹馱馬，他像愛獨子一樣愛他。“最后，他害怕的/活現(xiàn)了，/他心愛的/死去了，/陳海清，他的四匹馱馬/全獻給了國家，/剩了一條窮身子，/他的膽子變得更大!/他和他的長工/告別了馱馬隊，當了戰(zhàn)斗兵?！备赣H在前方冒著生命危險，承受著接連失去愛馬的巨大創(chuàng)痛，但他寫家信說“我很好，馱馬也結實。”兒子來信說:“家里一切都很安好，/爸爸在前線放寬心。/有兩件事他沒寫在紙上:/老祖母死了，家里很窮困?！备缸幽酰瑸榱俗層H人寬心，獨自忍受著艱難困苦。正是在這種壓抑中，民眾的國家意識、犧牲精神與堅忍的生活態(tài)度才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感人肺腑。

自然，由于歷史因襲與現(xiàn)實困境的復雜原因，前方后方均存在著令人痛心的陰影。臧克家對此沒有回避，而是勇于直面，予以揭露、抨擊。小說《天下第一樂事》描寫了某軍政治部趙主任及一班戰(zhàn)時官僚的空虛無聊，借人物的“背地議論”，把鋒芒指向有喝壯丁血之嫌的師管區(qū)司令，有吃空餉、虛報宣傳費之嫌的趙主任。詩歌《生活的型》諷刺后方的做戲與惰性:“前線上打了個勝仗，/后方的人們又記起了戰(zhàn)爭，/爭著分嘗一口光榮的成果，/胸窩里一陣子熱烘烘。/有的人跑到前方去慰勞，/(不變成‘反慰勞’就好!)/按著公式，轟轟烈烈地來上那么一套;/有的人跑去憑吊戰(zhàn)場，/憑事后的聰明解說一番，/反正這不比探險。/將士們在報紙上/再做一回英雄，/一會兒，熱情退了潮，/各人縮進了自己生活的型?！薄兑粋€黃昏》批評機關與媒體愿意擺“慰勞傷兵”的花架子，而對找上門來的傷兵卻漠然、刻板?！洞笱┖蟆?收入《生命的零度》時改為《雪景》)描寫一名“被摧殘的病兵”，“身上的創(chuàng)疤在流血，/腳上的凍瘡在流血，/他的口是一個血窟窿，/一句一句地向外涌?！薄皬囊粋€地獄里逃出來，/多少個地獄在外邊張著口，/身上一套單軍裝，/門外的白雪半尺厚!/沒有一身便衣做個通行證，/沒有去處，沒有一文錢，沒有一個朋友!”1944年12月，日軍竄抵貴州，重慶震動，臧克家作《側起耳朵，瞪著眼睛》，驚詫我軍敗退怎么如此迅捷。

戰(zhàn)區(qū)在兩軍爭奪中劇烈震蕩，百姓的生命財產(chǎn)多有損失，敵人不僅燒殺搶掠，而且尋機向我方輸入商品，在軟化人民斗志的同時，也吸走我方金錢，由此造成了民眾一些特殊的心理與狀態(tài)。詩人為此焦慮、痛心，《走向火線》里寫道:“界河新店/這一座石寨，/三十天前/敵兵曾占領，/冷落已被敵人卷走，/街心開著一片繁榮。/難民守著喬裝的仇貨，/蠅頭小利，半死的生活?！薄痘瓷弦鳌吩俅闻u戰(zhàn)區(qū)的這種不良現(xiàn)象:“‘界首’——/負水的一座土城，/彈丸一點/界開了兩省和三縣，/它是一個漏卮/直插到敵人那邊。/從亳州，從宿縣，/仇貨涌來排海倒山，/拋開民族只看重金錢，/路上的謀利人接踵摩肩。/天津貨，上海貨，/擠在一個貨攤，看到眼里火冒三尺，/公然標著Made in Japan。/城里歸安徽，/西關屬河南，/仇貨長著腳，/法律卻給檢查員劃一條界線?！?/p>

戰(zhàn)場由敵我雙方對峙、爭斗形成。臧克家在全面描寫我方軍民攜手抗敵的同時，也注意考察敵方的情形，揭露敵人的粗暴、荒謬與虛弱?！督蚱直本€血戰(zhàn)記》寫到，在戰(zhàn)場上發(fā)現(xiàn)了日軍一本半焦的日記本，“打開第一頁，便是‘天皇’的題字，第二頁是一幅地圖，我們的東北四省也在上面?！薄蹲呦蚧鹁€》描寫了敵人的迷信與卑怯:“人人懷著一寸木棺，/放一條火柴當作尸體，/他們向著鬼神祈禱，/祈禱叫它替自己死?！薄兑淮玳L的棺木——戰(zhàn)地拾零之一》補充了一個細節(jié):從敵人身上搜出的一具一寸多長的小木棺，里面埋葬著的一個尸體是一條沒頭的火柴，包著這棺木的是一張紙，上邊印著天神的名字。

詩人的敏感、軍人的素質與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部及軍部的工作崗位，使得臧克家視野開闊、眼光銳利，在戰(zhàn)場多有發(fā)現(xiàn)。他那質實鐵硬的寫實功夫，加之以詩人的靈性與文筆，把官與兵、軍與民、我與敵刻畫得栩栩如生，把戰(zhàn)場上的方方面面描寫得真真切切，讓人聞得見濃烈嗆人的硝煙，觸得到戰(zhàn)爭殘酷的冰冷，體味得出作家的熾熱情懷。

三、臧克家正面戰(zhàn)場作品的價值與文學史意義

如此豐富而厚重的正面戰(zhàn)場作品，其價值應該如何評價?

由于歷史的原因，20世紀50年代至80年代前期的學術研究與文學史敘述對此采取回避的態(tài)度。隨著思想解放力度的增強，禁區(qū)逐漸打開，學術界開始意識到這些作品的價值，《中國現(xiàn)代敘事詩史》、①王榮:《中國現(xiàn)代敘事詩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3月版。《中國新詩啟示錄:臧克家論稿》、②劉增人、劉泉:《中國新詩啟示錄:臧克家論稿》，中華書局2006年9月版?！吨袊略娛贰返?卷③陸耀東著:《中國新詩史》第2卷，長江文藝出版社2009年8月版。等新世紀問世的著作有了積極的肯定。但是，這些只限于詩歌，而且單就詩歌而言，覆蓋的作品也不夠全面，評價尚有提高的空間;更何況還有散文、小說，很少有人論及。

饒有意味的是作者對這些作品的自我認知也是跌宕多變。創(chuàng)作之初，熱情高漲，自信十足。譬如，《古樹的花朵》，從搜集材料到完成，差不多用了一年的工夫。他在1942年9月7日所作《〈古樹的花朵〉序》里說:“我的范筑先是我用自己的心血塑成的一個藝術上的人型?！彼€談到藝術上的拓展:“寫長詩特別需要氣魄和組織力。為了緊張的場面叫起來的不羈的情感，為了使氣勢不受窒息，字句就不能太局促于謹嚴的韻律和韻腳下了。因此，在格調上，這個詩篇也就有些不同。同時，意識和材料也在壓迫著我試探改變自己的風格，使它更恢廓些。這篇東西也許可以作為起點的第一個步子?！?943年6月9日所寫的《〈國旗飄在鴉雀尖〉小序》說，自己很喜歡《國旗飄在鴉雀尖》與《嗚咽的云煙》，“尤其是第一篇的旋律，所以就用了它的名字做了這本詩的名字”。1944年，編選帶有總結性質的《十年詩選》時，盡管他在《〈十年詩選〉序》里對自己在抗戰(zhàn)前方五年的詩作、甚至歌頌的熱情作了嚴苛的自我批評，但還是選入了長詩之外的《送軍麥》、《家書》、《他回來了》、《春鳥》、《國旗飄在鴉雀尖》、《老媼與士兵》、《神羊臺上的宣傳畫》等。

抗戰(zhàn)勝利以后，臧克家對國民黨當局的批判態(tài)度越來越激烈，那些表現(xiàn)正面戰(zhàn)場的作品在他自己的心中就或多或少地被冷落了。1946年4月22日，他在《抗戰(zhàn)八年文藝檢討——在文聯(lián)社文藝座談會上報告八年來的詩歌》中說:抗戰(zhàn)初期，“大家都寫詩，所有的雜志報紙副刊都大量地刊載詩篇。同時許多朋友到前方去，希望更深入地體驗現(xiàn)實，但都做了衙門的文化清客，反而看不見現(xiàn)實了。我和幾個朋友是在前方生活過一個時候的。我們整月整年被各級衙門迎來迎去，打著紙旗子列隊對你作揖鞠躬，到處貼標語:‘歡迎勞苦功高的某委員’;這里請吃飯，那里請吃飯，無論到了什么地方都請吃飯。別人有什么感覺我不知道，在我個人可要發(fā)瘋了。在這種情形下面，雖然有作品表現(xiàn)，但都是浮淺的，或者是言不由衷的東西。許多詩作，現(xiàn)在看起來簡直不是詩。自然解放區(qū)一帶有很多是例外的，不能一概而論。而在形式上有所謂散文化的詩，這種形式合適不合適還是一個問題;不過為求奔放的情緒不受束縛，也算是一個必然會產(chǎn)生的形式吧。到了抗戰(zhàn)艱苦時期，詩人們的熱情內潛，沉重起來，漸漸趨向個人的抒情以及諷刺黑暗。其次有長詩的產(chǎn)生，企圖寫出‘史詩’之類的東西。但似乎都失敗了，不管幾千行或者長到一萬行?！雹艹踺d1946年6月1日《文藝復興》第1卷第5期，收《臧克家全集》第12卷，第377頁。這一評價顯然不符合臧克家自身與整個抗戰(zhàn)詩壇的實際。40年代末至70年代末，30年間，作者與整個社會同調，對自己的正面戰(zhàn)場作品能回避就回避，⑤抗戰(zhàn)時期與臧克家有交往的國民黨將領，有些后來被列為“敵人”，如臺兒莊戰(zhàn)役的名將池峰城，雖然1949年初在華北“剿總”中將高參職位上為北平的和平解放做過有益的工作，但到了1949年4月，卻被北京市公安局以“歷史遺留問題”關押審查，1955年3月16日瘐死獄中。這種情況下，臧克家不可能再去肯定當年的友情與描述友情的作品。1983年5月12日，北京市公安局對池峰城予以恢復名譽。不能回避就貶抑，極少例外。

80年代以來，隨著社會的變化，詩人對于正面戰(zhàn)場作品的自我認知逐漸上升?！秾W習寫作六十年》中說“抗日戰(zhàn)爭，使我眼界放寬了，心境開朗了，接觸面廣闊了，心情也經(jīng)常在激奮之中，如同大風中的波浪。在這種情況下產(chǎn)生的作品，與30年代初期的作品相比，色調自然大不相同。爽朗多了，也開展了一些，表現(xiàn)了時代精神，在藝術上是有它特色的。”⑥《五月》1985年創(chuàng)刊號、第2期，收《臧克家全集》第12卷，第326頁。1981年12月8日《關于我的詩創(chuàng)作答問》:“抗戰(zhàn)初期，多為抗戰(zhàn)而歌，充滿樂觀精神，在藝術表現(xiàn)方面，放開了一點，不及前期的謹嚴，但也另有好處，比較活潑奔放了些?！雹呤铡蛾翱思胰返?2卷，第556頁。

但是，一則整個社會對正面戰(zhàn)場的評價到臧克家去世后的2005年才步入一個新的階段，二則歷經(jīng)坎坷，他思想上仍套著無形的箍，三則正所謂“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全面的認識、深刻的把握與準確的評價，有待于學術界回到歷史的時空，并且將其置于社會與文學交互作用的歷史脈絡之中，進行實事求是的研究。

四年多的正面戰(zhàn)場經(jīng)歷，對臧克家的創(chuàng)作生涯至關重要。從個性心理來說，圓了臧克家北伐戰(zhàn)爭時期不得已而中止的戎裝夢。戰(zhàn)場閱歷，真正使他從鄉(xiāng)土走向廣闊的天地，從此以后，他不僅是把握農(nóng)村與農(nóng)民脈搏的鄉(xiāng)土詩人，也是唱出抗日將士心聲的前線詩人，不僅善于咀嚼生活的苦味，而且長于吹奏時代的號角，他不單屬于他所鐘愛的鄉(xiāng)土，也屬于他甘于獻身的國家。

臧克家正面戰(zhàn)場作品所表現(xiàn)的歷史真實與精神內涵，其價值今天自不待言。問題在于其藝術水準是否真如有些學者批評的與作家自己也不止一次反省的那樣，停滯甚或退坡了呢?筆者認為，急就章誠然有之，但總體上并非停滯甚或退坡，而是自然演進，創(chuàng)作個性走向成熟，表現(xiàn)手法多樣化，藝術境界有提升。

散文方面，抗戰(zhàn)前均為筆法質樸的短文，最長不過幾千字。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之后，這種風格的散文依然在寫，同時，也有了《詩人節(jié)寄希望》、《星群》式的抒情短章。更為明顯的進展是較早推出了報告文學《津浦北線血戰(zhàn)記》。戰(zhàn)略意義的分析頭頭是道，細節(jié)描寫形象生動，人物刻畫栩栩如生，全篇一脈貫通，此作在當時的報告文學中，堪稱一流?！段业脑娚睢芳捌淅m(xù)篇，開創(chuàng)了詩性回憶錄，作品以詩人的靈性與詩性語言回顧心路歷程與創(chuàng)作歷程，通篇洋溢著詩的情韻。

詩歌方面，抒情詩并非因戰(zhàn)爭而變成清一色的粗礪，而是在沉實、遒勁之外，又增添了輕靈、疏朗的風格。如《春鳥》，句式參差變化，感情起伏跌宕，象征隱于平實。貢獻最大的當屬敘事詩。《老媼與士兵》以質樸的比喻與場景的轉換寫出了老媼的心理變化及其動因。“胡行亂走的云/像掙脫了管束的小兒，/一碰頭，停住腳，/把身子擠在一起，/想落雨，又遲疑，/像大家在商量，/意見還不齊一?！边@遲疑的云，分明是內心充滿了矛盾糾葛的老媼的象征?！端蛘倘チ恕吩O置了多重懸念，情節(jié)起伏跌宕，壯丁為國家去從軍，意中人表妹落入了聯(lián)保主任的圈套，三年后升了排長回鄉(xiāng)探親的表哥，始知表妹已另許他人，感傷內藏而表露出大度，篇末終于峰回路轉，最后“飛去了這一雙青年男女”?！陡星榈囊榜R》敘寫戰(zhàn)地的愛情沖動，人物心理刻畫賦予象征筆法。如寫抱吟河邊初見文曼魂:“他的心恰像眼前水車的齒輪。/他看見，/波紋偷去了他的身影，/他聽見，/水浪學著她的歌聲，/太陽在天上為她逗留，/青山模仿著她的堅貞?！薄巴怠弊值摹熬氉帧惫Ψ?，正是《烙印》的繼承與發(fā)展，而決非拋棄與后退?！豆艠涞幕ǘ洹肥侨婵箲?zhàn)以來第一部五千行英雄史詩，寫出了愛國將領范筑先的錚錚鐵骨，風格深沉、凝練，筆法跌宕多姿。臧克家為中國敘事詩的成熟作出了重要貢獻。

臧克家的正面戰(zhàn)場作品，對于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而言，具有十分獨特的意義:

第一，說明中國作家在民族危難關頭，沒有躲在象牙塔里故弄玄虛，沒有一味陶醉于個人的吟風弄月，而是與前線將士、黎民百姓血脈相連、風雨同舟，為民族與國家的前途而敢于犧牲、樂于奉獻。

第二，反映了抗戰(zhàn)期間正面戰(zhàn)場的歷史真實，有助于全面復原抗戰(zhàn)史，證實抗日戰(zhàn)爭正面戰(zhàn)場與敵后戰(zhàn)場缺一不可、相互依存。這一歷史價值，繼承了中國文學“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①白居易:《與元九書》，郭紹虞主編:《中國歷代文論選》第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11月版，第98頁。的優(yōu)秀傳統(tǒng)，說明現(xiàn)代文學并非與傳統(tǒng)文學全面斷裂，而是有選擇地繼承、創(chuàng)造性地發(fā)展。

第三，臧克家在抒情詩、敘事詩、報告文學與詩性回憶錄等方面的成就，說明抗戰(zhàn)文學決非習見的那樣“有抗戰(zhàn)，無文學”②這是一種習見，就連臧克家1982年在《我與小說、散文》中也說:“‘七七’抗戰(zhàn)以后，我到戰(zhàn)地做文化工作，就所見所聞，寫了兩本帶點報道性的散文集，但作為文藝作品看，水平是低的，這與戎馬倥傯有關，為了及時報道戰(zhàn)爭情況，以收時效，宣傳的意義大，文學的意味少些，這也是難怪的。其中有篇《十六歲的游擊隊員》，當時被選為中學教材?！笔铡蛾翱思胰返?2卷，第296頁。，而是在社會視野、精神空間與文體形式、藝術手法等方面都有長足進步。

臧克家的正面戰(zhàn)場作品是一筆珍貴的歷史遺產(chǎn)，深入研究與正確評價，不僅關乎對這位作家的全面把握，而且關系到填補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抗戰(zhàn)文學敘述的空白，更是關系到民族記憶與民族良知的恢復與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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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3－4145［2011］08－0077－10

2011－04－26

張中良(1955—)，筆名秦弓，黑龍江哈爾濱人，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現(xiàn)代文學研究室主任，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會副會長。

(責任編輯:陸曉芳sdluxiaofang@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