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治學主張“大膽的假設(shè),小心的求證”。所謂“大膽的假設(shè)”就是“做學問要在不疑處有疑”。其實,胡適上述格言是借鑒和化用了宋代理學家的話語?!逗m口述自傳》說,他父親“于一八六八年春初,進了新近復(fù)校的龍門書院?!性跁褐惺苷n的學生每人每日都得寫一份‘日程’和一份‘日記’。前者記載為學的進度;后者是記學者的心得和疑慮。為這種‘日程’和‘日記’的記述,該院都有特別的印好的格式,按規(guī)格來加以記錄。其中有趣而值得一提的,便是這印刷品的卷端都印有紅字的宋儒朱熹和張載等人的語錄,其中一份張載的語錄便是:‘為學要不疑處有疑,才是進步!’這是個完全中國文明傳統(tǒng)之內(nèi)的書院精神。”按,龍門書院(在上海)山長是當時著名學者劉熙載(1813—1881)。
胡德剛《譯注》說:“‘不疑處有疑,才是進步!’這九個字是筆者在當年筆記殘稿中找出的。近查一九六八年臺北商務(wù)印書館印行的《張子全書》卻未見此條?!簧鲜鼍抛只虺鏊稳迤渌Z錄?!?/p>
胡德剛所言甚是,筆者就在《朱子語類》中有所發(fā)現(xiàn)。
《朱子語類》卷十《讀書法上》:“看文字須子細,雖是舊曾看過,重溫亦須子細。每日可看三兩段,不是于那疑處看,正須于那無疑處看,蓋工夫都在那上也。”又卷十一《讀書法下》:“讀書無疑者,須教有疑;有疑者,卻要無疑,到這里方是長進?!庇志硪话俣弧队栭T人九》:“學者講學,多是不疑其所當疑,而疑其所不當疑。不疑其所當疑,故眼前合理會處多蹉過,疑其所不當疑,故枉費了工夫?!?/p>
我們知道,前人引文多喜撮舉大意,不盡忠實‘于原文,有時甚至就是對古人語句的一種“點鐵成金”、“脫胎換骨,式的再創(chuàng)作。著名的像梁啟超在《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一·辨法通論·論幼學》說:“夫以數(shù)千年文明之中國,人民之眾甲大地,而不免近于禽獸,其誰之恥歟?顧亭林曰:‘天下興亡,匹夫之賤,與有責焉已耳!’”
又《文集之三十三痛定罪言三》:“今欲國恥之一灑,其在我輩之自新……夫我輩則多矣,欲盡人而自新,云胡可致?我勿問他人,問我而已。斯乃真顧亭林所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也?!?/p>
梁氏一而再地說,明季大儒顧炎武說過“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句話,但翻遍顧氏文集,實未見之。只在顧炎武的《日知錄》卷十三《正始》篇中找到與之語意近似的一段語:“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亡天下奚辯?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于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因此,劉潔修先生就認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句話語意雖本于顧炎武,而八字定型則出于梁啟超。
再回到胡適先生的《口述自傳》中來。即便胡適在《自傳》中所說的是對當時龍門書院所印語錄的忠實敘述,又焉知劉熙載當年的刻印就是對宋儒語錄的忠實敘述呢?
因此,胡適當年在口述自傳中所說“不疑處有疑,才是進步”,很可能僅僅是一種重舉大意式的轉(zhuǎn)述。其原話應(yīng)該出自朱熹的《朱子語類》卷十一《讀書法下》,即“讀書無疑者,須教有疑;有疑者,卻要無疑,到這里方是長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