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取西川,是劉備集團立足的基礎,也是形成三國鼎立局面的重要條件。按《三國演義》的說法,為奪取西川,先后有諸葛亮、張松獻上地圖;而考諸史實,卻難以成事實。獻上西川地圖的可能另有其人。
一、諸葛亮獻西川地圖之事未見記載
“三顧茅廬”的情節(jié),是《三國演義》中寫得最精彩的部分,既淋漓盡致地刻畫了劉備思賢若渴的心態(tài),又濃墨重彩地勾畫出一幅亂世中隱居生活的畫卷。而在《三國志·諸葛亮傳》中,三顧茅廬的過程只有“凡三往,乃見”這五個字,即或加上“隆中對策”的內容,也總共不過四百字左右,《三國演義》卻據(jù)此發(fā)展成為七千多字的精彩文章,當然就增加了很多情節(jié)。諸葛亮獻西川地圖就是增加的情節(jié)之一。
《三國演義》說,劉備“三顧茅廬”,諸葛亮在“對策”之后,命童子取出畫圖一軸,掛于中堂,指著畫圖對劉備說:
此西川五十四州之圖也。將軍欲成霸業(yè),北讓曹操占天時,南讓孫權占地利,將軍可占人和。先取荊州為家,后即取西川建基業(yè),以成鼎足之勢,然后可圖中原也。
這個情節(jié)并不見史書的記載。當時交通阻塞,年僅27歲的諸葛亮并沒有去過“西川”。他高臥隆中,未出茅廬,按理說是未必會有西川地圖的?!度龂萘x》作者顯然并沒有將諸葛亮獻西川地圖當一回事,因為又寫了益州別駕張松向劉備獻西川圖的事。這前后兩圖是否重復呢?如是,則劉備已有諸葛亮的西川圖在先,那么,張松的西川圖便沒有意義了。
或者可以解釋為:諸葛亮是略圖,張松的圖是詳圖。不過這也只是猜測。因為遍翻《三國志》及裴松之注,都找不到諸葛亮獻地圖的記載。看來,這只是《三國演義》作者為突出諸葛亮的才智,使“三顧茅廬”的內容精彩而隨意增加的—個情節(jié)罷了。
二、張松獻西川地圖只是吳人的誤記
《三國演義》說,曹操在關中破了馬超,威震天下,驚動了漢中的張魯。后者唯恐在漢中難以立足,打算奪取益州,以為根本。劉璋聞知張魯要興兵取西川,遂派益州別駕張松到許都向曹操進獻禮品,勸說曹操興兵取漢中,打擊張魯。張松臨行前,暗畫西川地理圖本藏于身中,準備獻與曹操。張松到許都見了曹操,因言語不遜,曹操欲斬之。多虧楊修等人進諫,曹操方免其死,令亂棒打出。張松一怒之下,轉到荊州見劉備。劉備對他禮遇甚隆。在辭別時:
(張)松于袖中取出一圖,遞與玄德曰:“松感明公盛德,敢獻此圖 但看此圖,便知蜀中道路矣”玄德略展視之,上面盡寫著地理行程,遠近闊狹,山川險要,府庫錢糧,一一俱載明白。 張松將西川地圖獻與劉備后回蜀。他與友人法正、孟達密謀獻益州與劉備。張松勸劉璋邀劉備入川,以拒曹操和張魯,劉璋從之。于是,劉備集團得到了取西川的機會。
《三國演義》所述張松獻西川地圖于劉備的事,大約是根據(jù)韋曜(韋昭)所撰《吳書》的記載:
(劉)備前見張松,后得法正,皆厚以恩義接納,盡其殷勤之歡。因問蜀中闊狹,兵器府庫人馬眾寡,及諸要害道里遠近,(張)松等具言之,又畫地圖山川處所,由是盡知益州虛實也
不過,對這個記載,古代許多史學家都認為是不可靠的。所以《三國志》沒有采用,《資治通鑒》也沒有編入?!锻ㄨb異考》針對此資料說:“按劉璋、劉備傳,(張)松未嘗先見(劉)備,《吳書》誤也?!?/p>
陳壽和司馬光當然都是很有歷史責任心的,張松獻地圖這件事確實沒有太大的可靠性。因為張松東行是在赤壁之戰(zhàn)的前夕(建安十六年,公元208年)。劉備敗走夏口,正是顛沛流離、驚魂未定之時,連一塊站腳的地方也沒有,怎能侈言取蜀?張松又怎能在兵荒馬亂之中去尋找劉備?何況他東行的任務就是見曹操。他又怎能擅改行動路線繞行去見劉備?或許《三國演義》也覺得張松在那種情況下向劉備獻圖是不可能的,所以把事情改在三年以后(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即孫劉兩家聯(lián)合擊敗曹操,劉備獲得了荊州的部分土地,終于有了一塊立足之地的時候。
這一時間的改動,說起來似乎順理成章,但卻遠離了史實。因為張松在這一年并沒有出過川,又怎有獻地圖之事!
三、法正很可能有獻“西川”地圖之事
《三國演義》上所記載的諸葛亮、張松向劉備獻西川地圖之事,考諸史實,都不是歷史事實。然而,《三國演義》沒有詳細描述、記載的一件事,倒很可能是獻“西川”地圖之事。這個獻圖人就是法正。
據(jù)《三國志·蜀書·法正傳》記載,張松“于荊州見曹公還,勸(劉)璋絕曹公而自結先主(劉備)”,并舉薦與其“相善”的法正去辦這件事。法正于是兩次銜命出使荊州,時間是在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第一次是友好性的訪問,使劉璋實現(xiàn)了“絕曹公而自結先主”的政策上的轉變。法正回來以后,“為(張)松陳說先主有雄略”。從此張松和法正就進一步密謀,要把益州獻給劉備,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恰好劉璋聽說曹操要討伐張魯,怕曹操乘機進攻益州,心懷恐懼。張松便勸說劉璋迎接劉備入川,以討伐張魯,與曹操爭奪漢中。于是劉璋派法正引兵四千前往荊州。
在出賣益州給劉備這件事上,法正和張松都起了很大的作用,而法正的作用要更大一些?!斗ㄕ齻鳌方酉聛碚f,法正第二次到荊州后,“陰獻策于先主”。可見向劉備報告“蜀中闊狹,兵器府庫人馬眾寡,及諸要害道里遠近”,“又畫地圖山川處所”,使劉備“盡知益州虛實”的,倒不是張松,而是法正了。
遺憾的是,《三國演義》的作者卻沒有選取這一情節(jié)去進行鋪陳,原因很可能是因為法正后來是劉備的股肱大臣,作者不愿讓他背上“賣主求榮”的罪名;而張松,在歷史上是早就記載有“賣主求榮”罪的,即使再給他增加一項“獻西川地圖”的罪名,也沒有什么關系。
《三國志·蜀書·先主傳》載,劉備入川后,張松秘密致書于劉備及法正,催促趕快奪取益州,被他哥哥張肅發(fā)覺。張肅怕連累自己,向劉璋作了揭發(fā)。張松及其一家因此被斬。這個或者并沒有見過劉備的張松,就這樣為了劉備的發(fā)展,背著一個“賣主求榮”的罪名而送了命。而法正,因有大功于劉備,劉備自立為漢中王后,以法正為尚書令,品秩是相當高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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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三國演義》中的“西川”
《三國演義》中多次出現(xiàn)“西川”這個地名。如第五回寫呂布“體掛西川紅錦百花袍”;第三十八回寫諸葛亮“隆中對策”又有“西川五十四州”一語。由于《三國演義》的廣泛影響以及據(jù)此改編的戲劇、曲藝的傳播,“西川”、“西川五十四州”等說法早已為人們所熟知。很多人又把“西川”等同于今天的四川或巴蜀。其實不然。
在劉備集團尚未建立“蜀漢”政權即三國鼎立局面尚未形成的東漢末年,并無“西川“這個地名。東漢時,全國分為13個州部(司隸校尉部統(tǒng)轄京畿七郡。相當于一州)。其中,西南地區(qū)設置益州,其轄境包括12個郡、國,共118個縣,相當于今天的四川、重慶、云南、貴州三省一市的大部以及陜西的漢中地區(qū)和甘肅、湖北的一小部分。到了三國時期,益州屬于蜀漢政區(qū)。其轄境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為了方便管理,對部分郡縣的設置有所改變,分置了蜀郡、犍為、江陽、汶山、漢嘉、朱提、越巂、(片羊)柯、建寧、興古、永昌、云南、漢中、廣漢、梓潼、巴郡、巴西、巴東、涪陵、武都、陰平等21個郡,下轄146個縣。
“西川”作為行政區(qū)劃名。始于唐代。唐肅宗至德二栽(757年),將原劍南節(jié)度使分為劍南東川節(jié)度使和劍南西川節(jié)度使。劍南東川節(jié)度使轄地簡稱“東川”,劍南西川節(jié)度使轄地簡稱“西川”。到了宋代至道年間(995—997年),以西川為基礎設置西川路。從此?!拔鞔ā币辉~便為人們所熟知。中國的“說話”藝術是從宋代開始發(fā)達起來的。宋、元以來的“說話”藝人習慣了“西川”這一地名,在不知不覺中把它用于三國題材的創(chuàng)作上。元代的《三國志平話》中就多次出現(xiàn)“西川”一詞。羅貫中在編撰《三國演義》時,沿用了“西川”這一地名,并不奇怪。但是,用唐宋時期的地名來取代東漢三國時期的政區(qū)地名,甚至讓書中所描述的東漢三國時期的歷史人物在語言中使用唐宋地名,畢竟不當。
在《三國演艾》中,“西川”一詞在大部分情況下是指整個益州;有時則與“東川”對舉。指益州西部地區(qū)。二者都不正確,尤以前者為甚。因為唐宋時的“西川”僅僅相當于今天四川中西部的一部分。比東漢三國時期的益州小得多。“西川”怎能與“益州”混為一談呢!
至于“西川五十四州”之說,更為不妥。即使將這里的“西川”假定為“益州”,但東漢時期總共只有13個州外加一個部,三國時期總共也只有17個州(其中魏、吳各置荊州、揚州,實際上只有15個州),益州僅為其中之一,無論如何也與“五十四州”對不上號。之所以出現(xiàn)這樣的問題,是因為隋唐以后,“州”的地位越來越低:唐代的州屬節(jié)度使管轄,如劍南節(jié)度使就統(tǒng)領25個州;宋代的州位居“路”之下,如西川路就統(tǒng)領十余個州。宋、元以來的通俗文藝作者則將唐宋以后的“州”混同于東漢三國時期的“州”而每每致誤,遂造成“西川五十四州”這一大而不實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