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六年(1751),中國陷入一片恐慌之中,一心想改變雍正皇帝后期峻急統(tǒng)治的乾隆大帝,興起了他當政以來的第一個文字獄高峰。這也就是歷史上所指的乾隆十六年(1751)至四十一年(1776)的文字獄高峰。
乾隆興起的文字獄為什么嚇人?究竟酷烈到什么程度?粗略看一看蔡顯案就可以知道一個大概。蔡顯是江蘇華亭人,號閑漁,雍正七年(1729)舉人,著有《宵行雜識》、《潭上閑漁稿》、《紅蕉詩話》、《閑漁閑閑錄》等書。乾隆檢閱《閑漁閑閑錄》后認為書中稱“戴名世以《南山集》棄世,錢名世以年案得罪”等是有心隱躍其詞,甘與惡逆之人為伍,絕對不可饒恕。不久,蔡顯斬決,其子女長大成人的處決,未成年的給功臣家做奴隸;蔡顯門人發(fā)遣流放,蔡顯逆書及版片悉行銷毀。一個文化人,寫了幾句話就被這樣尋章摘句、無限上綱,就釀成這樣的血案,不讓人心驚肉跳才怪。
文人究竟應(yīng)該怎樣寫詩作文,乾隆不是不知道。在他即位之初曾說:“與人臨文,原無避諱,誠以言取足志。一存避諱之心,則必輾轉(zhuǎn)囁嚅,辭不達意。嗣后一切章疏,以及考試詩文,務(wù)期各展心思,獨抒杼軸,從前避忌之習,一概掃除?!豹倏墒谴艘粫r彼一時,鑄造了所謂盛世的乾隆搞起文字獄來比他父親更甚,士人的精神氣節(jié)和社會責任感完全被擊碎了,他們成了視皇權(quán)為馬首的奴才。大學士梁詩正總結(jié)出為官的一條重要經(jīng)驗是“不以字跡與人交往,即偶有無用稿紙亦必焚毀”。
士人遠離政治與現(xiàn)實,不能單純說好還是不好,關(guān)鍵是這種人生路向不是士人自己甘心情愿選擇的,而是生存發(fā)生嚴重危機之后無奈的抉擇。把士人、官員培養(yǎng)訓練成奴才,在國家無事的太平年景,也無所謂好與不好,可一旦國家需要真知灼見的時候,只會歌功頌德、磕頭如搗蒜的人物,能貢獻什么呢?
孫嘉淦就是這個群體中比較突出的一個。
孫嘉淦(1683-1753年),字錫公,號懿齋,靜軒,山西興縣人。康熙五十二年(1713)中進士,點翰林。雍正成了皇帝后,孫嘉淦上書請親骨肉,停捐納,罷西兵。乾隆即位后,孫嘉淦針對權(quán)力過分集中的弊病,又上了著名的“三習一弊疏”,指出:君主聽慣頌揚之詞后,就會“鼓諛而惡直”;見慣一呼百應(yīng)的場景,就會“喜柔而惡剛”;處于高位習慣自以為是思考方式后,就會“喜從而惡違”。三種習慣形成以后,就會產(chǎn)生一種弊端,就是喜小人而惡君子。
奏疏的語氣雖然與上書雍正的時候大不相同,所用詞藻少了幾分鋒利、增加了相當程度的舒緩,可意見仍然是尖銳的?!岸暋薄ⅰ澳苛暋?、“心習”,不僅是清王朝統(tǒng)治者的腳下的泥沼,而且是一切統(tǒng)治者容易墮入的深潭。曾文正在《鳴原堂論》中說,“三習一弊,凡中智以上,大抵皆蹈此弊,而不自覺”。孫嘉淦精辟的見解受到了乾隆皇帝的贊揚。在雍正、乾隆時期,孫嘉淦多次上疏,敢于犯顏直諫是朝野聞名的。
不過,這種直諫的勇氣并沒有堅持多久,最終在皇權(quán)的打擊與恐嚇之下蛻變了。乾隆十六年六月,假托孫嘉淦之名的“偽奏稿”流傳到云南時被乾隆帝發(fā)現(xiàn)了。“偽奏稿”的內(nèi)容是攻擊當今皇上失德,犯有“五不解、十大過”,并且語言粗鄙。這下,在全國范圍內(nèi)嚴密追查偽稿作者。至十六年十一月,僅四川一省即查獲傳抄偽稿犯二百八十余人,而湖廣、江西更多于四川。十八年二月,策劃制造“偽奏稿”的盧魯生、劉時達凌遲處死,魯生之子錫齡、錫榮斬立決,親屬照律緣坐。②
此案對孫嘉淦的影響很大。這位在封建官場“撲騰”了幾十年的大臣,從他中了進士以后,歷經(jīng)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看到了太多的文字獄,他熟識的、不熟識的許多人都因文字丟了命。在清朝立國的二百六十八年里,發(fā)生了一百六十余起文字獄,平均一年半一次??滴跷迨臧l(fā)生的戴名世《南山集》一案,株連三百余人;雍正六年,湖南士人曾靜、張熙策動手握兵權(quán)的岳鐘琪謀反案,涉及到去世快五十年的呂留良,呂留良銼尸梟示,呂留良長子呂葆中及學生嚴鴻逵戮尸,呂的另一子呂毅中及學生沈在寬斬決,其他被株連的人也受到極其嚴厲的懲處。
乾隆在位六十年,文字獄在一百三十起以上。乾隆搞文字獄,除了指摘詩句,殺人立威之外,還專挑文章著作中未曾避諱的毛病,文網(wǎng)之密使人觸目驚心。孫嘉淦豈能無動于衷?在追查偽稿期間,孫嘉淦被嚇得心驚肉跳,面對著圍在身邊哭泣的妻兒,對以前所作所為深表后悔。他說,過去雍正皇帝和現(xiàn)今皇上屢戒我好名,偽稿縱然與我無關(guān),但奸徒為什么假托我的名字而不假托別人的名字?乾隆十八年,他在追查偽稿的政治風濤中驚懼而亡。
由直諫到舒緩再到悔恨當初,孫嘉淦變了,變得如同奴才。他的仕途生涯,是清代士風發(fā)生歷史性轉(zhuǎn)變的一個縮影,說明中國的封建專制統(tǒng)治已經(jīng)把士人的氣節(jié)芟夷殆盡。傳統(tǒng)的讀書做官變成了讀書做官做奴才。乾隆從人的心靈深處扼殺了他們的創(chuàng)造性,人們只能不斷重復古人已經(jīng)有過的思想。這可以解釋:清朝退出歷史舞臺近一百年了,為什么人們?nèi)匀慌允??其實不是我們這個民族缺乏智慧,也不是不懂思想自由之可貴,而是歷史遺留的痕跡太深刻,人的靈魂被歷史那件巨枷壓在中間。世人多有哂笑我中華缺乏思想巨人者,實是只曉其一不知其二。產(chǎn)生思想巨人,不僅需要個人具有強烈愿望,更需要土壤和深厚的背景,假若缺乏后者,前者也就不復存在,孫嘉淦就是顯例。
注釋:
① 《清高宗實錄》卷五,雍正十三年十月辛巳。
② 郭成康、林鐵鈞:《清朝文字獄》(北京:群眾出版社,1990),頁313。
責任編輯 肖 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