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甘受“袴下之辱”是人們津津樂道的一個歷史典故，它往往被宣染成忍辱負(fù)重、能屈能伸的大丈夫行為。今又細(xì)讀《史記》，對韓信的“袴下之辱”卻有了另一番解讀。
　　“袴下之辱”典出《史記·淮陰侯列傳》，原文為：“淮中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怯耳?！娙柚唬骸拍芩?，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谑切攀胍曋瑐a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為怯?！?br/>　　作為一代名將的韓信，早年是一個衣食不能自給的無能之輩，“貧無行，不得推擇為吏，又不能治生商賈，常從人寄食飲，人多厭之者”。傳記中寫了他仰食于人的兩件困窘之事：一是寄食于南昌亭長家中，而終被亭長之妻擠兌出門；一是乞食于漂母，而受漂母怒斥：“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而進(jìn)食，豈望報乎！”這樣一個衣食無著的人，卻長得身材高大，儀表堂堂，還喜歡腰懸佩劍悠來晃去，難怪乎會惹得屠中少年戲弄于他。有道是：“士可殺，不可辱。”若為堂堂大丈夫，韓信完全可以嗤之以鼻，或曉以顏色。但是，請看韓信的表現(xiàn)：盯著那惡少年好長時間，乖乖地俯身從袴下鉆過，最后還趴在地上不敢動彈，一副典型的懦夫姿態(tài)，難怪屠中少年對他的評價是“中情怯耳”，本質(zhì)上是個懦弱的人。韓信“中情怯”的性格特征，在他后來的人生歷程中淋漓盡致地表現(xiàn)出來。
　　韓信具有大智慧，且身當(dāng)亂世，卻一直未能自己脫穎而出，常怨別人不識己，其最擅長的策略是逃避——跑。在項羽手下，官居郎中，雖心中不服，但終不能毛遂自薦，最后只能走背楚奔漢這條路。至漢后，又畏縮不前，不敢像陳平那樣面諫劉邦，雖得騰公、蕭何推薦，仍不敢出頭，又是一跑了之。倘若此次蕭何不追，韓信的蓋世才華是否得到用武之地，實不敢斷言。韓信后來終于得到劉邦的重用，但韓信的性格中的這種缺陷，使他有一種與生俱來的不自信，辦事患得患失，以致舉措失當(dāng)。當(dāng)其踞齊、趙之地，擁百萬之師，若依蒯通所言，立而為王，與項、劉三分鼎立，天下又將如何？劉邦又能奈其何？他自己也有這個想法，但他不敢做，就派一個使者去試探劉邦，要求封個假王。后來與陳豨相約反漢，本是信誓旦旦，但等到陳豨起兵了，他卻又按兵不動，坐視陳豨失敗，使其身遭殺戮。項羽失敗后，其手下大將鐘離昧因是韓信早年的好友而投奔他。韓信本可拒絕，卻收留了他，既然如此，就應(yīng)該有所擔(dān)當(dāng)，但又擔(dān)心劉邦的猜忌而殺掉鐘離昧?？梢哉f，韓信的這種性格弱點被劉邦看得一清二楚，劉邦在張良的暗示下封韓信為齊王后，不久，就直入其軍營，奪其帥印，向其施威，韓信果然就“懔懔然”，不敢有所異動。漢建立后，劉邦最不放心又最怕的異姓王就是這個將兵多多益善、善于運(yùn)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韓信，但劉邦處理他比處理其他異姓王容易得多，不費(fèi)一兵一槍，根據(jù)他的個性弱點，用陳平的計謀抓住他，削其勢力，貶他為淮陰侯。后來更是放心地將他交給呂后來處理。
　　韓信這種“中情怯”帶來的自卑感，使他性格中諸如自負(fù)、自私之類的弱點也不時地暴露出來，且招致殺身之禍。當(dāng)其被拜為大將時，身無寸功，以致當(dāng)劉邦準(zhǔn)備拜大將時，樊儈、灌嬰、周勃之輩都以為劉邦要拜的是自己，當(dāng)?shù)弥莸氖琼n信時，“一軍皆驚”。但他自己毫不謙讓，不僅泰然受之，還說劉邦頂多帶十萬兵，而自己是多多益善。這豈不引起一代雄主劉邦的猜忌，埋下其今后的殺身禍根。他不顧酈食其的死活，攻入齊地，致使酈食其被殺，既失信于諸侯，又失信于同僚。特別是他攻入齊地后，乘劉邦陷入困境而邀之以封王，豈不令劉邦寒心。既具大智，又善帶兵，卻不能誠其信，劉邦不殺他何以安心。韓信這種“中情怯”帶來的自卑感還使他一旦大權(quán)在握就表露出一種傲慢，難與同僚合作。韓信當(dāng)年被拜為大將時就已經(jīng)引起了樊儈、灌嬰、周勃輩的嫉妒，被貶為淮陰侯后又羞與樊儈、灌嬰、周勃等人為伍，豈不使他們產(chǎn)生被辱之感。他自己孤立了自己，以致落難時，沒有一個人出面為他疏通、求情。劉邦把他交給呂后處理就是把他置于死地。因為此時的呂后已滿懷野心，正需要殺一個韓信這樣的人來立威，好為今后奪權(quán)奠定基礎(chǔ)。一世之雄淮陰侯韓信，終死于婦人之手，確實是可悲的事情，但也可說是咎由自取，是由其性格弱點造成的。
　　對韓信甘受袴下之辱的行徑，司馬遷并沒有直接的褒貶，只在傳記的最后，借淮陰人之言表明：“韓信初為布衣時，其志與眾異?！鼻昂髮?yīng)，這段辱沒人格的經(jīng)歷，就每每被人解讀成韓信為實現(xiàn)其與眾不同的遠(yuǎn)大志向，善能忍辱負(fù)重，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行為。還有人借用蘇軾《留侯論》的一段議論來詮釋這種行為：“人情有所不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大，而其志甚遠(yuǎn)也。”如此一來，“中情怯”被粉飾成了“有大勇”，還常與勾踐的臥薪嘗膽、苦心復(fù)國，蘇武的臥雪吞氈、威武不屈精神相提并論。良莠自有人識別，司馬光在《資治通鑒》中對韓信的評價是獨具眼力的：“夫乘時以繳利也，市井之心也；酬功而報德，士君子之心也。信以市井之心利其身，而以士君子之心望于人，不亦難哉！”市井之志，惟利是趨，這就是韓信人格與志向的寫照。
　　何以司馬遷對韓信的“中情怯”視而不見，反而強(qiáng)調(diào)他的宏圖大志？當(dāng)是與司馬遷的人生經(jīng)歷和特殊心態(tài)有關(guān)。司馬遷為完成《史記》，忍辱接受宮刑后，既激憤非常，又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自卑心態(tài)，對此，他自己在《報任少卿書》中反復(fù)申說，如“顧自以為身殘?zhí)幏x，動而見尢，欲益反損”，“故禍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傷心，行莫丑于辱先，詬莫大于宮刑。刑余之人，無所比數(shù)，非一世也，所從來遠(yuǎn)矣……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并找了一系列杰出人物的不幸遭遇為例，來尋求自己心理的解脫，求得一種平衡，其言：“且西伯，伯也，拘于羑里；李斯，相也，具于五刑；……絳侯誅諸呂，權(quán)傾五伯，囚于請室；魏其，大將也，衣赭衣，關(guān)三木；季布為朱家鉗奴；灌夫受辱于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將相，聲聞鄰國，及罪至罔加，不能引決自裁，在塵埃之中。古今一體，安在其不辱也？”面對韓信的“袴下之辱”，司馬遷難免借他人之酒澆自己心中塊壘，忽視了韓信個性中的缺陷，而把它作為忍辱負(fù)重以圖大志的人生智慧。
　　歷史是一面鏡子，很多人都希望從中照出自己的光輝形象。中國古代的知識分子從小受儒家思想的教育，強(qiáng)調(diào)的是積極入世，博取功名。但現(xiàn)實社會中，在專制皇權(quán)的威逼下，要想追名逐利，就得放棄自己的人格尊嚴(yán)，就得奴顏婢膝、阿諛奉承、猛拍馬屁，知識分子的身份大多等于婢仆。除非你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貧，而真正能守住清貧的人很少，利益面前誰不是爭先恐后，所謂“寧為百夫長，不做一書生”，“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另一方面，儒家思想又極力宣揚(yáng)一些重義輕利、“士可殺，不可辱”的節(jié)氣觀，“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人生觀，這樣就造成了中國古代知識分子事實上的奴顏婢膝和表面上的死要面子，并形成了一種極其病態(tài)的被扭曲的人格。這些知識分子在阿諛奉承、猛拍馬屁之后，在被主子、上司申斥之后，常常覺得有辱斯文，內(nèi)心深處非常痛苦。面子也很重要呀！這樣，他們就需要尋找一種心理上的平衡和精神上的支柱來自我安慰。其中的一種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曲解歷史上一些名人的行為，來為自己的行為開脫。這種歷史人物越有名越好，因為那樣有名的人物都那樣做了，反襯出自己的一點點委屈不算什么，甚至把他們的行為作為自己的一種人生追求，恨不得自己也遇上那樣一件事情，好青史留名，或現(xiàn)世中就博得虛名，撈取現(xiàn)成的好處。于是，韓信的“袴下之辱”就成了人們比照自己人格的一面不可多得的寶鏡。這樣，司馬遷一不小心把韓信因“中情怯”而不顧臉面，從惡少年袴下鉆過去的行為，寫成是“其志與眾異”的行為，就被后世文人不斷渲染，視為榜樣，演繹成了大丈夫能屈能伸的行為。壞的變成了好的，假的變成了真的，不亦悲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