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文人學者常與美食佳肴結(jié)緣。究其根源,無非是因食品文化是中國悠久傳統(tǒng)文化的組成部分之故。歷史上很多名人如蘇東坡、李漁、袁枚、倪云林、曹寅、曹雪芹等,不僅擅做佳肴美饌,還紛紛將佳肴美饌寫入著作或收集成食譜流傳至今。即便如大思想家、大文學家的魯迅,在他少年時代寫過的《戛劍生雜記》,也曾津津有味地提到過數(shù)種菜肴。
不少前輩學者也有此種愛好和余事,例如北京著名的風味小吃炒肝,便是老報人楊曼青先生(他在1910年為《北京新報》主持人)發(fā)明的。與此相仿佛的還有馬敘倫先生。世人多知其為革命家、政治家、哲學家、教育家,還兼擅古文、詩詞、書法,殊不知他還是一個美食家。
我沒有見過馬敘倫老先生,只是與他的后裔有過交往。馬先生字夷初,浙江杭縣(今余杭)人。上世紀五十年代后一直任高教部部長,并曾當選為全國人大常委、第三屆全國政協(xié)副主席。六十年代因患病而臥床,1970年逝世,享年86歲。他年輕時追隨孫中山先生,是老同盟會員。其他諸如參加南社、編輯《國粹學報》《大共和日報》等等,是為當時士林之俊彥。民國以后任過浙江省民政廳廳長等職,并在北京大學任過哲學教授,講老莊哲學,對儒、道、釋諸家兼而通之,著有《莊子義證》等?!拔逅摹睍r支持學生。1916年袁世凱稱帝,馬先生憤然離職而去,一時有“掛冠教授”之譽。馬先生在北洋政府和國民黨政府中均擔任過教育部次長,四十年代他奔走呼號反對專制,組織民主促進會,引起國民黨政權(quán)仇視,因而在南京下關(guān)車站被特務(wù)毆傷,一時聲動全國,周恩來當時曾親赴醫(yī)院慰問。毛澤東對馬先生的道德文章也頗為推崇,進北京后曾親自登門拜訪;建國伊始即親自指定馬先生與郭沫若、茅盾、范文瀾等7人組成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我見過一幅照片,那是1953年元旦宴會上,毛澤東曾與馬先生并肩而坐;據(jù)說上下臺階,毛澤東均親自攙扶馬先生,由此可見馬先生的聲望。
馬先生的信仰誠如他自己所云是為社會“生死不計”,但他的興趣卻又是多方面的。從他早年出版的兩種隨筆集《石屋余瀋》《續(xù)瀋》中,可以看出他還是位美食家,擅治佳肴美饌。
聽老輩人講,二三十年代舊北京餐館食譜中有三種以當時名人命名的肴饌:趙先生肉、張先生豆腐、馬先生湯。而其中的“馬先生湯”即為馬敘倫先生所創(chuàng)。當時北平中山公園辟有茶座,分東西兩路,東有來今雨軒,西有春明館、長美軒、集士林、柏斯馨四家,匾額多為名人所題,如來今雨軒,先后有徐世昌、郭風蕙題匾。長美軒何人所題,已不可考。這皆為當時社會名流茗談雅集之處。馬先生常光顧那里的川黔館長美軒,長美軒的名點有三鮮蒸餃、雞絲面等,整桌的菜肴和零星小賣都很有名氣,光顧者以學界人士居多。查《魯迅日記》,魯迅先生數(shù)次于此飲宴。其他如朱自清、林徽因、朱光潛等亦常至此。馬先生看到那里菜燒的好,唯獨湯不甚佳,遂將手創(chuàng)的“三白湯”制作方法告訴廚師,長美軒仿制后命名為“馬先生湯”,到此品嘗者無不稱譽,以后便成為長美軒的名肴。
何為“三白湯”?三白者,即白菜、嫩筍、豆腐也。因皆為白色之物,故得此名。原料看似簡單,做法卻十分復(fù)雜。不但主料要選最好的,還要配以雪里蕻等二十余種佐料。此湯燒制后味極鮮美。馬先生在《石屋余瀋》中說:“……此湯制汁之物無慮二十,且可因時物增減,惟雪里蕻為要品……”看來佐料中最重要的是雪里蕻,別的尚可“增減”,惟此不可缺也。談到豆腐,馬先生認為“杭州之天竺豆腐,上海之無錫豆腐,皆中材”。而北平豆腐,他認為“亦不佳也”。他還認為“此湯在杭州制最便,因四時有筍也”。
據(jù)說,長美軒仿制的馬先生湯雖然鮮美,但比馬先生親手所制“三白湯”的味道仍要略遜一籌。其中奧秘恐怕在火候、佐料配置上。因為“馬先生湯”出名后,他曾云“其實絕非余手制之味也”,看來馬先生認為長美軒的湯與他親手調(diào)制的湯還是有差距的?,F(xiàn)在中山公園里再也沒有“馬先生湯”了,人們也已不知當年還有這樣一道“十客九飲”的鎮(zhèn)堂名菜??梢哉f此湯已成“廣陵絕響”了,因為如今六七十歲的老人也沒有品嘗過這道名肴。那時能在長美軒品嘗“馬先生湯”,而今又健在者,至少要有兩個條件:當時有一定社會身份和應(yīng)酬,還要年齡起碼在二十歲左右。我認識兩位老先生,一位剛剛故去的、年逾98高齡的張中行先生,在他的《負曝閑話》一書中談起馬敘倫和“三白湯”,但他沒有品嘗過。還有一位是已故的南社老人鄭逸梅先生,他一直居上海,1993年故去,享年96歲。我與鄭逸梅先生僅通函札,從未謀面,在其所著的《南社叢談》一書中也提到過“三白湯”,但鄭老也未曾品嘗過??梢姶藴⒚斈陚鞅榇蠼媳保Q之為“廣陵絕響”并不為過。
馬先生雖說可稱是美食家,但據(jù)鄭逸梅老人記敘,他平生最愛吃大蒜燒豆腐,并云:“色香味三者具備,且又價廉物美,大快朵頤?!睋?jù)說他擅長的美肴還有蒸草魚、蒸白菜之類,惜乎已湮沒無聞。
馬先生不僅擅佳肴美味,他的興趣和余事還有書法、詩詞等,亦皆可成家。我印象里他在建國后只出版過《馬敘倫墨跡選集》,自書詩居多,人民美術(shù)出版社線裝影印。印數(shù)極少,當時得者已可慶幸,今天則是只可與聞而不可見了。我只有一冊馬先生后裔所贈1985年重出的平裝本,沈尹默寫序。其小楷讀之確如唐人寫經(jīng),無怪沈尹默先生有“世冠”、“墨妙”之譽。馬先生對自己的書法頗自負,嘗云“環(huán)顧宇內(nèi),尚無敵手”;而對古人書法,則很少推許,如評趙子昂:“除側(cè)媚之處無所有?!逼鋵嶑R先生幼時書法就有根基了。他在杭州讀私塾時,同窗相聚比賽書法,他即被評為第一。
除書法外,他的詩詞也是蔚然成家的。馬先生頗莊肅,加上中年即已蓄須,愈顯老氣縱橫。但他卻極喜杏花,在北京居住時,每逢仲春,必去以杏花馳譽京華的大覺寺暢游,且必賦詠杏花詩,清新可誦,頗有清麗之氣,如:“山中莫道無春色,門外家家有杏花”、“移來小宋尚書宅,染得環(huán)山十里紅”、“風景依稀似故鄉(xiāng),故鄉(xiāng)只少杏花香”……當然,此類詩句外人并不易見。
馬先生雖然做學問一絲不茍,但他在北大講課時,學生卻并不懼他。有這樣一則趣聞:康白情上課經(jīng)常遲到,馬先生嚴辭詰責,康辯解因所居太遠不及趕到,馬先生更嚴責道:“你不是住在翠花胡同嗎?僅隔一條馬路,三五分鐘即可到達,怎能說遠?”但康白情卻回答:“先生不是講哲學嗎?彼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先生不以為遠,而我以為遠哩?!泵鎸@樣的狡辯,馬先生無辭以對,但也并不以為忤。
還有一件事值得銘記:1949年9月25日晚8時,毛澤東在北京中南海豐澤園主持召開有關(guān)國旗、國徽、國歌、紀年、國都問題協(xié)商座談會。時馬敘倫先生任國旗、國徽、國歌方案小組召集人,他提議說:“新政府就要成立了,國歌目前一下子制不出來,是否可用《義勇軍進行曲》暫代國歌?”雖然有不同意見,但終獲大家同意,提交政協(xié)第一屆全體會議通過。至1982年,全國五屆人大五次會議據(jù)眾多代表提議做出決議,確定《義勇軍進行曲》為中國人民共和國國歌。中華兒女不會忘記國歌的詞、曲作者田漢、聶耳,自然也不應(yīng)該忘記馬敘倫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