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法國總統(tǒng)大選,極右翼的國民陣線候選人勒龐出人意料地淘汰社會黨候選人若斯潘闖入第二輪,曾經(jīng)激起世界輿論一片嘩然。雖然在其后的第二輪中,法國的左翼和傳統(tǒng)右翼選民同仇敵愾,讓希拉克以82%的創(chuàng)紀錄高票輕松獲勝,為主流政治力量守住了陣地,但這場“政治事故”在一向以民主傳統(tǒng)為驕傲的法國人心中,留下的遠不止是一場虛驚。從此,勒龐闖入總統(tǒng)大選第二輪的“四·二一”,與兩年后法國公投否決歐洲憲法的“五·二九”等日期一起,都上升為約定俗成的專有名詞,指涉法國乃至歐洲政壇主流失勢,極端聲音甚囂塵上的現(xiàn)象。
今年又值法國大選,78歲的老勒龐再次宣布參選,并放話要重新上演五年前爆冷的好戲。不過,有了五年前的“一塹”,法國從選民到媒體都長了一智,選戰(zhàn)伊始,就緊盯著勒龐的一言一行。本來所謂黑馬,就是在不被看好的情況下出人不備脫穎而出。如今在眾人矚目之下,雖然不能指望再度爆冷,但毫無疑問的是,勒龐和他麾下的國民陣線從2002年起就在法國政壇登堂入室。
擷取勒龐其人生平的一些片斷,可能對理解他的政治主張有所助益。
讓-瑪麗·勒龐1929年出生于法國布列塔尼地區(qū)的莫爾比昂省(Morbihan),父親是小農(nóng)場主,兼事漁業(yè)?!袄正嫛边@個姓氏在布列塔尼語里是“腦殼”的意思。布列塔尼是法國農(nóng)業(yè)重鎮(zhèn),也是天主教傳統(tǒng)最根深蒂固的地區(qū)之一,道德觀念相對保守,保王黨、拿破侖分子在這里至今都能找到忠實擁躉。勒龐的政治取向也很見“地方特色”:如要求自由漁獵,反對墮胎(他曾說法國墮胎合法化使“歷史倒退了一千年”),將同性戀認作是反人性之舉。他名字中的“瑪麗”是從政后加上的,增加天主教色彩。可資說明的是,法國人在出生登記時的名字通常有四個,日常交流中一般只用第一個或前兩個。除了第一個名字必然男女有別,之后的名字表示一種追慕、景仰、懷念(如家族長輩),與性別無關。如法共女候選人、總書記瑪麗一喬治·布費(Marie-Geroges Buffet)就是一例。也因為如此,政治人物對名字的主動選擇也就有了意識形態(tài)意味,勒龐為強調天主教淵源而在名字中加入“瑪麗”便是一例。今年社會黨的女候選人羅亞爾則正好相反,她原名瑪麗一賽格林娜(Marie-S6goléne),基于法國左派的反教會傳統(tǒng),她在從政后去掉了名字中的“瑪麗”二字。
二戰(zhàn)期間,勒龐的父親捕魚時觸水雷遇難,勒龐成為國家撫養(yǎng)的戰(zhàn)爭孤兒。日后從政,他常常試圖以自己的“愛國情操”取信于人,這種少年經(jīng)歷也成了資本:“我是法國雙重的兒子”,他強調。
勒龐很有舌辯的天分,巴黎大學法學院畢業(yè)、法國法學學生工會主席,這些都是旁證。印度支那戰(zhàn)爭期間,勒龐參加過傘兵空降越南;阿爾及利亞戰(zhàn)爭期間,勒龐參加了一個小圖書商人普加德(Poujade)組織的極右黨派法蘭西兄弟聯(lián)盟(UFF)。法蘭西第四共和國在內憂外患下風雨飄搖,UFF趁勢在1956年立法選舉中一舉奪得五十多個席位,27歲的勒龐赫然在列。今天的勒龐是第五共和國年齡最大的總統(tǒng)候選人,但其每每提起自己曾是第四共和國最年輕的議員,得意之情都溢于言表。
和一切極端勢力一樣,UFF只是在非常時期曇花一現(xiàn),戴高樂控制法國政局后,它很快分崩離析。勒龐1959年退出國會,成為“保衛(wèi)法屬阿爾及利亞”的志愿兵。1962年,他改行發(fā)行唱片,錄制從蒲魯東、列寧到希特勒和法國著名納粹分子埃利奧(Herriot)的各色“革命”領袖講話。不過UFF奉行的政治路數(shù)沒有隨著“黨”這個載體的消失而消亡,這本來也是一切民粹主義政黨(無論左右)的共性:煽動缺乏保障、心懷怨氣的底層草民,對上把矛頭對準強勢的“肉食者”精英階層,對下將更弱勢者(如移民)作為替罪羊,自己左右開弓,無罪一身輕。七十年代,勒龐重出江湖,自立山頭新組建了國民陣線,三十年來國民陣線的種種表現(xiàn),讓論者時時恍然想起:勒龐是與普加德分子一脈相承的。
國民陣線曾是一個以“驚世駭俗”為業(yè)的丑聞制造廠,早在六十年代,勒龐就冒天下之大不韙,公開宣稱自己在阿爾及利亞“曾經(jīng)對人施用酷刑,因為必須如此?!备睦邮?982年勒龐在RTL電視臺訪談節(jié)目中稱“毒氣室是二次大戰(zhàn)的細節(jié)”。法國法律禁止否認猶太人遭到大屠殺的歷史,于是勒龐被象征性地罰款一法郎。錢少得可笑,不過終究標明了一條不許越過的紅線。但此后十數(shù)年,勒龐依然故我,頻放厥詞,一時有“勒龐一開口,法院就罰款”之說,傳為笑談。這樣的政客可能終其一生都只能扮演跳梁小丑的角色,但歐洲如今經(jīng)濟持續(xù)低迷,失業(yè)率居高不下,加之開放程度提高帶來的移民潮,促使數(shù)量不少的選票加速流向左右兩個極端。極右翼“把法國還給法國人”、“阻止法國伊斯蘭化”、“取消歐元,還我法郎”一類口號尤其大有市場。未必有多少人相信一朝“驅逐韃虜”就能天下太平,這更多是出于對主流政界的失望和否定,是一種“抗議性選票”,更多不是為勒龐叫好,而是在對精英政治說不??棺h性選票聚沙成塔,于是有了“四·二一”的政治地震。
五年過去,勒龐今又卷土重來,今年的種種民意調查均顯示,15%上下的選民“有意”投票支持勒龐。反觀2002年大選前的民調結果,勒龐只有6%的預計支持率。我們是否因此有必要擔心法國的進一步右轉?
應該說,民調中勒龐預計支持率的大幅度上升,更多說明的是五年以來,國民陣線正在逐漸被整合收編,納入法國的政治光譜。支持一個被目之為納粹余孽的黨派,這在很多人眼中曾經(jīng)是羞于啟齒的事情。涉及極端黨派時,公開的民調和匿名的投票之間,常有巨大的落差。(所以,民意調查機構公布對投票意愿的統(tǒng)計結果時,都要為國民陣線額外加上大約2%。)今年民調顯示的15%,相當接近2002年勒龐實際獲得的選票:第一輪16%,第二輪17%,這也大致是勒龐選票的上限。國民陣線的支持者不再在黑暗中靜靜摩拳擦掌,而開始走到陽光下公開宣揚政治觀點,這應當有利于對極端思潮的防范與疏浚。有論者從中看到種族主義的“常態(tài)化”,驚呼“狼來了”,但反過來,常態(tài)世界的陽光也在潛移默化中為發(fā)酵于黑暗的極端思潮“消毒”。
以極右翼最有代表性的排外言論為例。勒龐已經(jīng)閉口再不為納粹翻案(匪夷所思的是,如今法國的猶太選民中,勒龐支持者竟不在少數(shù),他們看中的是勒龐對北非阿拉伯移民的敵意);針對“種族主義”的指責,勒龐曾經(jīng)竭力強調自己只是在捍衛(wèi)“民族純潔性”:“我愛阿爾及利亞人,但他們應當回到阿爾及利亞去”;近期在移民問題上,勒龐的論調又悄然發(fā)生了改變:從高呼“零移民”(immigra-tion zero)到強調“同化”(assimilation),乃至“多元法國”這個詞也開始見諸他的言論。去年九月勒龐在瓦爾密(大革命中法國擊敗反法同盟的轉折性戰(zhàn)役發(fā)生地)做過這么一個演講:外國裔法國人,請你們支持我們的行動,因為我們這個美麗的法國曾經(jīng)多么成功地同化了你們……只要你們誠實工作,遵守法國的法律,我們就歡迎你們投入我們的民族熔爐……
這是一種競選策略。勒龐的智囊馬蒂內利(Martinelli)說,外國裔選民內部在分化。已經(jīng)完全融入法國社會甚至躋身精英行列的移民后裔時常比純血統(tǒng)法國人更急于與底層移民劃清界限,這是極右勢力的可趁之機。給他們以啟發(fā)的是前年的巴黎郊區(qū)騷亂,電視新聞里一個北非裔女子厭惡地稱騷亂者(她血緣上的同胞)為流氓?!叭绻谒_爾科齊和勒龐之間,我選勒龐?!彼f。于是,今年國民陣線的競選海報主題是“不高興的法國人”。組圖的每個畫面上都是一個疲沓的繃著臉的人,伸出右手拇指向下,表示不滿。其中一張赫然是一個黑白混血的女孩。
我是在一個穆斯林朋友家看到這條標題為“Le Pen Light”(清淡口味勒龐)的新聞的。我的朋友大聲說:“這個女孩,她還知不知道害臊?!”
作為有色人種、移民后裔,是否有權為一個排外的極端民族主義黨派搖旗吶喊,這暫且不論;但作為一個法國政治生活的看客,一個異鄉(xiāng)人,我并沒對此感到擔憂。常有論者強調希特勒是普選上臺的,藉此證明民主的脆弱。但那是一個年輕、猶疑的民主(魏瑪共和不過十年有奇)、缺乏政治經(jīng)驗的民眾、尚未諳熟民主政治游戲規(guī)則而各自為政的主流政黨,以及非常狀態(tài)的內外環(huán)境相互交激的結果——簡言之,那是民主的失范,而不是民主的結果;“民主的脆弱”可以解釋三十年代德國的法西斯化,卻不能解釋美國、法國同樣在經(jīng)濟危機困擾下為何沒有法西斯化。自主政治意識尚未覺醒的人民——簡單的個體加和——他們在私領域中是些有七情六欲的凡人,而在公領域中,他們缺乏理性的判斷力。面對高臺上滔滔不絕的領袖,他們會陷入盲從;但擁有足夠參政經(jīng)驗的人民——這時該說“公民”了,一個共同決定并承擔命運的具有群體意識的共同體——他們的結合不是簡單的加和,他們能形成一種自己的聲音、一種意志的表達,消解高臺上的叫囂聲。作為極端思潮代表,勒龐能夠在經(jīng)濟低迷、人心惶惶的年代異軍突起卻無法更進一步,并且不得不時常順應強調寬容、多元、“政治正確”的主流話語,由此也可見出法國公民社會政治的成熟。
2002年第二輪選舉時,希拉克曾拒絕與勒龐進行傳統(tǒng)的電視辯論,這一“漢賊不兩立”的姿態(tài),很被時論詬病。五年過去,主流政黨對勒龐的態(tài)度也發(fā)生了微妙的轉變——尤其是在勒龐遭遇簽名危機時,呼聲最高的右派候選人薩爾科齊作出的姿態(tài),乍看之下,會令局外人吃驚不小。
法國憲法規(guī)定,參選總統(tǒng)需要500個當選代表(其中包括上下兩院議員、歐盟議員、各大區(qū)、各省議會的議員,各市市長及城市間聯(lián)合機構的主席)的簽名保薦。這是控制總統(tǒng)候選人數(shù)量的方式,對欲求參選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進行預先篩選,也是代議民主機關對全民直選出來的、亦即作為直接民主代表的總統(tǒng)進行制衡的手段。勒龐上屆大選時就險些集不齊500個簽名。今年他同樣也是到最后一刻才越過了這條及格線,在此之前他曾經(jīng)數(shù)次呼吁市長們出手相助,儼然一副體制受害者的形象。2002年大選后,不少市長因為曾保薦勒龐而在之后的地方選舉中落敗,所以今年,更多的市長選擇了拒絕勒龐幕僚的游說。權力間的充分制衡、程序上的層層設防也是完善的制度設計對抗極端思潮的防火墻吧?值得玩味的是薩爾科齊的表態(tài):他呼吁他領導的人民運動聯(lián)盟(UMP)的市長們,簽名保薦勒龐——保薦不等于支持,他說,“一個擁有近20%民眾支持率的候選人應當有權參加民主政治的角逐,這是多元社會的必然要求?!彪m然冠冕堂皇的論調之下,明顯有個人的算盤(勒龐如果參選,只要不進入第二輪,這部分選票在第二輪理應轉向強硬的右派薩爾科齊。反之,勒龐參選受阻將很容易被他的選民看作主流精英陰謀壟斷政治游戲的證據(jù),這份怒氣反映在投票箱中,對代表主流政治的薩爾科齊有弊無利。況且勒龐已經(jīng)放言,如果他受阻無法參加總統(tǒng)大選,他會在“第三輪”中,也就是總統(tǒng)大選后的議會改選中報仇雪恨),但就這一表態(tài)本身而言,未必沒有道出民主政治中某種能夠維系社會常態(tài)的潛規(guī)則:公民社會的理性本身,是對極端思潮最好的解毒劑;反抗勒龐的最好方法,用左翼《解放報》的話說,就是“助其一臂之力,讓他有機會在民主政治的框架中落敗”。
后記:這篇文章的起因是,2月17日,中國春節(jié)的前兩天,勒龐在北方索姆省巡回搜集簽名的途中,拜訪了海濱小鎮(zhèn)Noyelle-sur-Mer的一處一戰(zhàn)華工墓地。由于兩年前的一戰(zhàn)停戰(zhàn)紀念日,我曾經(jīng)參加過祭掃這片墓地的華人活動,那片鮮為國人所知的小墓地的干凈和寂寞依然歷歷在目,此時忽見勒龐前呼后擁地穿行其中,頓有骨鯁在喉之感。這是拋向外籍選民的橄欖枝嗎?一戰(zhàn)華工的遭遇,近年也不乏論述,此不贅言。由此說來,勒龐的“理想國”中,外國人是否只有干苦力這一條出路?勒龐在“苦力”的墳前大談“勞動”的價值,很容易讓人想起奧斯威辛的大門上的口號:Arbeit macht Frei——勞動通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