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有清一代的科舉考試歷史上，湖南共產(chǎn)生兩位全國狀元：彭浚、蕭錦忠。他們的會試朱卷履歷收錄在《清代朱卷集成》里。分析他們的家世，可以得出不拘門第、平等競爭是科舉考試的基本特征。

一、清代兩位湘籍狀元的會試朱卷履歷

有清一代從順治丙戌科至光緒甲辰科，科舉考試共行殿試112科，產(chǎn)生狀元114名（因順治壬辰科和乙未科滿、漢分榜，故有兩名狀元），湖南僅占2名，他們是：嘉慶乙丑科的彭浚和道光乙巳恩科的蕭錦忠。筆者在研究臺灣成文出版社印行的《清代朱卷集成》時，發(fā)現(xiàn)了這兩位湖南籍全國狀元的會試朱卷。朱卷本為防止考官認(rèn)識舉子試卷字跡作弊而將舉子的試卷彌封后交謄錄生用朱筆重新謄寫的卷子。新中式的舉人、進士乃至貢生將自己的試卷連同履歷一起刻印以分送親友，成為清代的時尚，這種卷子也叫朱卷。這類朱卷一般由考生的履歷、科份頁和答卷三部分組成。他們的履歷資料十分難得，非常珍貴，茲全部抄錄于下：

（一）彭浚的嘉慶乙丑科（1805）會試朱卷履歷

彭浚，字映旟，號寶臣。行三。乾隆癸巳七月十九日吉時（生），湖南衡州府衡山縣優(yōu)貢生，民籍，鑲黃旗官學(xué)教習(xí)。戊午本省優(yōu)貢第一名，恩科庚申順天鄉(xiāng)試第六十名，會試第二百四名，復(fù)試一等第十六名，殿試一甲第一名，朝考入選，欽授翰林院修撰。

遠(yuǎn)祖：云，字構(gòu)云，唐贈征君。

二世：茲，進士，任洪州進賢令。

三世：伉，進士。倜，進士。儀，進士。

四世：輖，明經(jīng)。輔，進士。霽，進士。

五世：玕，官至太尉，爵封安定。

六世：彥昭，官至太尉。

遷泰和始祖：九，授奉郎，徙自廬陵。

二世：逵，授承事郎，徙居月池。

三世：述，授宣義郎。

四世：琮，授朝奉郎。

五世：仲文，宋進士，官茶陵州守，因家茶陵。

六世：思賢，宋進士，官侍御史。

遷衡山始祖：友良，徙自茶陵。

二世祖：子端，世居黃子堂。

太高祖：學(xué)孟，敕贈文林郎。

高祖：齡，邑庠生，敕贈文林郎，著有《騃園詩集》行世，《湖廣通志》入《文苑傳》，省志、郡志入《儒林傳》。

高祖妣：陽氏，敕贈孺人。

曾祖：仕周，雍正壬子科經(jīng)魁，乾隆丁巳恩科明通進士，任永州府寧遠(yuǎn)縣教諭，敕封修。

職郎，著有《耕德堂時文稿》行世。

曾祖妣：羅氏，敕封孺人。

祖：階，太學(xué)生，儲贈儒林郎，著有《亦步所詩文稿》，藏于家。

祖妣：胡氏，儲贈安人，太學(xué)生諱又筠公女。

父：傳詩，太學(xué)生，儲封儒林郎。

母氏：歐陽，儲封安人，文學(xué)陽公諱翕孫女，名思陶公胞妹。

繼母：氏董，儲封安人，邑庠生，諱道篇公女，太學(xué)生名德醇公，邑庠生名德觀公，太學(xué)生名德溢公，恩貢生名德秀公胞姊。

胞伯曾祖：士商，康熙庚子科舉人，辛丑科進士，任湖北黃州府教授，著《恒農(nóng)堂時文稿》、《衡陬古文集》、《曉松吟鞭后集》行世。

胞伯叔祖：陸，乾隆丁卯科舉人，任寶慶府邵陽縣教諭，著有《云亭時文稿》、《步耕山房古文詩集課孫草》行世。隆。陟。

嫡堂伯叔祖：城，邑庠生。坊，乾隆甲子科舉人，任浙江湖州、長興縣知縣，金華府浦江縣知縣，著有《瓦卮集》六卷行世。墉。

胞伯：傳信。

胞叔：傳恭。

嫡堂伯叔：傳章，邑增生。傳書。傳易。傳敬，太學(xué)生。傳忠，撰有《通譜源流》、《火門心法》行世。傳經(jīng)。傳圖，從九品，例授登仕郎。

堂伯叔：仍璨。仍璜。仍珍。仍理，邑庠生。仍璞，恩貢生，候選教諭。仍珦，邑增生。仍球。

同懷弟：汲，業(yè)儒，考取供事。潮，業(yè)儒，考取供事。

嫡堂弟：治。

堂兄弟：濬，邑庠生。瀚，從九品，例授登仕郎。源，邑優(yōu)生。凌、資、法、河、浣、洛、淮，俱業(yè)儒。

女弟：一，適歲貢生，候選訓(xùn)導(dǎo)，陳公名繩武次子鴻齡。

娶饒氏：太學(xué)生，饒公名添點女，邑庠生培祚，業(yè)儒培祐胞妹。

子：兆榜，業(yè)儒，聘邑廩生王公名紹芬女，現(xiàn)任云南騰越州龍川司巡檢名之掄公孫女。兆棣，業(yè)儒，聘州同羅公諱逢檉女，布政司理問逢圣公侄女。兆柄。

侄：兆桂，業(yè)儒。兆棨、兆樾，俱幼。

女：一，許字邑廩生譚公名蘭岳第四子，太學(xué)生名之苞公孫。①

（二）蕭錦忠的道光乙巳恩科（1845）會試朱卷履歷

蕭錦忠：原名衡，字黼平，號史樓。行一。嘉慶癸亥年五月二十六日吉時生。湖南長沙府茶陵州學(xué)優(yōu)廩膳生，民籍。候選教諭。壬辰本省鄉(xiāng)試中式第九名。戊戌考取覺羅學(xué)教習(xí)。辛丑會試挑取謄錄，甲辰大挑二等。會試中式第一百六十六名。殿試第一甲第一名。欽點翰林院修撰。世居西鄉(xiāng)二都東山壩。

始祖：璞庵公。

曾祖：干英。

曾祖妣氏：陳。

祖：訓(xùn)福，貤贈承德郎，翰林院修撰，加一級。

祖妣氏：尹，貤贈太安人。

父：榮庭，敕封承德郎，翰林院修撰，加一級。

母氏：劉，敕贈太安夫人。

繼母氏：譚，敕贈太安夫人。

胞伯：庭柱。庭菁。庭升。庭珩。

胞弟：師鑒。度，州庠生。

嫡堂兄弟：師模、師范、師拖、師融、師揚、師昂、師賦、師楨、師諒、師詩、師明、師德、師遠(yuǎn)。

胞侄：復(fù)紅、啟洪、延洪。

嫡堂侄：盛恭、盛從、盛明、盛聰、盛興、盛□（因該字模糊不清，故用□表示，下同——筆者注）、盛新、盛秋、盛著、盛富、盛祿、盛辰、盛中、盛回、盛光、盛官、盛午、盛桂、盛星、盛樂。

堂侄孫：學(xué)魁、學(xué)松、學(xué)柏、學(xué)梅。

胞妹二：長適第都洲庠生譚公首選之季子字叔好；次適專家灣國學(xué)生陳公榮洛之次子州庠生名□。

妻：李氏。

子三：續(xù)溪，殤。俟洪、永洪。

女二：長字專家灣胞妹夫陳公名硅之長子。次幼。②

二、從朱卷履歷看科舉考試

科舉考試是清代最基本、最重要的選官方式。《清史稿·選舉一》云：“有清一沿明制，二百余年，雖有以他途進者，終不得與科舉出身者相比?！雹矍宕婆e制度規(guī)定，全國各地童生經(jīng)縣、府、院試合格為生員，生員參加各直省舉行的鄉(xiāng)試錄取者為舉人，各省舉人到京師參加由禮部主持的會試中式為貢士，貢士再象征性地參加由皇帝主持的殿試，即成進士。進士名分一、二、三甲：一甲三人曰狀元、榜眼、探花，賜進士及第；二甲若干人，賜進士出身；三甲若干人，賜同進士出身。舉子一旦考中舉人、進士就獲得做官資格，特別是進士一般可直接授官，狀元更是欽點翰林院修撰。一甲進士和經(jīng)過朝考后的二、三甲進士入選者成為庶吉士，被人們視作“儲相”，即未來的宰相，其地位、威望比一般進士要高?？梢哉f，進士是科舉考試的終點，狀元就是所能達到的極致。能帶來巨大的榮耀和實利的狀元極端難考是不言而喻的。在封建時代，萬眾矚目的狀元考選是否公平？讓我們來分析彭浚和蕭錦忠兩位湘籍狀元的朱卷履歷。

彭浚的家族人物，上自唐朝的遠(yuǎn)祖，下至子侄輩無不載入履歷中，但整個彭氏家族從唐到清1000余年的歷史上獲得功名和做官最高者是遷泰和五世祖仲文，“宋進士，官茶陵州守?！迸砜〖易逯毕祻摹搬阕圆枇辍钡倪w衡山始祖友良至彭浚本人共歷七代，獲得最高功名和官職的是曾祖仕周，他是“雍正壬子科經(jīng)魁，乾隆丁巳恩科明通進士，任永州府寧遠(yuǎn)縣教諭?！泵魍ㄟM士是清雍正、康熙時期為甄別年老體衰的教授，使之致休，然后從當(dāng)年會試落第的舉子選優(yōu)者補授其職采取的措施，所以，明通進士實際上只是舉人，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進士。他所任的縣教諭在清代雖然屬正八品官，但卻是個既無實權(quán)也無地位的低級教職，僅能勉強養(yǎng)家糊口而已。其遷橫山始祖、二世祖、太高祖、高祖、祖和父獲得功名最高的也只是太學(xué)生。彭俊家族旁系親族中，獲得功名和官職最高的是“康熙辛丑科進士，任湖北黃州府教授”的胞伯曾祖彭士商和“任浙江湖州、長興縣知縣，金華府浦江縣知縣”的嫡堂伯叔祖彭坊，他們的官品屬于正七品，但也處于低級官員行列。在每三年一次由皇帝主持的殿試中，來自全國各地的舉子精英，為獲取狀元激烈角逐。因此，既非豪門大族又非高官顯貴、皇親國戚的彭氏族人不可能對彭浚提供特殊的關(guān)照。

蕭錦忠的家族從始祖璞庵公、曾祖乾英、祖訓(xùn)福、父榮庭到他考中狀元時止，無論是直系還是旁支，連續(xù)四代不僅無一人做官（其祖貤贈承德郎、翰林院修撰和父敕封承德郎、翰林院修撰，都是蕭錦忠考中狀元時根據(jù)科舉時代的慣例褒封的。）而且連一個生員都沒有。應(yīng)該說，出生于非官僚家庭的蕭錦忠獲得狀元功名，全憑自己的能力和運氣。

彭浚和蕭錦忠兩位狀元的會試朱卷履歷記錄的家庭背景告訴我們：在封建科舉時代，出身于較低社會地位家庭的舉子同樣有機會獲取令人欽羨的科舉功名。

舉子在不同層次的科舉考試中，也不完全依靠家庭背景。

科舉考試中一甲進士的遴選，主要依據(jù)考試的成績而定的。對進士前三名——狀元、榜眼、探花的遴選與確立，雖然有種種異?，F(xiàn)象出現(xiàn)，如在位帝王惑于符讖意念的潛在刺激、出于扶持文化欠發(fā)達地區(qū)的考慮、源于文治武功的需要等原因，造成了一甲進士的遴選并非完全按照答卷的優(yōu)劣來定高下，但基本上還是由當(dāng)朝天子及各科主考官依照憑文的準(zhǔn)則在周而復(fù)始地運作的。④

舉人和貢生功名的獲得，也不泛出身寒門者。何炳棣把獲得科舉功名者的社會出身分為三大類：A類是指那些家庭上三代未獲得任何生員以上科舉功名的人；B類是指那些家庭上三代只產(chǎn)生過一個或一個以上生員的人；C類是指那些家庭上三代獲得過一個或一個以上較高功名或官職的人，即上三代有過舉人、進士、貢生的人，也就是說有任官資格的人。他根據(jù)進士題名錄的統(tǒng)計，清代進士制度出身A類占19.1%，出身B類的占18.1%，兩者合計占37.2%。他對晚清舉人與貢生的社會構(gòu)成，得出的結(jié)果是A類占20.1%，B類的占25%，兩者合計是45.1%。⑤

著名社會活動家費孝通根據(jù)915本從清康熙至宣統(tǒng)一段時期中的朱墨卷，在1947年發(fā)表《科舉與社會流動》一文，通過城鄉(xiāng)比較、家世分析，推斷出：“各種業(yè)務(wù)不同與居住區(qū)位不同的人口，在理論上誰都可以參加科舉的考試，即法制并不限制，社會并無成見，已有功名之家對未有功名之家并不歧視；對凡有適當(dāng)志愿與力量的人，這一條路總是開著?！辈贿^，“有資格讀書應(yīng)考借科舉而上升的，大多限于地主階級?！倍粋€依勞力為生的人“讀書的機會少，想靠文字的門徑獲取較高社會地位自是極不易的。”最后得出結(jié)論：“科舉制度多少是以前社會流動的一條路，是當(dāng)時所了解的人才所由覓取上升或‘出頭’的一個階梯?！雹?/p>

從以上湘籍兩位狀元的朱卷履歷和其它科舉考試錄取的情況來看，肇始于隋唐，歷經(jīng)宋元，發(fā)展到明清完全爛熟的科舉制度，與西周春秋時期以宗法制為紐帶的世卿世祿制、戰(zhàn)國時期在殘酷的兼并戰(zhàn)爭逼迫下作為權(quán)宜之計的選官制度養(yǎng)士和客卿制、兩漢時期由地方州郡長官向朝廷推薦人才的察舉制、魏晉南北朝時期偏重門第家世的九品中正制相比，科舉考試在人類歷史上第一次以制度的形式拋開了血緣、門第、出身、家世等先賦因素，而將無法世襲的學(xué)問作為官員錄用的標(biāo)準(zhǔn)⑦。所以，不拘門第、平等競爭，正是不限家庭出身的科舉考試的基本特征。

（作者分別系湘潭大學(xué)文學(xué)與新聞學(xué)院博士，湖南邵陽縣市場管理局干部）

注釋:

①顧廷龍:《清代朱卷集成(第四冊)會試·嘉慶乙丑科·彭浚》，臺北:成文出版社1998年版，第409～412頁#65377;

②顧廷龍:《清代朱卷集成(第一四冊)會試·道光乙巳恩科·蕭錦忠》，臺北:成文出版社1992年版，第245～249頁#65377;

③趙爾巽:《清史稿·選舉一》，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3099頁#65377;

④楊寄林:《試論明清進士前三名遴選中的異?，F(xiàn)象》，《內(nèi)蒙古大學(xué)學(xué)報》(人文社科版)2003年第5期#65377;

⑤何懷宏:《選舉社會及其終結(jié)——秦漢至晚清歷史的一種社會學(xué)闡釋》，三聯(lián)書店1998年版，第135～136頁#65377;

⑥費孝通:《科舉與社會流動》#65380;《費孝通文集》(第五卷)群言出版社1999年版，第441～459頁#65377;

⑦楊齊福:《科舉制度與近代文化》，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88頁#653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