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海紅

“鷹是天空中最嫻熟的飛行家，但是他卻有比鷹還要優(yōu)秀的飛行技能。萬米高空之上，數(shù)險并發(fā)之際，他從容鎮(zhèn)靜，瞬間的選擇注定了這次飛行像彩虹一樣輝煌。生死8分鐘，驚天一落，他創(chuàng)造了奇跡！為你驕傲！中國軍人，鋼鐵就是這樣煉成的?！痹谘胍暋案袆又袊?004年度人物”頒獎典禮上聽到這感人至深的禮贊的時候，我想起了享有“藍天探險領頭雁”美譽的鄒延齡大校———一個展翅藍天38個春秋，帶領全大隊試飛員出色地完成了“運8”系列8種機型、30多個重大項目的科研試飛任務，創(chuàng)造出我國運輸機試飛史上的16個第一，填補了10多項空白，先后立功14次的試飛英雄。其英雄事跡曾經傳遍大江南北，他也成為人們競相學習的楷模。昔日聲名赫赫功勛卓著的試飛英雄如今何在？

俯仰之間覓捷徑

草長鶯飛時節(jié)，京城四月天里，剛剛結束為期8個月的外出訪問歸來的鄒延齡笑盈盈地在家門外迎我，說：“不好意思，讓你的采訪等了這么久?！彼?米68的個頭，瘦小的身材，雖說是神采奕奕精神矍鑠，但是找不出一絲一毫問鼎藍天舍我其誰的霸氣，倒是謙恭有加、斯文儒雅，猶如一位飽學的鴻儒，與我心目中的大英雄相去甚遠。掩飾不住心底的失望，我不禁驚嘆：“真沒想到……”

“沒想到我這么矮小，是嗎？不要以貌取人啊?！编u延齡笑呵呵地提醒我，“這樣你會錯過一個出類拔萃的試飛員的。”原來，一向以“天生就是飛行的好材料”而自豪的鄒延齡，曾經差一點兒就因個小腿短而被飛行大隊拒之于門外，幸虧隊長大力舉薦說“這小伙子技術不錯，天賦很好”，才得以留隊。加入空中雄鷹的行列之后，鄒延齡憑借自己良好的悟性與執(zhí)著不懈的努力一飛沖天，成為飛行員中的佼佼者———首席試飛員。1986年，翱翔空中20個年頭的鄒延齡慨然受命，出任某試飛大隊大隊長，試飛我國自行研制的大型運輸機———運8系列?！拔覐拇伺c運8結下了兄弟式的友誼?！敝敝?003年，鄒延齡才戀戀不舍地告別了親如手足的運8系列飛機，因為按照規(guī)定他已經飛到了最高年限———55歲。試飛運8的18年間，鄒延齡躬身踐行了自己就任隊長時的鄭重承諾，飛出了中國軍人的志氣與自豪，用自己的熱血與忠誠譜寫了一首驚天動地的英雄之歌。

“時常與死神擦肩而過，一不留神就可能融入藍天，有沒有想過犧牲？”“當然會想，科研試飛的危險性無法回避。記得曾經有一次在6分鐘之內連續(xù)掉下來兩架飛機。當我在基地一連接到兩個報告‘飛機去世了的電話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懵了，那真是一種欲哭無淚痛徹肺腑的感覺……對于我們試飛員來說，今天你飛的時候，把遺囑交給我收存;明天我飛的時候，把遺囑托付給你保管，是大家習以為常的事情。說實在的，干我們試飛這一行的，遇到危險的時候，沒有人會選擇跳傘逃生。茍活可以保命，但是你有何顏面去見飛機廠的工人師傅，怎樣同工程設計人員解釋，如何向組織上交待？‘把飛機飛丟了，僅這一句話就可以活活地把你淹死?？墒钦嬲泵嫠劳龅臅r候，我們最難以面對的還是那些須臾間就失去了親人的家屬們———老人、婦女、孩子……”一聲嘆息之后，鄒延齡告訴我：“還是那句話，地上苦練，空中高飛。飛機離地三尺，只有自己救自己。技術上吃夾生飯，只能是自己害自己。畢竟試飛不是傻飛，敢干不能蠻干，但是科研試飛有時候是需要具備一點冒險精神的，前怕狼后怕虎一切都等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再去干，也就失去了試飛的意義?！?/p>

“您怎么把握這個冒險的尺度？”如今挑戰(zhàn)極限、超越自我已經成為時尚青年們的口頭禪，但是由于過分強調挑戰(zhàn)的難度、盲目追求超越的艱巨性而忽略了科學的底線，一些本可以避免的悲劇時有發(fā)生。因此，我覺得有必要請鄒延齡談談他心目中的科學冒險精神。

聽完我的問題，鄒延齡認真地回答：“給你舉個例子吧。如果說試飛的最大范圍就是整個餐桌桌面的話，那么正常的飛行限定就是這餐桌上擺放各種美味佳肴的轉盤的范圍。作為試飛員，我們就必須力爭把最大的圓周給飛出來，而這確實需要具備一定的冒險精神。我所說的冒險，需要有一個堅實的基礎，這就是你要掌握過硬的飛行技術，要擁有豐富的飛行經驗以及科學的理論知識。

“記得大女兒上小學的時候，一次考試沒有考好，她跑過來跟我抱怨說：‘復習的時候，我準備得挺好的?？墒遣恢罏槭裁矗簧峡紙?，我就心慌意亂地死活也記不起來了……當時，我就告訴她還是你學得不扎實、記得不清楚的緣故。為什么呢？你想想看，如果我們總是反反復復做一個動作，時時做、天天做、月月做、年年做，那我們還會突然忘記怎么做了嗎？正常情況下，當然不會。這就像我們的手臂被靜電打了一下后，會本能地縮回來一樣。所謂水滴石穿、熟能生巧，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所以，冒險也是要有一個安全的底線的，這個安全的底線因人而異。在這里我想跟廣大青少年朋友們說的是，如果你想成為翱翔空中的雄鷹，那么請你一定先踏踏實實地練就一雙有力的臂膀。在仰望高空的時候，千萬不要忘記低頭看清腳下的道路，只有這樣你才不容易摔倒，才能盡可能地走一條實現(xiàn)自己夢想的捷徑?！?h4>知己知足

高風險高回報，高投入高產出。如果說飛行員是“黃金王老五”的話，那么試飛員就是“鉆石王老五”，而像鄒延齡這樣的國家特級飛行員應該算是熊貓級的國寶了。那么鄒延齡的年薪是多少呢？大約25000元人民幣！再以試飛風險科目為例，外國試飛員一個摸底試飛，就拿走上百萬美元，而鄒延齡他們飛完一個風險科目，榮立一等功也只能拿到800元的獎金。那么，是一種什么樣的精神支撐著他，讓他斷然拒絕了國內民用航空公司的高薪聘請、毅然決然地放棄出國享受超豪華待遇的機會呢？

鄒延齡給出了自己的理由：“在陜西參觀張良廟的時候，有一個石碑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上面刻有兩個字———知止。開始容易，收手難，難就難在不愿放棄，而人的本性就是不易知足。我最深的感悟就是：要知己、知足，還要學會知止，這樣才能保持一個良好的心態(tài)，才能擁有一個快樂的人生。你想，我從一個放牛娃成長為一名試飛員，是黨給我插上了雙翅，翅膀硬了就想遠走高飛，不僅黨性不允許，從自己良心上也說不過去啊。所以，我堅決不做這種見利忘義的事情！我很知足，因為我是在為自己的國家飛，這就如同兒子為母親效力，哪有斤斤計較個人得失的呢？“科研試飛是一項十分危險的職業(yè)。有人說試飛是獅子嘴里探喉嚨，這是比喻試飛工作的風險。我們駕駛的飛機是別人從來沒有飛過的飛機，我們飛行的科目是別人從來沒有飛過的科目，正常飛行絕對禁止的危險動作和不允許飛的科目，卻正是科研試飛的主要內容，機毀人亡的慘劇隨時都有可能發(fā)生。但是，要實現(xiàn)祖國航空裝備現(xiàn)代化，使我們黨領導下的航空事業(yè)在世界上占有應有的地位，就必須要有試飛這個職業(yè)，也必須有人去藍天探險。我欽佩試飛員的膽量，我愿當個空中探險家！我想人最寶貴的是生命，但生命屬于事業(yè)。身為中國軍人，就應該站著是根柱，躺著是根梁，與其庸庸碌碌活百歲，不如轟轟烈烈干一場！這是我的信仰，這也是我想補充說明的，鷹之所以能夠成為空中的王者，就是因為它有一種搏擊長空的欲望、有一顆英雄的心。”

“您的意思是說，要有拼搏進取、勇爭第一的精神？”不知為什么，在聽鄒延齡說這段話的時候，讓我想起了魯光的報告文學《中國姑娘》，中國女排頑強拼搏的精神曾經令我深深地感動。

“生活上可以隨遇而安曠達知命，但是在學習上、工作中一定要精益求精力爭最佳，做人要有一個遠大的理想?！编u延齡斬釘截鐵地強調說。

與外孫一起游戲

采訪將近結束的時候，我看見鄒延齡有意無意地看了好幾次時間，忙問：“怎么，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鄒延齡不好意思地解釋：“今天，大女兒給我留了一張條子，讓我去幼兒園接小外孫回來練琴。不過不要緊，幼兒園就在我們大院里，來得及。”理解小朋友們每逢下園時翹首以待渴望回家的心情，我最終說服鄒延齡同意讓我陪他去幼兒園接小外孫，并且在路上完成我們的采訪。

提起自己的小外孫，鄒延齡有著說不完的話題，他告訴我：“因為經常和我在一起玩模擬飛行的游戲，他對飛行特別在行，知道什么是起落架、哪個是螺旋槳……有一次，我們帶他坐飛機去神農架旅游。飛機起飛之后，小家伙就不干了，哭著喊著說：‘姥爺跟我說過，應該是直接拉起來，怎么這架飛機好像在爬坡啊？不行，要讓它重飛一次！我們在一旁連忙跟他解釋，說這是民航飛機不是那種直升飛機?？墒?，他就是不干，硬是足足哭了十幾分鐘才肯罷休……”

鄒延齡興致勃勃地講述著外孫與飛機的故事，定格在他臉上的是一種經典的祖父輩特有的慈祥表情。我不禁忽然冒出一個問題：“作為一個家庭成員來講，您覺得自己在哪個位置上的表現(xiàn)最出色？”

“我想還是姥爺吧?，F(xiàn)在不是提倡快樂教育嗎？如今不飛了，只要有時間我就陪著外孫一起玩兒，給他講各種各樣他感興趣的故事，為他做可口的飯菜吃。你不知道吧，我的廚藝水平可是絕對的一流，我還總結出了自己的獨門秘籍———《快樂掌勺經》，只是秘不外傳?！蓖嫘^后，鄒延齡動情地說：“我這一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讓母親如愿以償?shù)刈巷w機。我在試飛大隊的時候，母親來看我，想嘗試著坐一坐飛機。但是那時候我們試飛的都是最新的飛機，是國家和人民的公共財產，出于安全的考慮，我勸阻了母親。本想以后有機會讓她坐一坐民航機，補償她一下，可惜最終沒能成行……因此，總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孝順的好兒子。我這一輩子干了38年的飛行工作，經常外出執(zhí)行任務，與家人也是聚少離多，家里的事情基本上都倚仗我愛人一個人，所以我也不能算是一個好丈夫、一個稱職的父親。我只有現(xiàn)在好好發(fā)揮自己的余熱，多做些家務，來補償他們了?！?/p>

“現(xiàn)在還堅持體育鍛煉嗎？”“當然，我一貫主張終身運動。在漢中閑下來的時候，我喜歡釣魚、打獵、放風箏等戶外活動，可以放松四肢愉悅身心?，F(xiàn)在住在大院里，我堅持每天早晨快走健身，直至走到出汗為止。總之，不能讓自己閑下來，說句實話，我還想保持好體力有機會能重上藍天試飛呢！”在含飴弄孫樂享天倫、著書立說以饗后人之余，鄒延齡目前最大的心愿就是———駕機重返碧空與鯤鵬同游，正所謂雄心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