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中國歷史研究院重大歷史問題研究專項重大招標項目“中國古代輿圖與政治地理結構話語體系研究”(24VLS014)
中圖分類號:K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54X(2025)06-0086-08
一、問題的提出
“中國古代”①史的研究大都涉及兩個核心概念,即“王(皇)朝”和“中國”。對這兩個概念的理解,不僅限定了“中國古代”史研究應涉及的地理范圍,而且還影響了相關研究中對如“天下”“大一統(tǒng)”“國號”“疆域”“邊疆”等眾多習以為常且非常重要的概念的理解,并最終影響了對“中國古代”所構建和認知的“世界”以及“中國古代”史本身的理解。雖然這兩個概念如此重要,但如果追溯學術史的話,卻發(fā)現一直以來人們對這兩者幾乎沒有進行過真正意義的學術研究,尤其是在這兩個概念涉及的地理范圍方面②。由此也就產生了一些矛盾的現象,一方面無論是“王(皇)朝”和“中國”,還是諸如“國號”“疆域”“邊疆”和“大一統(tǒng)”等概念在“中國古代”史的研究中是如此的流行和重要,但另一方面對這些概念又缺乏真正意義上的研究。
那么現在的問題就是,長期以來學界在研究中所使用的這些概念的涵義,到底是“中國古代”的概念,還是近現代研究者或基于某些目的、需要、價值觀所構建的,或承襲某些學術傳統(tǒng)而習得的?
以長期作為學術熱點的“中國古代的疆域”及其沿革史的研究為例,無論其中的“中國”指的是古代的中國還是現代的中國,對這一研究對象進行嚴格且明確的界定都是非常困難的③。不僅如此,在“中國古代”的文獻中,似乎找不到太多“疆域沿革”方面的研究和論述,雖然文獻中會記載一些“王(皇)朝”的“疆域”,但它們似乎并不太關注歷朝和本朝“疆域”的盈縮,且“王(皇)朝”和“中國”并不是同義詞。如果回顧學術史的話,“中國古代的疆域”及其沿革史作為一個研究主題是在清末甚至民國初年才產生的④。
雖然現代研究者可以使用這些概念的現代涵義來研究和分析古代中國,但在諸多研究中,研究者往往會認為其由此得出的結論是“史實”或者是古人的認知,“中國古代史”本身就是這方面的典型③。且很可能正是因為如此,長期以來,學界不僅提出了諸多其本身就不成立或者回到歷史語境下難以理解的問題,同時也使得眾多研究和爭議建立在錯誤的基礎之上。
因此,本文試圖基于文獻,盡量“回到歷史現場”,按照古人的視角,對“王(皇)朝”和“中國”以及其他一些其他相關概念進行分析,尤其是對這些概念涉及的地理范圍、構建的空間秩序進行必要的討論,且在結論中對一些相關學術問題進行簡要討論。
二、“朝”與“天下”
當前已經習慣于將夏商以來的歷朝稱為“王朝”,不過查閱文獻就會發(fā)現,實際上古代在正式場合通常使用的是“皇朝”一詞,“王朝”取代“皇朝”成為常用詞匯要晚至近代。
雖然在先秦的文獻中就出現有“王朝”和“皇朝”,但兩者并不是一個詞語。“王朝”作為一個詞語最早可能出現于漢代,而“皇朝”一詞大致出現于三國魏晉時期,兩者出現的時間都較晚,因此將夏商周視為“王朝”,本身可能就是后世的觀念。
就構詞方式而言,兩者都是由“頭銜”(即“王”“皇”)加上代表宮殿建筑的“朝”構成的,由此兩者基本的涵義就是指王和皇帝所居住的宮殿。由于這些建筑是至高權力的所在,因此從這兩個詞匯引申出的第一層涵義就是與諸侯、地方相對的王畿或者中央;由于王畿或中央是“天下”的中心,進而從這兩個詞匯引申出的第二層涵義就是以王或皇帝為最高統(tǒng)治者的政治實體,即統(tǒng)馭“天下”的“王(皇)朝”,以及“王(皇)朝”存在的時間,這也是當前通常使用這兩個詞匯的基本涵義。
雖然兩者的涵義以及引申義近似,但兩者的本質差異在于“朝”之前的頭銜,即“王”和“皇”,這兩者的差異不僅在于統(tǒng)治的地理范圍,而且還在于兩者之間的等級差異。簡言之,“皇朝”所統(tǒng)馭的是“天下”,不過以往學界對于“天下”的范圍存在不同觀點,或認為相當于“九州”和“中國”,或認為相當于“世界”,或認為上述兩種認知并存。但通過對文本文獻和地圖的梳理,可以發(fā)現古代文獻中對“天下”地理范圍的描述是變化不定的,且不能簡單的分為“九州”“中國”和“世界”,變化的兩端分別是皇朝直接控制的地理范圍和現代人所認為的“世界”。更為有趣的是,這種變化不定的“天下”的范圍,并未引起古人的焦慮。之所以如此,應與古代構建的“天下秩序”③密不可分。大致而言,雖然“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對歷代王朝而言,最為重要的是其直接控制的地理范圍,而這一地理空間又以“九州”為核心;同時環(huán)繞在周圍的“蠻夷”在不同語境和場景下,其價值和重要性是變化的,由此也就形成了以“九州”為核心的多變的“天下”③。歸根結底,“天下”只有一個,只是在不同語境下,根據實際需要和情況所強調的范圍有所變化而已
由于“天下”只有一個,因此在“皇朝”時期,理論上“皇帝”和“皇朝”只能有一個,即“天無二日”。作為對比,雖然兩周時期,“王”最初也只能有一位,即“周王”,但隨著其權力的衰落,到了戰(zhàn)國時期,諸侯稱王,“王”的地位顯著下降;而且漢代之后,歷朝或多或少的都分封有數量不少的“王”,多“王”并存,因此“王”是“皇帝”之下的一種存在。故而,“皇朝”與“王朝”并不是同義詞。
此外,雖然在“皇朝”時期,確實有時使用“王朝”一詞,但主要使用的是其與地方相對的“中央”的涵義。
晚清以來,“王朝”逐步取代“皇朝”一詞實際上也是對兩者差異的展現。大致在晚清之前,有時會使用“王朝”一詞來指稱當時人們認知到的歐亞諸國,由此展現出這些國家臣屬于“皇朝”@;清末,隨著傳統(tǒng)“天下”和“天下秩序”的瓦解,“清朝”以及之前的各朝,在當時人的心目中逐漸與世界各國平等,繼續(xù)使用“皇朝”一詞顯然不再適合,由此“王朝”一詞顯得更為恰當①。
基于此,還可以進一步討論與“皇朝”和“天下”存在直接聯系的兩個概念。
第一,“國號”和“天下之號”。長期以來,已經習慣將夏至清的歷朝朝名稱為“國號”,但日本學者渡邊信一郎已經提出,所謂“國號”實際上應為“天下之號”@。支持這一認知的文獻材料確實不少,而且由于“皇朝”統(tǒng)馭的是“天下”,因此“天下之號”顯然更為恰當。但不可否認的是,將歷朝朝名稱為“國號”的文獻數量更為龐大。對此,古人有著自己的解釋,其典型就是《資治通鑒》中記載的北魏拓跋珪與群臣討論“天下號”時,群臣的論述,即“(隆安二年)六月,丙子,魏王珪命群臣議國號,皆曰:‘周、秦以前,皆自諸侯升為天子,因以其國為天下號。漢氏以來,皆無尺土之資。我國家百世相承,開基代北,遂撫有方夏,今宜以代為號\"”③。也就是說當“諸侯”升為“天子”之后,那么之前的“國號”也就自然而然的升為“天下之號”①,這樣的認知有直接的史料支撐。
不僅如此,“天下之號”的出現并不代表原來“國號”的消失,簡言之,對于“皇朝”而言,“皇朝”與和“皇朝”同名的“國”是同時存在的,由于“國”為“朝”的核心,那么在一些語境中,“國”也就代表了“朝”,“國號”也就代表(但不等同于)“天下之號”。因此,雖然將歷朝朝名稱為“國號”并不能說是完全錯誤的,但這樣的說法會誤導我們將這些“朝”認為是“國”和“國家”,同時我們不得不承認的是,大多數現代研究者確實將“皇(王)朝”認為是“國家”。需要強調的是,雖然將“皇(王)朝”視為“國家”從今人的角度而言有其合理性,但這是我們今人的認知,而不是古人的認知。
第二,“大一統(tǒng)”。以往的眾多研究將皇朝時期的“大一統(tǒng)”單純的理解為疆域的統(tǒng)一,即“大統(tǒng)一”,但這樣的認知難以解釋清之前的歷朝為什么要以后世的疆域為“大一統(tǒng)”的范圍?
追本尋源,“大一統(tǒng)”最早出現于《公羊傳》,但其強調的是“推崇一個(以時間開端為標志的)統(tǒng)緒”,而與疆域并無關系?。雖然漢武帝時期,以董仲舒為代表的漢儒基于現實需要對“大一統(tǒng)”的涵義進行了延伸,但其核心是正朔、服色、禮樂以及思想等“統(tǒng)于一”,并沒有涉及“疆域”。
此后直至唐代,“大一統(tǒng)”一詞幾乎不再被使用,這可能與三國、魏晉南北朝的長期分裂有關,畢竟在這一時期,任何一個“皇朝”都無法有理有據的宣稱自己為“大一統(tǒng)”。唐代文獻中又出現了“大一統(tǒng)”一詞,典型的論述如皇甫湜的《東晉元魏正閏論》,文中強調:“王者受命于天,作主于人,必大一統(tǒng),明所授,所以正天下之位,一天下之心”@將“大一統(tǒng)”與“正統(tǒng)”(也就是“正閏”)聯系起來,這一觀念也被后世所繼承。
而宋代及其之后歷朝,大都會宣稱自己為“大一統(tǒng)”。宋人曾對他們確定本朝為“大一統(tǒng)”的標準進行過解釋,基本與漢儒所強調的一致,即正朔、度量衡、文字等的“統(tǒng)于一”@,并進而達成“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家無二主,尊無二上”。正是由此,宋人在討論“正統(tǒng)”時,也將“大一統(tǒng)”融合了進來,最典型的就是歐陽修的《正統(tǒng)論》,其開篇就論述道,“《傳》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統(tǒng)’。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統(tǒng)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與不一,然后正統(tǒng)之論作”@。簡而言之,所謂“正統(tǒng)”分為“正”和“統(tǒng)”兩個方面,其中的“統(tǒng)”就是要“一天下”,由此“一天下”也就成為皇朝達成“正統(tǒng)”的重要標準。宋人確定的這些原則,也基本為后世所沿用,但由于在具體實踐中“正”缺乏標準,而代表“統(tǒng)”的“一天下”則有著明確的標準,由此“正統(tǒng)”也就和“大一統(tǒng)”基本等同起來。
那么隨之而來的問題就是,“大一統(tǒng)”的地理范圍是什么?顯然應當是皇朝統(tǒng)馭的“天下?!辈贿^,在“天下秩序”之下,不是所有的“夷”都有意義,且皇朝也沒有能力去真正使得“天下”所有的“夷”在正朔、度量衡、文字等各方面“統(tǒng)于一”,甚至在“中國”“九州”之內都無法真正達成此目標,但由于“九州”和“中國”是天下的核心,因此在具體實踐中“大一統(tǒng)”要求在“九州”“中國”范圍內形成政治上的統(tǒng)一。與此同時,中原王朝也要求周邊那些被認為有價值的“蠻夷”承認其統(tǒng)治權。
三、“中國”
雖然“中國”最初一個地理概念,指的是京師或者京畿,但正如前文注釋中引用的王爾敏的研究所述,先秦文獻中的“中國”主要指的是黃河下游的“中原”地區(qū)。
不過,“中國”一詞在先秦文獻中最初并不是一個“中性詞”,其核心就是“中國”在文化以及其他眾多方面相對于“四方”以及“四夷”的優(yōu)越性。典型的就是《禮記·王制》中的記載:“中國、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東方曰夷,被發(fā)文身,有不火食者矣。南方曰蠻,雕題交趾,有不火食者矣。西方曰戎,被發(fā)衣皮,有不粒食者矣。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中國、夷、蠻、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備器。五方之民,言語不通,嗜欲不同?!?這段文字雖然沒有描述“中國之民”的“性”,但對四方之民的眾多描述顯然是以“中國之民”為標準的,由此也就展現了“中國之民”的優(yōu)越性,而“不可推移”更是將這種所謂文化的差異與地理位置和方位聯系且固定起來。
后世對“中國”優(yōu)越性的論述一直存在,只是在不同時期或者基于不同目的,具體的論證方式存在著差異。大致自認為“土生土長”的居于“中國”的“中國人”,遵循《禮記·王制》的認知,希望將“文化中國”與地域和地域之上的“人”的聯系固化起來。而入主“中國”的蒙古等“蠻夷”,則強調“中國”在于道(德、善、禮等)而不在于“地域”和“人”,且這種論述的依據同樣來自儒家思想,即常被引用的唐代韓愈在《原道》中所說的“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于
中國則中國之”? 。
秦漢至魏晉,中國的范圍擴展到了“北方”,大致就是長江以北、長城以南,臨洮以東。《漢書·司馬相如傳下》載:“乃遣相如責唐蒙等,因諭告巴蜀民以非上意。檄曰:…陛下即位,存撫天下,集安中國,然后興師出兵,北征匈奴,單于怖駭,交臂受事,屈膝請和。康居西域,重譯納貢,稽首來享。移師東指,閩越相誅;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長,常效貢職,不敢惰怠,延頸舉踵,嵎嵎然,皆鄉(xiāng)風慕義,欲為臣妾,道里遼遠,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從“存撫天下,集安中國”之后才出兵匈奴、西域、閩越、番禺、南夷、西僰來看,這些地區(qū)應當不屬于“中國”@。
再如《三國志·諸葛亮傳》:“亮說權曰:‘海內大亂,將軍起兵據有江東,劉豫州亦收眾漢南,與曹操并爭天下。今操芟夷大難,略已平矣,遂破荊州,威震四海。英雄無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眾與中國抗衡,不如早與之絕;若不能當,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事之!”③文中“中國”與作為地理名詞的“吳、越”相對,由此大致指的也是北方。
再如《宋書·索虜傳》載:“禍亂仍起,驗犰侏張,侵暴中國,使長安為豺狼之墟,鄴、洛為蜂蛇之藪…….” ? “自索虜破慕容,據有中國,而芮芮虜有其故地,蓋漢世匈奴之北庭也”③。這幾句話中的“中國”指的就是當時“蠻夷”所占據的北方地區(qū),而且這是南朝人的概念①。
雖然早在《史記·天官書》中就將“中國”與“九州”等同起來?,但并不是主流認知,只是到了隋唐時期,這一認知才逐漸流行起來,其典型表現在著名地理學家賈耽的著作中,“(賈耽)并撰《古今郡國縣道四夷述》,其中國本之《禹貢》,外夷本班固《漢書》,古郡國題以墨,今州縣以朱,刊落疏舛,多所厘正”③。這里雖然沒有直接提到“九州”,但就《禹貢》而言,其中涵蓋的地理范圍就是九州,因此這段文字中的“中國”顯然等同于“九州”。這樣的認知此后基本占據了主流地位,不過需要強調的是,傳統(tǒng)指代“北方”地區(qū)的涵義并沒有完全消失④。
“中國”作為一個“國”或者一個“政治實體”的認知出現得較晚,雖然唐代之前就有著這樣模糊的認知,但明確的史料出現在五代和北宋初年,典型的就是《新五代史·職方考三》中的記載:“…自僖、昭以來,日益割裂。梁初,天下別為十一國,南有吳、浙、荊、湖、閩、漢,西有岐、蜀,北有燕、晉,而朱氏所有七十八州以為梁。莊宗初起并、代,取幽、滄,有州三十五,其后又取梁魏、博等十有六州,合五十一州以滅梁。岐王稱臣,又得其州七。同光破蜀,已而復失,惟得秦、鳳、階、成四州,而營、平二州陷于契丹,其增置之州一,合一百二十三州以為唐。石氏入立,獻十有六州于契丹,而得蜀金州,又增置之州一,合百九州以為晉。劉氏之初,秦、鳳、階、成復入于蜀,隱帝時增置之州一,合一百六州以為漢。郭氏代漢,十州入于劉旻,世宗取秦、鳳、階、成、瀛、莫及淮南十四州,又增置之州五而廢者三,合一百一十八州以為周。宋興因之。此中國之大略也。其余外屬者,強弱相并,不常其得失。至于周末,閩已先亡,而在者七國。自江以南二十一州為南唐,自劍以南及山南西道四十六州為蜀,自湖南北十州為楚,自浙東西十三州為吳越,自嶺南北四十七州為南漢,自太原以北十州為東漢,而荊、歸、峽三州為南平。合中國所有,二百六十八州,而均不在焉”③。這段文字介紹了五代時期“中國”所屬州數的變化,且在開篇時就將“中國”與“十國”并列,總合為“十一國”;而最后的“合中國所有”更是將“中國”與其他各國并列,再加上由于“中國”的范圍可以隨著政治形勢的變化而盈縮,因此在這段文字中,顯然并不是一個地理名詞。
不過,直至清代中期,作為一個國的“中國”的范圍雖然有盈縮,但受到“天下秩序”中“九州”的影響③,其地理范圍最大也就相當于“九州”③。但從清中期開始,清廷有意識的擴展中國的范圍,將其與清朝所直接統(tǒng)馭的范圍聯系了起來,典型的就是圖里琛在《異域錄》中的記述:“我中國地方,南至南海,東之東海,西與西藏之西沙章汗接壤,此等地方我國之人皆曾到過。惟沙章汗地方未到。在北則有爾國地方,我等初次到此。我中國并無似爾國地方者”③。這里的“中國”顯然已經包括了西藏和內外蒙古,但還要提及的是,在整個清代“中國”一詞傳統(tǒng)的代表“九州”的涵義依然被使用。
最后,需要明確強調的是,由于“中國”一詞所代表與“四夷”相對的“優(yōu)越性”,因此其主要被使用于“四夷”或者“天下”語境中,用于指稱與“四夷”并存,以及與“天下”其他諸國或者被認為是非正統(tǒng)的皇朝并存的,居于“核心”的有著優(yōu)越性的名為“中國”的“國”或“地理單元”。
如二十四史的各正史中,“中國”一詞非常頻繁地出現在各史的“四夷列傳”@。而且,如果理解前文所分析的皇朝時期的“天下”的話,那么就可以理解“天下之號”與“四夷”或諸國的“國號”是不對等的,因此通常不能用“天下之號”與具體的“蠻夷”的名號對稱,對此,皇朝有兩種選擇,一是使用其國號,二是使用“中國”。由于“中國”的優(yōu)越性,因此在“天下秩序”之下,顯然“中國”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受到這一觀念的影響,至少自《中俄尼布楚條約》開始,在與世界各國交往時,尤其是在條約文本中,清人主要使用的也是“中國”一詞,而極少使用“(大)清(國”。由此,也就可以理解這樣一個被學界長期忽略的問題,即在清宣統(tǒng)時期頒布的《大清國籍條例》中,選擇“中國”而沒有選擇“清”作為現代國家的國名,這反映了古代“中國”概念的歷史流變①。
四、結論
總之,在皇朝時期的人看來,“天下”并不局限于他們所認知的地理范圍,而是“溥天之下”。由此,“皇朝”絕不等于國,更不能被稱為是一個“國家”和“帝國”。雖然現代研究者可以將“皇朝”當做“國家”“帝國”,并進行各種分析,但需要記住的是,這些都不是古人的認知。同時作為“天下”中心的“中國”是一個地理范圍存在變化且多種認知并存的概念,且其最初并不是一個“政治實體”,研究者在將“中國”作為一個自古以來的“國”來看待時,同樣需要記住,這些研究所談論的不完全與史實重合。更為重要的是,在閱讀相關史料并進行分析時,研究者需要首先考慮的就是史料中提到的“中國”到底指的是什么?更要記住的是,“中國”從來不是一個“中性詞”,其表達的是相對“四夷”的優(yōu)越性,因此“中國”一詞的使用有其語境,該詞的使用本身就展現了皇朝時期構建的“天下秩序”以及“天下”。
本文的分析對長期以來流行的“中國古代”史的眾多議題和結論提出了挑戰(zhàn)?!爸袊糯笔窇斏婕暗臅r間和空間范圍是什么?雖然對于古代“中國”的地理范圍曾進行過討論?,但由于這些研究采用的多是今人視角,因此至今都沒有得出能真正得到學界共同認同的回答,且?guī)缀跛杏^點所論述的都不是皇朝不同時期的人所認為的“中國”。同時還需要提醒的是,一方面今人習以為常的“中國古代”史并不是古人所認為的“中國”的歷史,另一方面就是這樣的認知在很大程度上會基于歷史的結果,用線性史的方式構建歷史過程,而忽視了歷史的多元性。
由于“皇朝”不是國家,其統(tǒng)馭的是“天下”,雖然作為其核心的“國”和“中國”有著地理范圍,但顯然與現代民族國家、領土國家的“疆域”存在著本質區(qū)別,因此也就不能用現代國家的“疆域”來理解皇朝時期的“疆域”。這方面一個簡單但直觀的例證是,皇朝時期繪制有現代人認為的歷史地圖集,其中保存下來最早的就是宋代的《歷代地理指掌圖》,此后直至清末楊守敬的《歷代輿地沿革險要圖》?所繪地理范圍基本一致,大致相當于“九州”,由此很多現代人認為的漢、唐、元和清擁有的廣大“疆域”,都沒有真正得以呈現,這顯然是皇朝時期的“天下”和“天下秩序”的直觀反映④。進一步引申開來,古代“中國”雖然有著“邊疆”一詞,但由于缺乏現代的“疆域”概念,因此其涵義與今天建基于現代國家領土概念上的“邊疆”存在著本質差異。
除一再提及的歷史上的中國疆域這樣的研究之外,還有19世紀末20世紀初日本學者提出,經由歐美學者闡釋,且至今依然流行的“元清非中國論”。基于本文的分析,首先應該認識到,這一觀點缺乏基本歷史常識,根本站不住腳。在歷史語境中,皇朝是超越于中國之上的,“元清非中國論”認為元和清不是中國的王朝?!霸宸侵袊摗敝哉J為元、清存在特殊性,是將“朝”與“中國”對立起來,但通過本文的分析可以看出,這一認識是錯誤的,對基本史實都沒有搞清楚,或者說故意對歷史事實作歪曲解讀。在皇朝時期,統(tǒng)馭“中國”是皇朝合法性的重要來源,因此所有皇朝都會認為自己是“中國”的。雍正帝在《大義覺迷錄》中一再強調“滿洲”屬于“中國”,其核心即是希望由此確立清朝的合法性。而且回顧歷史,對于元、清兩朝,無論是當時,還是后世,人們都將其納入正統(tǒng)皇朝的序列。因此,就歷史語境而言,“元清非中國論”提出的是一個不是問題的問題,而究其實質,則是打著歷史研究的旗號,歪曲中國歷史。
回到“元清非中國論”本身,其在一定程度上希望按照統(tǒng)治民族來界定皇朝是否屬于中國。但一方面,“民族”是近代概念,無論歷史上的蒙古,還是滿洲,都不能用現代的民族概念來界定。不僅蒙古和滿洲如此,歷史上的“漢人”也無法用現代民族概念來界定,一方面古代并沒有漢族的概念,另一方面文獻中記載的漢人與今天的漢族難以直接畫上等號,如用現代民族概念就難以解釋元朝的漢人和南人,清朝的漢軍和漢人之間的關系。因此,通過統(tǒng)治民族來判斷皇朝是否屬于“中國”討論的同樣不是史實,且同樣難以成立。
不僅如此,“元清非中國論”的論述顯然還受到現代領土概念的影響,強調以元清為代表的皇朝在領土疆域方面的特殊性。但古人并沒有今人“疆域”的觀念,且注重的是皇朝統(tǒng)馭的核心,即“中國”“九州”,因此在古人心目中,現代人認為的某些皇朝廣大的“疆域”并不存在,典型的證據就是前文提到的古代繪制的歷史地圖集的繪制范圍。雖然,清廷確實曾努力擴大“中國”的范圍,但并沒有對傳統(tǒng)的“天下”以及“天下秩序”做出任何實質性的改變,即其努力擴大的只是“天下”的核心。
總體而言,“元清非中國論”本質上是將“中國”作為一個有著領土、疆域意識和主體民族的現代民族國家來看待,由此強調元清“外來民族”的特殊性,但這一論述顯然是用現代概念來理解古代。不僅如此,鴉片戰(zhàn)爭之后,清朝向現代國家的轉型,在一定程度上是受外力影響下的變革,而不是像某些學者認知的是一種線性的或者可以從傳統(tǒng)文化中找到“基因”的存在著諸多延續(xù)的變化?,由此更不能用現代民族國家的概念來理解皇朝和皇朝時期的中國。最后需要強調的是,在近代,與清人接觸的列強并沒有對清人與中國的關系提出質疑,如在一些條約的外文本中,存在著“(大)清(國)”與“中國”混用的現象,甚至在晚期的條約中更是用“中國”代表“清”?,而“發(fā)現”“元清非中國”的是后來的以及現代的日本和西方研究者,這本身就是值得深入思考的事情。
還有一些談論“邊疆”與“中國”關系的研究也是如此,這些研究大都用與現代國家和領土有關的各種概念來理解古代的“中國”和“邊疆”,因而忽視了“中國”一詞多變的涵義,且有時有意無意的將“皇朝”等同于“中國”或者“帝國”,更未能理解古人對于“邊疆”的認知?,并基于這種“前見”對史料進行解讀,對歷史過程加以解釋。當然這樣的研究并不是沒有價值,但其闡釋的是現代人所理解的中國及其邊疆的歷史,而不是歷史事實,更不是“中國”古人的所思所想。且這樣的研究,由于沒有受到史料的約束,研究者可以根據他們對概念的理解來選擇史料、構建過程,由此也使得對同一歷史的敘述多元且無法對話。
最后,本文并不是對以往研究的否定,而是希望提醒相關問題的研究者在分析問題時要注意研究的視角,由此可能對未來這方面的研究奠定某些共同認可的基礎,同時也會避免諸多沒有必要、沒有意義的爭論。
注釋:
① 正如本文所討論的,“中國古代”并不是一個非常明確、準確的詞匯,不過在當前又難以找到一個恰當的詞匯,因此本文只得沿用這一習以為常的詞匯,只是通過加上引號表示這一詞匯是存在問題的。
② 學界在充分梳理史料的基礎上,對皇朝時期“中國”一詞的研究并不多見,舉其要者如王爾敏《中國名稱溯源及其近代詮釋》一文中關于先秦時期“中國”的部分分析(《中國近代思想史論》,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版,第370頁);劉潔在《秦漢時期的“中國觀”》(《安徽史學》2024年第3期)一文中對漢代“中國”的討論,以及成一農在《清朝的“中國”概念》(《首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4年第3期)中對清代“中國”的討論等。
③ 如果此處的“中國”指的是現代民族國家和領土國家的“中國”的話,由于這一“中國”誕生于清末或者民國初年,那么“中國古代的疆域”及其沿革史作為研究對象本身就不應當存在;如果此處“中國”指的是古代“中國”的話,由于如后文所指出的,“中國”的地理范圍在皇朝時期變化得并不頻繁,因此“中國古代的疆域”并不是一個太過需要研究的主題,至少在論述的方式上與今天習以為常的“中國疆域沿革史”的論述方式應存在本質區(qū)別。而被今人經常引用的譚其驤先生界定的“歷史上的中國的范圍”,譚其驤先生實際上在其名篇中已經強調“我們是現代人,不能以古人的‘中國’為中國”(譚其驤:《歷史上的中國和中國歷代疆域》,《中國邊疆史地研究》1991年第1期)。因此需要意識到的就是,當使用譚其襄先生提出的歷史時期“中國”的范圍來研究清朝中期之前的“中國”及其相關問題的時候,實際上論述的是現代人認為的當時的“中國”,而不是明朝人、元朝人、宋朝人等時人心目中當時的“中國”。
④ 參見成一農:《“中國疆域沿革史”歷史書寫發(fā)展脈絡研究》,《思想戰(zhàn)線》2022年第1期。
⑤ 近代以來撰寫了數量龐大的以“中國”為標題的通史,雖然這些研究之間存在或多或少的差異,但無論是學者,還是大眾,基本都認為這些確實反映的是“中國古代”的歷史,但正如本文所揭示的,這些實際上只是現代人認為的“中國古代”史。
⑥ 而且不同的研究者基于不同的立場、目的、價值觀以及學術背景等,對這些概念有著不同的現代理解,有些時候,學者將自己的認知與古人的認知混雜在一起,而這可以被認為是現在學界眾多與此有關的爭議的誘因。具體可以參見文本結論部分簡要的討論。
⑦ 對以“九州”為核心的“天下”和“天下秩序”形成的分析,可以參見唐曉峰:《從混沌到秩序:中國上古地理思想史述論》,中華書局2010年版;成一農:《中國王朝時期的“天下秩序”》,《形象史學》2022年冬之卷,總第24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2年版,第321頁。
⑧ 在“天下秩序”的觀念下,“中國”古人對“天下”的實際范圍并沒有太大興趣,因為并不是所有的“蠻夷”都值得去了解。
⑨ 對于古代“天下”范圍的討論,參見成一農:《王朝時期“天下”的范圍》,《首都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1期。
⑩ 對這一認知最為直觀的反映當屬歷朝繪制的職貢圖,參見成一農:《中國王朝時期的“天下秩序”》,《形象史學》2022年冬之卷,總第24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2年版,第321頁。
① 對于“王朝”和“皇朝”更為細致的討論,參見成一農、謝嘉琳:《王朝還是皇朝?》,《世界歷史評論》2023年第4期。
? 渡邊信一郎著、徐沖譯:《中國古代的王權與天下秩序—從日中比較史的視角出發(fā)》,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5頁。
? 司馬光:《資治通鑒》卷110《晉紀三十二》,中華書局1956年版,第3470頁。
? 如《南園漫錄》載:“又唐、虞、夏、商、周、秦、漢、普、隋、唐、宋,皆以封國之名建有天下之號。元有天下,其初仍舊號蒙古,后其臣始仿拓跋改姓之意而為有天下之號曰元”張志淳:《南園漫錄》卷6《因革義》,《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67冊,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291—292頁。
? 如《舊唐書》卷21《禮儀志一》載:“太常博士獨孤及獻議曰:伏惟太祖景皇帝以柱國之任,翼周弼魏,肇啟王業(yè),建封于唐。高祖因之,以為有天下之號,天所命也。亦如契之封商,后稷之封郃”。
? 如在漢代的文獻中,“漢國”有時與“夷狄”并稱,如《漢書》卷70《陳湯傳》:“至今奉使外蠻者,未嘗不陳郅支之誅以揚漢國之盛?!庇袝r候也和諸侯國并稱,如《史記》卷58《梁孝王世家》:“吳楚破,而梁所破殺虜略與漢中分。明年,漢立太子。其后梁最親,有功,又為大國,居天下膏腴地?!薄都狻窛h書音義曰:“梁所虜吳楚之捷,略與漢等?!?/p>
? 類似的還有“帝國”,即從今人的概念和角度來說,確實可以將“王(皇)朝”視為“帝國”,但這并不是古人的認知,具體的分析參見成一農:《王朝是“帝國”嗎?一以寰宇圖和職貢圖為中心》,《云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1期;孫波:《何為“帝國”?一史學理論視角的思考》,《歷史評論》2025年第2期。
① 晁天義:《“大一統(tǒng)”含義流變的歷史闡釋》,《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3期。
? 皇甫湜:《皇甫持正集》卷2《東晉元魏正閏論》,《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078冊,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73頁。
? 如宋代袁燮在《齋家塾書鈔》卷1中說:“協時月正日,時,謂春夏秋冬四時也;月,十二月也。度量衡皆起于律,律同則度量衡皆同矣。律起于黍,以黍之長短而為度,以黍之多寡而為量,以黍之輕重而為衡。自唐以后,律既亡,所謂度量衡者皆意為之,而亦參差不齊矣。夫諸侯稟命于天子,所謂時月日、度量衡不容有毫厘之異,故當巡守之際,而協之、正之、同之,凡此者所以一人心也,此即《春秋》‘大一統(tǒng)’之義,六合同風,九州共貫也。若使天下諸侯各自為正朔,各自為度量衡,則國異政、家殊俗,變風、變雅之所由作也。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家無二主,尊無二上。茍國自為政,則所謂尊者不勝其多矣…”袁燮:《齋家塾書鈔》卷1《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642一643頁。
? 李逸安點校:《居士集》卷16《正統(tǒng)論上》,《歐陽修全集》,中華書局2001年版,第267頁。
? 關于“大一統(tǒng)”更為細致的討論,參見成一農:《王朝時期的“大一統(tǒng)”》,《思想戰(zhàn)線》2023年第5期。
? 將“中國”分為“文化中國”“地理中國”和“政治中國”三種涵義,已經被很多研究者所接受。這樣的區(qū)分對于理解這一概念具有一定的意義,但本文之所以不使用這樣的區(qū)分,主要是因為:(1)這樣的區(qū)分是現代人的認知,古人從未對此進行過討論,因此如果以此進行論述的話,將會讓人誤解為這也是古人的認知。(2)在很多情況下,不太容易對文獻所載“中國”的涵義在三者中進行明確的定位,正如本文所提出的,實際上所有“中國”都是“文化中國”;而且宋代之后,由于“地理中國”和“政治中國”涵蓋的空間范圍近似,因此一些語境中的“中國”被認為是“地理中國”和“政治中國”都是恰當的。
? 朱彬撰、饒欽農點校:《禮記訓纂》卷5《王制》,中華書局1996年版,第191頁。
? 屈守元、常思春主編:《韓愈全集校注》,四川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2664頁。
? 《漢書》卷57下《司馬相如傳下》。
? 關于漢朝“中國”的地理范圍,劉潔《秦漢時期的“中國觀”》(《安徽史學》2024年第3期)一文對此有著相近的認知。
? 《三國志》卷35《蜀書五·諸葛亮傳》。
?? 《宋書》卷95《索虜傳》。
? 關于魏晉南北朝時期“中國”的地理范圍,蘇航在《“漢兒”歧視與“胡姓”賜與—論北朝的權利邊界與族類邊界》(《民族研究》2018年第1期)一文中有著相近的認知。
? 《史記》卷27《天官書》? 《新唐書》卷166《賈耽傳》。
? 在宋金對峙時,南宋經常用“中國”一詞指代金朝統(tǒng)馭的北方,如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190載:“虜亂中國且一紀矣”(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1369頁)。
? 《新五代史》卷60《職方考第三》。
? 參見唐曉峰:《從混沌到秩序:中國上古地理思想史述論》,中華書局2010年版。
? 而且至少從明代開始就認為作為一個“國”的“中國”是自古以來就存在的,如丘浚在《論厘革時政(弘治壬子四月十日上)》中論述道:“惟太祖高皇帝于洪武元年歲在戊申,登大寶之位,肇皇明之基,復中國之統(tǒng)非若我圣祖戰(zhàn)元人而出之化外,撫綏我二帝三王所自立之中國,重闡彝倫,再立世界。蓋自天開子會以來,帝王功德之大,所未有者也”《重編瓊臺稿》卷7《論厘革時政》(弘治壬子四月十日上),《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48冊,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134頁。
? 圖里?。骸懂愑蜾洝肪硐拢秴矔沙蹙帯返?279冊,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44頁。
? 關于清朝的“中國”,參見成一農:《清朝的“中國”概念》《首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4年第3期。
? 這方面的討論,參見成一農:《清朝的“中國”概念》,《首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4年第3期。
? 關于古代“中國”概念更為詳細的討論,參見成一農:《王朝和皇朝時期的“中國”概念》,《首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5年第2期;成一農:《天下、中國與王朝一中國古代政治地理結構再認知》,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5年版。
? 對此可以參見成一農:《“中國疆域沿革史”歷史書寫發(fā)展脈絡研究》,《思想戰(zhàn)線》2022年第1期。
? 譚其驤先生曾對其繪制范圍進行了評價,即“楊圖各時代都只畫中原王朝的直轄版圖,除前漢一冊附有一幅西域圖外,其余各冊連王朝的羈縻地區(qū)都不畫,更不要說與中原王朝同時并立的各邊區(qū)民族政權的疆域了。所以楊守敬所謂《歷代輿地圖》,其春秋訖明代,基本上都只畫清代所謂內地18省范圍以內的建置,不包括新疆、青、藏、吉、黑、內蒙古等邊區(qū)”。譚其驤:《歷史上的中國和中國歷代疆域》,《中國邊疆史地研究》1991年第1期。
? 與此同時需要強調的就是,清代中期有意識擴展了“中國”的地理范圍,從歷史過程的結果來看,其確實對現代中國領土的形成產生了不可忽視且非常重要的作用。
? 如,明初并未因為元統(tǒng)治者為蒙古及源自當時的中國之外而否定其統(tǒng)治的合法性,如《明史》卷2《太祖本紀二》載:“又以捷奏多侈辭,謂宰相曰:‘元主中國百年,朕與卿等父母皆賴其生養(yǎng),奈何為此浮薄之言,亟改之”。又如《明太祖文集》卷1《即位詔》(洪武元年正月)載:“朕惟中國之君,自宋運既終,天命真人于沙漠,人中國,為天下主。傳及子孫,百有余年,今運亦終”《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23冊,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2頁。
? 皇朝時期建立在“天下秩序”之上的“天下”皇朝和現代民族領土國家及“萬國平等”的國際秩序,是兩種“不兼容”的認知和構建“世界秩序”的方式。簡言之,現代中國誕生的前提就是皇朝的消失和“天下秩序”的崩潰。
? 如LiHuaiyin 的 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ChineseState,1600-1950(Routledge,2020)一書,就試圖從清朝的特殊性入手探尋現代中國的形成,但在缺乏與之前皇朝進行對比研究的情況,李懷印就提出了他所認為的清朝的特殊性,且不說他對清朝的理解是基于現代概念的,僅這種論述方式也已經表明他是基于他的結論而預設了清朝的特殊性。書評參見成一農:《現代中國的合法性是個問題嗎?—評李懷印〈現代中國的形成(1600一1949)>》,《清史論叢》2023年第1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3年版,第279頁。
? 成一農:《清朝的“中國”概念》,《首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4年第3期。
? 如果檢索文獻就會發(fā)現,實際上古人更多使用的是非常寬泛的詞匯“邊”,而不太使用“邊疆”一詞。
? 如Yang Bin 的Between Winds and Clouds:The MakingofYunnan(ColumbiaUniversityPress,20o8)一書即是這方面的典型。作為一本研究歷史時期所謂“云南與中國”關系的著作,該書居然沒有對“中國”概念進行討論,整體而言,其研究可以視為基于目的和結論來使用概念,以及選擇和解釋史料,且存在諸多邏輯上的嚴重問題。書評參見成一農、孫波:《評楊斌〈流動的疆域:全球視野下的云南與中國>》,《清史研究》2023年第5期。
作者簡介:成一農,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100871。
(責任編輯張衛(wèi)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