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由無錫市錫劇院創(chuàng)排演出的小劇場作品《聊齋·紫尾》，在題材上選取中國古典志怪小說為素材，開拓了錫劇作品的藝術表達；在舞臺表演上，選擇以小劇場的形式來講述聊齋故事，展示了錫劇藝術的創(chuàng)新實踐；在思想內(nèi)涵上，以狐尾為媒介，反思人性之善與惡。該劇的成功上演，為新時代地方戲曲的創(chuàng)作和演出提供了有益借鑒。

關鍵詞：聊齋；錫劇；創(chuàng)新；人性

中國古典小說《聊齋志異》自問世以來，因其豐富的想象力和獨特的藝術風格，被廣泛改編成曲藝和戲曲作品，如清代出現(xiàn)的評劇《因果美報》《花為媒》和川劇《倦繡圖》《打紅臺》等。近現(xiàn)代以來，各地方劇種的“聊齋戲”大量涌現(xiàn)，以其風格各異的表演形式和藝術手法極大地豐富了中國戲曲的劇目儲備和審美表達。由無錫市錫劇院創(chuàng)排演出的小劇場錫劇《聊齋·紫尾》（以下簡稱《紫尾》），同樣取材于《聊齋志異》，是創(chuàng)作者深耕中國傳統(tǒng)文化精髓而誕生的新作品，它從題材、表演和思想三個方面，講述了一個“新聊齋”故事，深受觀眾喜愛和廣泛認可。

一、題材的橫向拓展

故事發(fā)生在書生喬生、太守之女白玉、女狐阿紫及男狐九霜四個角色之間。在塵世凡間，喬生與太守的掌上明珠白玉陷入了一段深厚情感，喬生為了求得醫(yī)治白玉疾病的靈藥而甘愿赴險。此般深情厚誼被身處狐族秘境的女狐阿紫看在眼中，欲助其一臂之力。豈料作為九尾神狐的阿紫必須要遭遇的雷火之劫不期而至。危難之際，喬生果斷相救。為報救命之恩，阿紫毅然將能助其實現(xiàn)心中所愿的紫尾贈予喬生。佩戴著紫尾的喬生，在科舉考試中一路過關斬將，并在殿試前利用紫尾的力量“除掉”了競爭對手，成功奪魁。皇帝龍顏大悅，親自為喬生與白玉賜下婚約。然而，在洞房花燭之夜，早就心生疑慮的白玉發(fā)現(xiàn)了那條紫尾。喬生心慌意亂，遂匆匆逃離。獨自一人時，他輕輕撫摸著那條成亦它、敗亦它的紫尾，心中五味雜陳，思緒萬千。

根據(jù)經(jīng)典文學作品改編而成的錫劇劇目，早已屢見不鮮，諸如依據(jù)魯迅小說創(chuàng)排的《涓生之路》、基于沈從文小說演繹的《三三》，以及源自陳彥小說改編的《裝臺》等，均在舞臺上煥發(fā)出新的藝術生命。然而在古典志怪小說中汲取靈感，進行原創(chuàng)性轉化，為作品披上奇幻色彩的嘗試中，《紫尾》無疑堪稱開先河之作。該劇巧妙地將現(xiàn)實生活中分屬兩個截然不同世界的人類與狐族，通過一條神秘的紫色狐尾緊密相連，編織出一場關于欲望與善惡交織的激烈較量。它不僅深刻揭示了跨越種族界限的深厚情誼，還細膩描繪了道德抉擇的復雜多面性。

作為當代藝術家對文學經(jīng)典進行深入挖掘、解構并重構的典范，《紫尾》劇本情節(jié)設計巧妙，故事跌宕起伏，富有觀賞性。它的創(chuàng)排不僅拓寬了錫劇的題材邊界，更是在藝術層面上極大地豐富了錫劇的文學內(nèi)涵?？梢哉f這部作品的誕生，不僅是對錫劇傳統(tǒng)的一次致敬，更是推動了人文錫劇在新時代背景下的一次璀璨綻放。

二、舞臺的多維創(chuàng)新

相較《紫尾》的題材選擇，該劇以小劇場的戲劇形式來講述“新聊齋”故事，則是最值得關注的話題。中國的小劇場戲劇始自20世紀80年代，經(jīng)過改革開放后的30年才在中國戲劇界和社會各界獲得廣泛的認可，許多劇種也都創(chuàng)排了自己的小劇場劇目。對于錫劇來說，《紫尾》是該劇種的第二部小劇場作品，是新時代錫劇舞臺樣式轉換的又一次嘗試，因此具有重要意義。

小劇場對于戲曲表演來說，有空間的限制，從道具到舞美都會被“壓縮”而表現(xiàn)出簡約的特點。然而，簡約并不代表戲劇表演的藝術標準可以隨之降低。相反，對作品的立意和演員的唱腔、表演的要求則更高了。因為，道具、舞美的簡約，減少的是演員表演的輔助要素，凸顯的是演員藝術水準之真章。其優(yōu)點和缺點，都會被放大。因此敢于創(chuàng)作小劇場作品，也是地方劇種實力和自信的表現(xiàn)。整體而言，該劇在小舞臺中描繪了悲歡相交織、荒誕又真實的人狐世界，呈現(xiàn)了一個唯美且深沉的大意境。而這些內(nèi)容經(jīng)由劇種的藝術風格和演員的表演得到了精彩詮釋。

錫劇唱腔優(yōu)美，長于抒情，生活氣息濃厚，而演員們在小劇場的特殊空間中，通過深厚的演唱技藝和精湛的舞臺表演，凸顯了錫劇優(yōu)雅、劇詩般的氣質。將書生、小姐、狐妖的形象演繹得活靈活現(xiàn)、有血有肉。如惠海峰精準地拿捏了一個書生在現(xiàn)實與內(nèi)心深處不斷涌出和擴張的欲望面前心里的掙扎、得意和被欲望反噬后的失意等情感波動；李夢恒則傳神地塑造了白玉溫柔美麗和楚楚動人的形象。男狐和女狐演員雖不是主要角色，但是其表演也是該劇的一大亮點。他們在妝造上引入了動漫角色造型，在戲曲程式化的動作中融入了對狐貍肢體語言的模仿，如探頭探腦的動作、快速躲閃的眼神等。這不僅是演員對自身舞臺形象的突破，也是對錫劇舞臺表演藝術的創(chuàng)新。而周雁和馮佼兩位演員，也成功地讓觀眾看到了狐妖阿紫和九霜身上具有的可貴的人性。

該劇的舞美設計，實乃匠心獨運。它精妙絕倫地挖掘并展現(xiàn)了戲曲藝術中虛擬性與寫意性的獨特魅力：在有限的舞臺空間內(nèi)，一把紅色椅子，憑借其象征意義，既能幻化為浮影之境中繁復的陳設，又能搖身一變，成為喬生與白玉溫馨洞房的浪漫見證；而一張簡約的紅色桌子，則以其靈動的布局，既巧妙地劃分出屋內(nèi)與屋外的界限，又成為了喬生復雜內(nèi)心世界的實體依托，細膩地映射出其微妙的心理活動。此番設計，既是對中國傳統(tǒng)戲曲美學的精準傳承，又巧妙融入了現(xiàn)代審美的創(chuàng)新精神，實現(xiàn)了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的和諧共生。誠然，這樣的藝術呈現(xiàn)對演員的藝術功底提出了極高的要求，但正是這份挑戰(zhàn)，鑄就了小劇場戲劇獨有的魅力，讓觀眾在方寸之間，領略到戲曲藝術的無限可能與深邃韻味。

由于舞臺設計的簡約風格，燈光在此劇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敘事角色。紫色的燈光，不僅與全劇的核心主題緊密相連，更在關鍵時刻——如阿紫歷經(jīng)劫難、慷慨贈予狐尾，以及劇終時喬生懷抱那低垂的紫尾之際等，以其獨有的神秘與哀婉，巧妙地營造出一種令人沉醉的氛圍，極大地增強了觀眾對劇情深層情感的領悟與共鳴。此外，劇中精心安排的影子元素同樣富含深意。特別是在阿紫贈予紫尾的場景，舞臺兩側墻壁悄然映現(xiàn)出阿紫與九霜的“狐形”輪廓，這一設計不僅加劇了舞臺上的“恐怖”氣息，也極大地提升了喬生在得知兩位狐妖真實身份后的震驚與恐懼，使得情節(jié)張力倍增。同時，實體與虛影的巧妙對比，為隨后阿紫與九霜揭示紫尾所蘊含的正邪雙重力量埋下了伏筆，引人入勝。

總之，在這部劇作的舞臺上，無論是那抹神秘的紫色光芒，還是熾熱的紅色光影，每一道光線都仿佛擁有生命，細膩地低語著角色內(nèi)心的波瀾與命運的曲折，不僅深刻揭示了人物的心理世界，更為整個舞臺平添了幾分詩意與夢幻，成就了一場視覺與情感的雙重盛宴。

三、人性的深刻反思

杰出戲曲作品的顯著標志之一，在于其蘊含深遠的思想內(nèi)涵，能夠憑借細膩入微的情感刻畫與錯綜復雜的情節(jié)鋪陳，激發(fā)觀眾對于人生哲理、社會現(xiàn)象及道德規(guī)范的深層次思索?！蹲衔病返母木帲⒎呛唵我栏接谀硞€具體故事，而是巧妙融合了《聊齋志異》中多樣化的故事，精心提煉出“狐貍”這一富有象征意義的元素，并以女主角阿紫那象征著非凡力量的第九條尾巴——紫尾，作為貫穿全劇的靈魂線索與戲劇沖突的核心所在。喬生、白玉及男狐等角色，作為故事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各自承載著獨特的立場與情感維度，共同勾勒出一幅探討愛情真諦、欲望糾葛、善惡較量與犧牲奉獻的人性宏圖。這不僅僅是一個當代視角下重新詮釋的“新聊齋”故事，更是一次對當下社會中浮躁人性的深刻剖析與反思，引領觀眾在觀賞之余，也能進行一場心靈的洗禮與自我審視。

該劇在劇情構建上，巧妙地省略了一些具體事件的詳盡描繪，諸如白玉的病情治愈、喬生的科舉之路及殿試等細節(jié)，轉而通過角色間深邃的對白、動人的演唱、細膩的神情變化和豐富的肢體語言，生動刻畫了喬生這一角色鮮活且真實的形象，以及他內(nèi)心深處復雜而糾結的心理斗爭。

喬生因救阿紫于危難之中，得以被引入神秘的浮影之境游歷三日。作為報恩，阿紫贈予他一條擁有無盡魔力的紫尾。這條紫尾，如同一把雙刃劍，既能讓喬生“諸愿皆遂，富貴滿堂，青云直上”，也能使他“心魔肆虐，墜入深淵，風波不斷”。面對如此巨大的誘惑，喬生初時猶豫不決，心中矛盾重重，他深情唱道：“久望之下，心神俱醉，思緒萬千。欲近還遠，手欲觸而心又怯！”然而，在一番激烈的內(nèi)心掙扎后，喬生終被改變命運的渴望所驅使，懷揣著這份沉重的恩情重返塵世。在殿試前夕，他利用紫尾的神秘力量，使競爭對手王生抱病退場，這一行為標志著他心志的徹底轉變——為了名利，他甚至不惜傷害他人。面對阿紫與九霜的善意規(guī)勸，喬生已深陷對即將到手的榮華富貴的貪婪之中，無法自拔。他悲嘆道：“我本是，一介寒士似浮萍，形單勢弱身伶仃。十載窗前青燈影，不及三代富貴運。說甚么，懸梁刺股、夙興夜寐、讀書改命，卻原來，錢可通神、利可使鬼、權買功名！”喬生在名利與情感的激烈沖突中苦苦掙扎著。當自己的秘密被妻子白玉發(fā)現(xiàn)后，他竟無言以對，只能倉皇逃離。在故事的結尾部分，他也追問著自己的未來：“我是做天地不容、眾叛親離、蕭蕭條條紫尾客，還是做清清苦苦、碌碌無聞、一襲布衣守寂寥？”他手持利刃，目光凝視著那條引發(fā)一切紛爭的紫尾。主題曲在這一刻響起：“我乃紫尾，匿于眾生萬象，莫怪我誘人墮落，善惡只在一念間?！痹搫【痛私Y束，而并沒有讓觀眾看到喬生最終的選擇，留給觀眾無盡的思考與警醒。

《紫尾》以喬生在名利誘惑與人性光輝間的痛苦抉擇為鏡，深刻揭示了人性中貪婪與善良的復雜交織。紫尾不僅是喬生命運的轉折點，也成為了衡量人性善惡、拷問靈魂深處的一道光。它呼喚人們在面對誘惑和權力時，要保持清醒的頭腦和堅定的信念，不要被表面的光鮮所迷惑，要始終堅守內(nèi)心的道德和良知。

結語

《紫尾》所體現(xiàn)的獨到的創(chuàng)意構思、鮮活的表演藝術及深邃的思想內(nèi)涵，不僅彰顯了錫劇界在探索傳統(tǒng)戲曲創(chuàng)造性轉化與創(chuàng)新發(fā)展道路上的不懈努力，也體現(xiàn)了中國戲劇工作者矢志不渝地講述中國故事、傳達其精神內(nèi)核的美好愿景。值得一提的是，《紫尾》入選“2024北京天橋藝術中心第二屆傳統(tǒng)煥新計劃”，并在“紫金文化藝術節(jié)小劇場單元（第三屆）”中榮獲全項大獎，同時被評選為2024年江蘇省小劇場劇目優(yōu)秀案例及江蘇省優(yōu)秀小劇場劇目巡演代表，這些殊榮無疑是該劇卓越藝術品質的有力證明。我們有理由相信，無錫錫劇院會創(chuàng)排更多優(yōu)秀的作品奉獻給觀眾。

（作者單位：中國藝術研究院）

責任編輯 岳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