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失者
傳聞曾祖通曉鴉語
能與黃雀吵架,與雞聊天
懂得風(fēng)和麥子的語言
地里紅薯的語言
他像古代出色的外交家
以手語勸解相互征伐的
兩支啞巴螞蟻軍隊
我喪失了他的遺傳基因
和活在同一時間的
牢籠里的人們一起
不懂得火山的語言
血月的語言
從天空筆直掉落的大鳥的語言
找不到春日天空里蘊含的大雪
我們悲哀如三千年前
為饕餮咬住頭顱的紋飾
拼命嘶叫卻無聲息
我們不再能夠聽懂
彼此的語言,隔世一般遙遠
我死去的詞匯越來越多,像那一年
滅絕的麻雀。這是最后幸存的麻雀
當(dāng)如何度過這廢墟一樣的時間
這昏黃的春日
只有黑白相間的風(fēng)
呼嘯著穿過我們身體
親愛的 當(dāng)如何
度過這廢墟一樣的時間
親愛的 當(dāng)如何
安慰那些空虛的紙張
年華折曲如斷裂之釘
有時候覺得自己死去很久了
只偶爾挖出那個夭折的赤童
我還愛著 因為愛
我必須復(fù)活
這昏黃的時日
這仿佛不會天亮的黑暗凌晨
鳥巢在風(fēng)中劇烈擺動
在夏夜與歷代的風(fēng)一起走過荒野
在夏夜與歷代的風(fēng)一起走過荒野,
我不能歌諛詞而登高車。
聒噪的鳥兒歇息,野獸藏匿,
月亮是一位我讀過的古人,
他的年齡還不及我現(xiàn)在大。
時而清晰,時而隱沒,
唯映亮頭頂?shù)脑贫?/p>
像他紙張發(fā)黃的書籍邊緣。
這是我虛度的許多個夜晚中的一個,
沒有女妖,樹精,沒有劍客生動的虬髯。
我不能像活死人一樣活著,
看不到聽不見,只埋頭吸魚一張一翕的嘴。
唯日復(fù)一日的憤怒和憂懼,
使我意識到是在人間,它是漆黑的,
我的夜晚相對于它明亮如炬。
我在深夜的荒野放聲大哭,
像低懸的月亮被一頭撞響,
驚慌的野獸啊,不要逃匿,
你來告訴我何以為人,
來人間是為了做什么,成就什么。
審視每一滴淚水的虛弱,
自每一滴淚水望著月亮,
風(fēng)自荒野的洞穴吹來。
誰來安慰這些積日成年的歲月
誰來登上秋夜高岡
安慰這些積日成年的
惶恐的,無處安放的歲月?
誰來安撫顫栗的星辰
和我們木然的稀薄之影
誰來安慰滿山草木的嘆息
及其下散亂骸骨的咯吱聲
誰來安慰那些徹夜照著的
小區(qū)大門的燈光
誰來安慰無知者響亮的笑聲
誰能窺破,誰來安慰
一個人內(nèi)心大火燃起的決絕
誰能得知他最后的念想
比如,認為這樣的一世是否值得
在凜冬將至的夜晚深處
仍有不可與聞的,仿佛虛弱的
超越黑暗的力量運行
它壯大良心,使我們與之般配
以驕傲以謙遜,以憤怒
以理性,安慰著我們
踩棉花
土墻上陳舊的標(biāo)語斑駁了
火燒云滿天,承接高高的棉花堆
嗜煙的隊長還在,掏出的煙盒
掉了幾粒煙絲,紙煙又塞回去
鄉(xiāng)村少年的原始快樂來臨
赤腳而上,居高臨下,蹦,滾,翻
腳踩棉花,頭頂云朵,像故事里的小神
鞋子們擔(dān)心地躲在墻角看著
他將有踩棉花的成長噩夢
他將有踩棉花的疾病體驗
忘記場景里的笑語人聲
土墻上的字跡忽然清晰
我們一生踩在棉花上
我們成為被踩的棉花
我們撕裂,柔軟,甚至溫暖
我們無聲,破敗,相互掩埋
作者簡介:玄武,1972年生,1989年開始寫作,共有著作20余種?,F(xiàn)居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