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意象”,文學批評家葉朗曾在他的專著《美在意象》中說:“‘意象’是中國傳統(tǒng)美學的一個核心概念?!庀蟆@個詞最早的源頭可以追溯到《易傳》,而第一次鑄成這個詞的是南北朝時期的劉勰。劉勰之后,很多思想家、藝術家對意象進行研究,逐漸形成了中國傳統(tǒng)美學的意象說。在中國傳統(tǒng)美學看來,意象是美的本體,意象也是藝術的本體?!蔽娜送ㄟ^意象來抒發(fā)自己的情感,表達自己的志向,追尋人類精神的家園。兒童小說作為文學藝術大系中的一個文類,兒童小說作家在追索童年理想國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將思想包裹在生動有趣的意象中,通過外在的隱喻符號,來向讀者傳達作者內心深處的核心理念,以及對現(xiàn)實生活和審美上的一些思考。本文以《兒童文學(經(jīng)典)》2021年雜志上的兒童小說中的意象為例,作具體闡釋。
一、物品意象書寫時代變遷中的兒童對美的認知
隨著時代的變遷和發(fā)展,市場經(jīng)濟變得極為活躍,人們的消費水平也得到了極大的提高。市場經(jīng)濟下的商業(yè)文化呈現(xiàn)出前所未有的多元生態(tài)架構。兒童作為大眾文化的消費者之一,也潛移默化地受到了成人世界消費觀念的影響,影響著他們對于美的認識和追求。《兒童文學》期刊的一批新生代兒童文學作家,比如吳新星、吳洲星和龐婕蕾等紛紛將目光轉向城市或者鄉(xiāng)村孩子們對于物品意象的關注。描寫物品意象,進而反映時代大眾文化對兒童審美的影響。
發(fā)表在《兒童文學(經(jīng)典)》2021年3月刊上的《藍蝴蝶》,兒童文學作家吳新星用細膩的筆觸,勾勒了江南的石庫門、青石板,以及一個住在石庫門,敏感內向的女孩銀鎖。在這個富有古典氣息的異時空中,女孩銀鎖認為自己的名字是土氣的,穿著打扮是土氣的,所處的環(huán)境也是土氣的。她羨慕周裁縫家的閨女珊珊,在銀鎖眼中她是一個小巧的姑娘,每天總有穿不完的漂亮襯衫。她羨慕同學月梅的小姨從大都市上海給她帶回來的現(xiàn)代感十足的、漂亮的金屬蝴蝶頭飾,認為自己的藍蝴蝶頭飾跟金屬蝴蝶頭飾一比,黯淡無光。直到有一天,銀鎖發(fā)現(xiàn)珊珊在天氣很熱的時候,不脫掉襯衫外毛衣的原因竟然是珊珊每天穿的襯衫都是一個個襯衫假領子。由此,珊珊和銀鎖互相傾訴了對彼此的羨慕,明晰了對時尚美和古典美的認知。
這篇兒童小說圍繞著蝴蝶頭飾這個意象,為我們展現(xiàn)了江南城市發(fā)展過程中,現(xiàn)代審美對傳統(tǒng)審美的一種沖擊。用深入淺出的語言,講述兩個女孩子在追求美的過程中,解開疑惑,重塑自我,共同成長。
作家以中國城鎮(zhèn)化過程為背景,聚焦某些能夠映照鄉(xiāng)村孩子心靈的意象,來反映孩子成長過程中的喜樂悲歡,以及他們對于美的追求。比如發(fā)表在《兒童文學(經(jīng)典)》2021年4月刊上的短篇小說《鏨花戒》,故事講述了自從金枝媽媽接到金枝外婆病重的消息,便犯了愁:因為家里有雞、鵝、豬,需要喂養(yǎng),金枝爸爸又不在家,金枝和她妹妹也小。一家老小的大小事都需要她照看,導致金枝媽媽無法去探望金枝外婆。金枝將一切看在心里,便對媽媽說自己可以一個人看家。于是金枝開啟了一個人的管家之旅。在金枝看家的過程中,她肆無忌憚地臭美,偷偷戴媽媽的金首飾,甚至是戴著媽媽的鏨花戒去打豬草。就在金枝沉浸在美好世界中時,鏨花戒指被她弄丟了。頓時,金枝的世界仿佛坍塌了,她瘋狂地尋找,卻一無所獲。直到雀蛋得知金枝的遭遇之后,便用貍貓換太子的方法,偷拿了叔叔結婚用的鑲了兩朵花的金戒指幫助金枝蒙混過關??墒侨傅澳沁?,丟失戒指的陰云籠罩著雀蛋家,直到雀蛋在牛棚里發(fā)現(xiàn)了金枝丟失的那枚鑲了一朵花的鏨花戒指,雀蛋家里才又充滿歡聲笑語。之后,金枝和雀蛋又將鏨花戒偷偷各歸其位,故事圓滿結束。
這篇小說從小女孩兒金枝的視角講述了她獨自看家過程中丟失媽媽心愛的鏨花戒的小插曲。將以金枝為代表的小女孩追求美的心路歷程淋漓盡致地展現(xiàn)出來。從一開始金枝沉浸在鏨花戒帶來的美,到鏨花戒丟失帶來的美的失落,再到鏨花戒失而復得帶來的愛與美的回歸,我們看到一種生命在曲折成長過程中周而復始的循環(huán)。
此外,吳洲星的作品還在敘事中反映了城鎮(zhèn)化對農村兒童審美帶來的影響?!剁Y花戒》用簡略的語言交代了金枝媽媽之困,爸爸由于去城市務工不在家,讓身在農村的金枝有了一次獨特的看家經(jīng)歷,圍繞著鏨花戒,我們看到新時期以來的農村生活圖景:以雀蛋為代表的農村小孩對于自然和動物的關注與愛;以金枝為代表的農村小孩對于美的追求和在陌生環(huán)境中被迫承擔起的生活之重;以雀蛋嬸嬸和叔叔婚嫁為背景的農村價值觀的轉向。兒童文學作家吳洲星從孩子的視角出發(fā),圍繞鏨花戒意象,用一種“英雄之旅”的故事講述形式,為我們展現(xiàn)了新時期以來城鎮(zhèn)化發(fā)展中,兒童對美的認知和追求,引導我們思考城鎮(zhèn)化對農村兒童成長的影響。
二、圍繞動物意象,傳遞和表達兒童改變生活現(xiàn)狀的愿望
在兒童小說中,動物小說的創(chuàng)作是一個很重要的細分門類,“自20世紀80年代開始‘動物小說’就與‘兒童文學’緊緊纏繞在一起,并逐漸形成一種約定俗成的‘兒童動物小說’的概念橫亙在人們心頭。”經(jīng)過“兒童文學黃金二十年”的發(fā)展,新時代以來,動物小說的創(chuàng)作種類越來越豐富,在《兒童文學》期刊上,每期基本上都刊載一到兩篇以動物為意象的動物小說,也聚集了包括牧鈴、黑鶴、沈石溪等在內的動物小說創(chuàng)作作家。在這些文類豐富的兒童動物小說中,其中一類作品常常以某種動物為意象,書寫時代變遷中,我國城市社會發(fā)展對兒童身心的影響。
發(fā)表在《兒童文學(經(jīng)典)》2021年9月刊上的《羊爸爸》,是兒童文學作家郭姜燕的一篇兒童小說。故事講述了六年級男生倪哲洋從鄉(xiāng)下搬到城市之后,一直不知道怎么跟沉默又木訥的爸爸相處。倪哲洋覺得自己和爸爸就像是住在一個房間的兩個租客,深深的孤獨感時常縈繞在他的心間。直到有一天,倪哲洋發(fā)現(xiàn)學校的一角安置了一個羊舍,里面住著羊爸爸、羊媽媽和羊寶寶一家之后,倪哲洋開始試著跟爸爸講學校的羊。兩個人的思緒也因為羊回到了各自的童年,父子間沉默的關系也在一次次的溝通中變得溫馨,那縈繞在倪哲洋身上的孤獨感也開始逐漸消散。
在這篇兒童小說中,郭姜燕用細膩的筆觸勾勒了一個從鄉(xiāng)下遷到城市的兒童形象。身在城市的倪哲洋和他的父親就像是生活在孤島的單向度的人。童年時期的聚少離多讓兩個人不知道怎么去溝通,直到學校羊舍的出現(xiàn),兩個人才發(fā)現(xiàn)原來有那么多的話可以說?!把颉边@個動物意象,使兩個人深埋在記憶深處的童年開始變得鮮活起來。他們彼此說起了自己放羊的日子,那里有識路的頭羊,成群的羊群,綠油油的山坡和無憂無慮的生活,對他們來說,那是快樂的所在。羊的討論,讓父子間的隔膜消弭,讓愛重新充盈在他們心間。通過此類動物意象,作者向讀者傳達了兒童想要改變生活現(xiàn)狀的愿望。
此外,發(fā)表在《兒童文學(經(jīng)典)》2021年1月刊上的《金色的獨角仙》也是一篇圍繞動物意象創(chuàng)作的小說。兒童文學作家左昡圍繞“獨角仙”的意象,講述了生活在偏遠農村的四年級男孩露露和小伙伴們,每天除了在教室里等來支教的老師上課,就是在原生態(tài)的大森林里抓獨角仙,看熊貓,或者用竹子做的長劍跟小伙伴們打來打去,他們認為這樣的環(huán)境是美好的。可是對于學校的老師來說,怎么樣才能讓這些大山深處的孩子,更多地接觸外面的世界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于是他們想方設法為孩子安裝了多媒體大屏幕,自此孩子們有了看世界的窗口。
這篇小說圍繞著“金色獨角仙”意象,用男孩露露和小伙伴抓獨角仙的線索,串聯(lián)起這些孩子所在學校的變遷。從一年一換的支教老師,到線上網(wǎng)絡教育平臺的開發(fā),山里的孩子們也能通過小小的電腦屏幕聯(lián)結外面的世界了。文章通過自然平實的語言描寫了山里孩子露露、貓頭櫻和大羊子幾個生動的形象,以及他們在山野間的自由玩耍和他們對自然的親近喜愛,反襯出城市文化對物質追求的單一性;學校教育形式的變化,反映了新時代國家對縮小城鄉(xiāng)教育水平差距所做的努力。
三、植物意象書寫兒童成長之痛
兒童小說中的意象除了物品意象和動物意象之外,還包括大量的自然現(xiàn)象及植物意象描寫。兒童文學作家筆下的植物意象,充滿了生命的活力和童心童趣。作者將兒童之思融于不同的植物意象中,用一種清新柔婉的筆觸刻畫童年的喜怒哀樂,進而對不同時代的童年進行意象化的刻畫。
發(fā)表在《兒童文學(經(jīng)典)》2023年1月刊上的李學斌的童話小說《沙棗花開》,全篇以沙棗花這個意象為中心展開故事:每年清明節(jié)一過,秋娃就開始盼望村后的唐徠渠放水。因為唐徠渠一放水,秋娃家的沙棗花就一嘟嚕、一嘟嚕地開花了,秋娃就可以拿沙棗花跟小朋友們交換玩具,增進友誼。所有的朋友中,秋娃最想感謝的人是同桌霞子,因為在秋娃生疥瘡的時候,是霞子媽媽和霞子一起治好了他的疥瘡;是霞子每天陪著他一起伴著日升日落去上學;是霞子每年跟他一起用沙棗花裝扮教室??墒沁@一切都在今年的沙棗花開時變了。霞子媽媽因為改嫁,要把霞子帶到另外一個縣城。面對突如其來的消息,秋娃摘了一束開得最美的沙棗花枝送給霞子,并跟她約定,每年等到唐徠渠放水,沙棗花開,兩人就見面。
在這篇兒童小說中,兒童文學作家李學斌圍繞沙棗花的意象,用一種循環(huán)的結構,講述了鄉(xiāng)村巨變中,“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的哀婉心緒。生于斯、長于斯的孩子們,無法阻擋時代變遷的腳步,無法改變離別的局面,但是深埋于腦海中的歡樂童年記憶,總能給正在感受離別情緒的孩子們一些慰藉。
發(fā)表在《兒童文學(經(jīng)典)》2023年9月刊上的《柿子樹下》同樣也是一篇以植物意象為中心創(chuàng)作的兒童小說。全文圍繞柿子樹這個意象,講述女孩陳婷所在的學校里有一棵柿子樹,每年秋天柿子樹成熟的時候,校長都會將柿子作為獎品獎勵給品學兼優(yōu)的好學生,陳婷每年都能拿一個??墒墙衲辏瑵M懷心事的陳婷坐在柿子樹下,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拿到柿子獎勵。因為她的人生遇到了一道跨不過去的坎兒,那件深埋于她心底的秘密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就在陳婷一籌莫展的時候,陳婷的好閨蜜張靜,突破重重困難,偷偷摘了一個柿子來鼓勵她打破陳規(guī),破繭成蝶。最終在好閨蜜和老師的幫助下,陳婷決定將掩埋心底的秘密說出來,尋求幫助。
在這篇兒童小說中,作家李廣宇選取了柿子樹這個意象,用它來象征世間一切美好的愿望和追求。女孩陳婷因為邁不過去的坎兒,覺得自己注定與柿子獎品失之交臂的時候,她的好朋友張靜冒著被校長處罰的風險,還是想方設法給她摘來了柿子。好朋友的舉動,讓她在一瞬間明白:美好的事物,是值得我們奮不顧身去追求的,即使遇到困難,也不應該輕易放棄。最終,陳婷積極尋找解決困難的辦法,最終迎來了光明。文章用緩慢的筆觸,書寫青春期女孩的迷茫和困惑,以及她們尋求解決問題的途徑,讓讀者在回環(huán)往復的結構中體悟成長之痛。
四、結語
除了上面列舉的兒童小說之外,《兒童文學》雜志上還有非常多圍繞物品意象、動物意象和植物意象來創(chuàng)作的兒童小說,比如梁安早的《藍手帕》、龐婕蕾的《蝴蝶結和大怪獸》等。這些作家始終堅持以兒童為中心、以兒童為主體,服務于兒童、陶冶兒童心性;堅持貼近生活、貼近時代、貼近讀者,不斷超越自我,與時俱進,持續(xù)不斷地以新時代下的城市或者鄉(xiāng)村發(fā)展背景,用具有時代感的意象,展現(xiàn)兒童世界在時代變遷中呈現(xiàn)的新風貌。
參考文獻:
[1]葉朗.美在意象[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2]張?zhí)煊?問題承接與范式轉換:從鮑德里亞看西方后馬克思主義[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
[3]陳佳冀.中國當代動物敘事的類型學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8.
[4][清]王國維,著.陳賦,注評.人間詞話[M].南京: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20.
(作者簡介:焦群芳,女,碩士研究生,中國少年兒童新聞出版總社,中級,研究方向:中西文學比較,兒童文學)
(責任編輯 劉月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