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蘭細讀會，七歲了。上周日舉行第三十四年期細讀會，畢業(yè)多年的學生林山君看了照片說：哇，好多新面孔——他讀大學時參與了細讀會創(chuàng)建。

我悠悠地回了一句：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一

三十四期，三十四本書，三十四個主題，三十四次熱切的討論。粗估一下，有七八百人來到過細讀會，他們中有畢業(yè)很久的學生，也有剛畢業(yè)的學生，更多的是大學在讀生，也有不同學校的老師和我專門邀請的學者，還有一些對閱讀感興趣的社會人士。主要是廣州的，也有肇慶、深圳、順德的，還有在湖北武漢讀書的華龍君專程而來。在北京工作的2010級學生李雪君來消息說，她很想?yún)⒓樱绞钱厴I(yè)了越想來，我明白此話的深意。這些我以前的和現(xiàn)在的學生，身份和工作性質有很大不同，但是有一個共同的愛好：喜歡閱讀和思考。

再后來，在大學生細讀會的基礎上，又發(fā)展出親子共讀會，面向中學生，家長們都熱烈響應。每一次，由家長和學生共同作為帶讀人和主講人，看到那些稚嫩羞澀的青少年勇敢地談自己的觀點，我仿佛聽到生命的初聲，我感到莫大的喜悅。對于教育而言，沒有比閱讀和思考更重要的事了。

第一次細讀會是在我家，我還記得我跟妻子歡喜地收拾家務準備水果點心和午餐的情景，迎接那些畢業(yè)的或者在讀的大學生，一起來讀書，這真是世間美好的事情。第一次細讀會的情景歷歷在目，促膝相對，侃侃而談。他們略帶羞澀卻娓娓而談，論辯激烈卻“揖讓而升，下而飲”。我還能清晰地說出他們的名字，瓊璇、培源、朝澤……以后嘉國、穎彬、鎮(zhèn)洲等人陸續(xù)加入，其中一些畢業(yè)很久了，是我近二十年前的學生，近幾年則有勝濤、靄柔、思瑩等廣東財經(jīng)大學在讀新生力量陸續(xù)加入。墻內(nèi)開花墻外香，從第十八次開始，細讀會開始吸納喜愛閱讀的朋輩加入，我的同事岳麗艷、雷思蘭、袁繼紅等老師也數(shù)度襄助。從第二十三次開始，打破學生僅出自廣東財經(jīng)大學的局限，江琴老師所在的學校廣東外語藝術職業(yè)學院的學生也開始加入。細讀會的口號是“英雄不問出路，只要喜歡閱讀，喜歡思考，均可參加”。我戲為“無組織、有紀律、重格調(diào)”。在我家舉辦了三期后，為了更好的閱讀效果，在廣州美院以及紅磚廠的藝術空間舉辦過，私人圖書館“玉書之家”、廣東財經(jīng)大學的新圖書館、我的辦公室、垂安和嘉維的寓所都曾是細讀會場所。金蘭細讀會舉辦地點在流轉，但是一起閱讀、不懈思考，心靈已不再流浪。

那些一起閱讀的時光，是心靈歡喜的時刻。暫時走出工作、學業(yè)、家庭、人際的負累，給心靈彈彈灰，給靈魂透透氣，閱讀、討論、思索，無將無迎，無拘無忌。記得有一年夏天的細讀會，臺風肆虐，暴雨成河，我在吉林大學的同學王明華先生來講《道德經(jīng)》，他開車從深圳趕來，一臉的喜悅，正是“晴也須來，雨也須來”。而去年的一次細讀會，華龍?zhí)貏e從武漢來，坐了一夜綠皮車，然后從廣州火車站騎兩個小時共享單車來到會場，那么的歡快。還記得有一次培源在細讀會后沒回深圳，和垂安、奕舉接著細讀會所涉問題，臥談了一夜。他們都畢業(yè)好幾年了，或許在細讀會上找到了上學時的感覺。朝澤和海杰是計算機專業(yè)，但是他們卻能夠把技術和人文結合起來。垂安則最具人文氣質，溫和純凈，秀而不揚。豐儀似乎成了職場的思想家，而穎彬據(jù)說是官場的思想者，李瀅、梁爽則找到了真正適合自己的教育事業(yè)，鎮(zhèn)洲在肇慶的“微暖”行動大愛無聲，而瓊璇、雪惠、奕舉等則入中大、復旦哲學系讀碩讀博。林山數(shù)度考中大西哲碩士不果，依然心如止水，有點像王陽明“世以不得第為恥，吾以不得第動心為恥”。他去應聘，說自己考了兩次西哲未成，誰知招聘者肅然起敬，當場錄用。我覺得，哲學已經(jīng)成為他的存在方式。嘉維，兩度騎行西藏的單車少年，是否還在那明靜的天空下思索，段然依舊一襲漢服，長發(fā)飄飄，溫文爾雅……如今，他們都畢業(yè)離開了，都飄遠了。他們在大學的專業(yè)都不是哲學，可是他們能來到細讀會，在閱讀中、在哲學和思想的天空里活出真實的自我，鍛造屬于自己的精神氣質。七年下來，金蘭細讀會在廣東財經(jīng)大學的學生中有了名氣，很多同學來詢問，希望能加入。而我能夠一直在這里，實在是三生有幸。

二

“金蘭”二字取自《周易·系辭上》：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林山君、垂安君在成立之初，分別寫作了《金蘭志》，一主理，一主情，相得益彰，我則做了《金蘭記》，主事。垂安還用文言文創(chuàng)作了金蘭細讀會之歌——《金蘭愿》，請俊祺唱出調(diào)子，編曲成樂，后來我請從事音樂創(chuàng)作的賈衛(wèi)軍先生按照俊祺唱的音調(diào)把簡譜寫出來。俊祺從事藝術創(chuàng)作的父親給我們刻了一枚“金蘭社”的印章，行書，瘦金體，明快磊落，富有生命感。我的書法家表舅王永生寫了“細讀”的字幅，草書，一氣呵成，揮斥方遒，給人無限想象，就像細讀給人無盡的思考空間一樣。

我們制定了《金蘭細讀會共識》，會上會下都互稱“蘭友”，約定相互砥礪，修身共學，讓思想觀照生活。思想和生活，就是道之榫卯。細讀會的程序是這樣的：提前指定帶讀人（通常是自愿的）和書目（討論決定），閱讀書目通常須為古今中外經(jīng)典，為何是經(jīng)典？因為經(jīng)典最有思想價值，是思想的無窮無盡的魔力場。啃經(jīng)典原著這種硬骨頭，既陶冶心性，也可獲得真思想。我們規(guī)劃一年讀中國經(jīng)典，一年讀西方經(jīng)典，范圍則主要限于哲學、文學、歷史、藝術等人文學科，因為不管學什么專業(yè)，人文精神是思想和氣質的基礎。細讀會每兩個月一次，這樣可以留出足夠的時間去細讀，帶讀人需要提前一周把閱讀報告上傳至郵箱供大家參考。而每一位出席細讀會的蘭友，需要細讀所商定的書目，也需要研究帶讀人的閱讀報告。在細讀會上，帶讀人需要講解自己的讀書報告，然后留給大家討論時間。討論也不是漫無邊際，而是要大致專注于帶讀人讀書報告上的問題，否則太多的問題會很雜。討論的原則是要“面向文本”，不能泛泛而談。細讀的目標則是掌握細讀方法，充分理解本場細讀會的問題，讓問題意識始終保持在場。

我們還建立了金蘭基金會，作為細讀會必要開支的經(jīng)濟來源?；饡Y金完全靠蘭友捐獻，畢業(yè)生可以捐，在讀生則不必。我妻子總說，我們是老師得多捐點兒，再多捐點兒。蘭友畢業(yè)時，細讀會為他們舉辦告別儀式，贈送經(jīng)典書籍作為紀念，他們都說金蘭細讀會是他們在廣東財經(jīng)大學的美好回憶。鄒琦先生有一次還搬來了自己的一套煮咖啡豆設備，那一次細讀會，我喝了今生最多的現(xiàn)煮咖啡。沒幾天，他就寄給我一套設備和一些咖啡豆，說是捐給細讀會。弦歌知雅意，杯酒謝良朋。

三

細讀會開辦的初衷，一是《金蘭愿》里所唱到的“師友緣續(xù)成襄”，為畢業(yè)的學生提供一個繼續(xù)保持閱讀習慣的空間，再就是幫助在讀生意識到閱讀、思考的價值。在人生的路途，在精神上，我們都是夜行人，不事張揚，非為譽于鄉(xiāng)黨，釣名于世間，而只為點燃內(nèi)心的光亮。這完全是一種基于心性的閱讀興趣和習慣的保持，因而成了一種生命的修行。我希望并相信，金蘭細讀會的閱讀模式以及精神氣質已經(jīng)在蘭友的生命里留下痕跡，并且離開細讀會的蘭友業(yè)已認識到細讀的價值，不會成為思想史上的失蹤者。細讀會就是一個小小的思想驛站，靜待蘭友，共讀共思。

這七年來，細讀會也經(jīng)歷了低沉和孤獨彷徨的時候，但是抱著“來一個人也要進行”的念頭，細讀會始終賡續(xù)不輟。我沒有一次缺席，總是撇開一切其他事務，哪怕恰逢出差諸事，我也要提前趕回。有一次腰疾復發(fā)，一天下來，幾乎不能動彈，但是心是愉快的。在會場，我一直努力淡化教師身份，克制自我的意志，我希望“但開風氣不為師”，我開辦細讀會，只是金蘭細讀會的一名“讀者”，一名普通思考者，我的觀點只是一種意見，因為真正的閱讀和討論，是思想的互動，而不是以教師身份自上而下的宣講。渡者如燈，行者無疆。我希望大家的閱讀和討論都是基于文本，不是亂發(fā)議論，都是基于自己的理解，以歧為貴，開誠布公。所有這些，細讀會，都做到了，細讀會真正成了一個開放、平等、純粹的思想空間，嚶其鳴矣，求其友聲。

為了從理論高度上更好地建設細讀會，我陸續(xù)為細讀會寫了一些文章，包括《經(jīng)典細讀的方法》《作為一種生活態(tài)度的細讀》《在閱讀中尋找自己》《以文本為中心——金蘭細讀會的談論原則與方法》等等。細讀會堅持“寧讀少、讀經(jīng)典、務細讀”的閱讀理念，在這個功利至上的時代，在這個快餐文化盛行的時代，我們細讀；在這個不讀、濫讀、粗讀的時代，我們細讀；在閱讀中尋找自己，給自己留一片思考的空間。這樣，細讀不僅僅是一種閱讀方式，還是一種生活態(tài)度。

金蘭細讀會配合我的哲學課堂，專注于人文類經(jīng)典原著的細讀，謙卑而虔誠地進入一個個思想的魔力場，讓經(jīng)典復活，打開思想之門，培養(yǎng)扎實的思考、研究、表達能力，做到言之有據(jù)、持之有故。細讀，居靜而品，是為書道。打通教育與生活的隔閡，生活即教育，教育即生活，因而細讀也是一種生活美學。我和金蘭細讀會的同學，在具體實踐的基礎上，不斷探索，不斷校正，不斷補益，發(fā)展出了獨特且富有成效的細讀方法（如表1）。

一個細讀者從慕道者-求知者-思想者-悟道者四種角色、四個層次遞進，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明末大儒顧憲成所謂的君子養(yǎng)成的“修道—悟道—證道”三階段的演化，因此也可以說經(jīng)典細讀不僅僅是知識的獲得和思想的激發(fā)，還是一種生命的修行。閱讀與思考，跟境遇無關，亦非為稻粱謀，而是心靈和生活的美學需要。有不少人問我，為什么要費力費心費財辦細讀會，我總是莞爾一笑，因為我是一名教師，因為我知道閱讀和思考對于教育的價值，學生們有所得，足慰我心，這就是原因罷，如果這構成原因的話。

有感于金蘭細讀會舉辦地的飄忽不定，我同妻子合計為細讀會尋找一個固定的會所。2016年6月，我自費租下位于海珠區(qū)縱橫公寓的一個不大的房子，除了面向大學生的金蘭細讀會，以及面向中學生的親子共讀會，我們還在這所房子里創(chuàng)辦了金蘭圖書館。金蘭圖書館的定位是社區(qū)型公益圖書館，我從家里搬來了大量書籍，各位蘭友和賢達人士如龔彥方、王超杰、汪能、劉季冬等也紛紛捐贈圖書。如今，金蘭圖書館的藏書量已經(jīng)達到一萬冊之多。任何人，畢業(yè)的、在讀的、南來北往的，都可以來金蘭圖書館細讀、修行。金蘭細讀會就算有了固定的會所。

經(jīng)過七年多的建設，細讀會算是鐵打的“營盤”了，學生來了，學生畢業(yè)了，他們是“流水的兵”，是我常常懷念的愛閱讀和思考的“兵”。細讀會伊始，有一個理想，就是辦一份《細讀》雜志，純粹的閱讀雜志，礙于能力有限、條件不足，一直未能實施。但是細讀會的所有閱讀報告和影像資料，都在我的電腦里，完整保存著，還有關于細讀會的所有細節(jié)和點滴，都保存在我的腦海里。蘭友王娟女士說要捐贈以后所有細讀會的餐費，我半開玩笑說，細讀會要辦一百年，你可想好了。

曾經(jīng)心心念念的每兩個月一次的細讀會，曾經(jīng)被蘭友奉為節(jié)日的金蘭會，已經(jīng)成為生活的習慣，成為生命的一部分。《詩經(jīng)·衛(wèi)風·碩人》曰：衣錦尚?。金蘭細讀會也越來越注重閱讀時美學氛圍的營造，淡而不厭，簡而文，溫而理，在閱讀中使人走向生命的超越。

金蘭會，嚶其鳴矣，求其友聲。蘭友們，坎坎鼓我，蹲蹲舞我。

（作者系廣東財經(jīng)大學應用倫理研究中心副教授）

責任編輯 成 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