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少時,無畏于世間萬物,做何事,骨子里總帶著幾分傲氣。歲月流逝,方知那份傲并非獨屬自己,而后便將那份傲氣掩藏,不再顯露。那日,老師要我寫一幅書法作品參賽,我猶豫片刻后,忐忑地接過了老師手中的宣紙。于案前,我輕揉因練習(xí)而顫得握不住筆的手腕,被墨水染黑的紙四散,圈畫了無數(shù)的字帖平鋪于案上,卻只是作出了幾張殘次品。倦鳥拖曳欲墜的夕陽,穿過古樸的院墻,為窗前的花增添了幾縷疏影。我嘆了口氣,將余下的宣紙收起,向院外走去。
街巷中,住著一位孤寡老人,古稀有余。不覺間,我竟走至其屋。入目的是其孤身的背影,他陶醉地拉著二胡,悠揚的樂聲與黃昏的蒼涼相映,洗滌院間事物。一曲完畢,他忽地望見了茫然的我,便邀我進去坐坐,我也不由得舒展眉目。院間,我將比賽一事緩緩道來,良久,他從屋內(nèi)端出一盤棋,要我與他下。
我欲拾黑棋,他卻將白棋推過,示意我。我只好收回伸出的手。望著空闊的棋盤,縱橫交錯,我不停地安慰著自己。院中梔子微顫,目送殘日離去,片刻間,密麻黑白便躍然棋盤。隨著老人手中的棋子落下,棋局已定。他抬著盤中棋,輕道:“這執(zhí)子便宛若梔子,應(yīng)心無雜念,寧靜淡泊?!倍笏愠輧?nèi)走去。我站起身來,欲將離去,可凝視院中素雅的梔子,讓我思緒萬千。
后來,我便日日與他斗棋,忘卻了所有的煩惱。那次,他下了一盤極其怪異的棋,我久久無法破局,他不再落子,緩步入了屋。那一夜,我輾轉(zhuǎn)難眠,隱約間,耳邊似乎又回蕩起了那悠悠的二胡聲,牽動著院墻上的月,恍惚入了夢。
第二日,我正欲尋他,院間卻人去樓空,唯見幾株梔子仍舊傲然,不屈萬物。鄰居說:“他今早剛被孩子接走了?!睔w家路上,心間竟不免憂傷,我正欲入院,卻見矮墻上壓著些許紙張,拾起端詳,發(fā)現(xiàn)正是那日未破的局。我緩步入屋,片刻,竟忽地有了對策,終是破局。霎時間,我狂奔案前,持筆,揮墨,作成,終是寫出了字帖中的神韻。雕窗秋月獨梳妝,石間疏影難相伴。
我也總算悟得:無論圍棋抑或書法,縱橫十九道間,皆為廣袤,白紙墨色間,也有萬千蒼茫,寧靜方能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