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譽為“北大倉”的東北，是祖國遼闊土地上最為豐饒的粳稻之鄉(xiāng)。縱觀歷史長河，粳稻的每一次孕育與收獲，都牽動著我國大米市場的脈搏，東北水稻的豐收也是對全球糧食產量增加的一份厚重支撐。而這一切，都離不開遼寧省農科院水稻研究所歷代科研人員的不懈努力。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北緯42度，是遼寧省農科院水稻研究所的所在地。眼下正值水稻春播的關鍵時節(jié)，備種、浸種、育苗、插秧，一系列環(huán)節(jié)正在有序推進，容不得片刻耽擱。

試驗田里，穿著水田靴的科研人員在壟間穿梭。他們篩選著一份份材料，精心培育著一個個新的品種。從春暖花開到秋風蕭瑟，水稻研究所所長鄭文靜和雜交稻育種團隊的20多名科技人員在經驗中推陳出新，他們走出的每一步不一定很快，但一定扎實?！芭嘤拘缕贩N遠非一朝一夕之功，它需要長年累月積累實踐。一個成功的新品種，可能需要七八年，甚至數(shù)十年的努力?！编嵨撵o說。

遼寧省農科院水稻研究所的成立源于早年糧食的窘迫。新中國成立之初，水稻畝產不足300斤，提高糧食產量是當時的首要任務?！澳菚r的科研條件是無法想象的，白手起家、從零開始，用什么樣的詞來形容都不為過。楊振玉先生用了10多年，首創(chuàng)‘秈粳架橋’制恢技術，攻克了國際上長期未能解決的粳稻雜種優(yōu)勢難關，選育出世界第一個‘人工制恢’粳型恢復系C57?！碧岬綏钫裼瘢嵨撵o的眼里閃爍著光芒。也正是因為楊振玉創(chuàng)造的新技術，我國北方粳稻在畝產量上有了質的飛躍，每畝產量近千斤。

20世紀80年代，中國以技術專利的形式將雜交稻轉讓給美國、日本等14個國家，推動了先進的雜交稻技術走向世界，對全球水稻生產起到了重要作用。這也讓楊振玉成為名副其實的中國北方雜交粳稻奠基者，在水稻界與袁隆平并稱為“南袁北楊”。

“老一輩農科人無私奉獻，把團隊當家。即使臨近退休，很多老專家仍然在田間地頭忘我勞作，他們對待水稻，如同呵護自己的孩子一般。他們總說，一個新品種的培育可能要憑借幾代人的努力，所以這不是站好最后一班崗，這是未來豐收的基礎?！苯M員張雪說。

“永遠不能忽視對年輕人的培養(yǎng)”，這是老專家對所里年輕人的寄語。如今，在雜交稻育種團隊中，有5名博士、6名碩士，他們常年身著迷彩服，頭戴草帽，腳蹬水田靴，浸泡在稻田中，“幾乎將自己的身心都獻給了泥土”。他們不僅是在追求科研的進步，也是在踐行前輩留下的寶貴教誨。

作為團隊里的新鮮血液，博士后王遠征早已成為中流砥柱，但一開始她并不情愿加入團隊，“讓我最困惑的是，小時候爸媽總說，要好好學習將來離開家鄉(xiāng)，可如今考取了最高學歷的我，怎么又成了農民？”

為解開王遠征的困惑，她的導師鄭文靜說起了自己學農的初衷，“那時我家里很窮，每天只能靠稀粥果腹。高中的一節(jié)生物課，老師講述大豆用γ射線照射后能長到花生那么大，這讓我既震驚又興奮。自那以后，我便立志要借助科技的力量，讓更多的人不再挨餓?！?/p>

接下來的日子里，王遠征隨導師四處奔波。她被農民親切的言談和充滿期待的眼神深深打動，開始對自己的工作有了全新的理解，“他們辛辛苦苦耕作一年，只為豐收。當那些充滿渴望的目光全都投向我，我一下就明白了，這份工作的價值遠超金錢，它是意義非凡的?！苯洑v這些之后，王遠征改變了自己的想法，決定與水稻為伴?！拔蚁Ｍ谕诵萸?，也能培育出一種可以載入史冊的水稻品種?！彼χf。

上帝之眼

“以前的選種工作，堪比老中醫(yī)診病，講究望、聞、問、切?？纯疵恐晁镜母甙ヒ话迅惺艿舅氲姆至?，摸一摸莖稈粗細，在成千上萬的水稻材料中挑選最優(yōu)者，全憑經驗?！苯M員王先俱感嘆道。如今育種技術發(fā)生了革命性的變化。分子標記輔助育種技術的出現(xiàn)，宛如“上帝之眼”，讓育種工作變得更為精確高效，“經驗育種”也變成了“精確育種”。

“通俗地說，作物父本和母本各自擁有一些我們想要的不同的性狀，用傳統(tǒng)育種方法獲得新品種后，至少要等待一個完整的種植季，才能觀察和測量，非常耗時耗力，經濟成本也很高。”王先俱介紹，“通過新技術，現(xiàn)在只要在后代的種子上或剛發(fā)芽的葉子上取出很小一部分，通過功能基因檢測，就可以確定其基因和性狀，極大地縮短了育種周期，提高了育種效率?！?/p>

2010年秋，東北三省遭遇了嚴重的稻瘟病，水稻減產三到五成，個別地區(qū)甚至絕收。這件事讓鄭文靜備受打擊，“一個多月沒睡好覺”。她開始思考，如何能在不犧牲產量和品質的前提下，提高水稻的病害抗性。

自那以后，鄭文靜和同事們開始了長期的奮戰(zhàn)，白天到田間做調查，夜晚轉戰(zhàn)實驗室，查閱文獻，分析數(shù)據。他們通過接種稻瘟病菌，對不同的水稻品種進行鑒定，利用分子標記輔助育種技術跟蹤抗性基因?！肮δ芑驒z測就像一本字典，能識別、檢測出每種水稻的體內基因，但哪種基因具有抗稻瘟病的屬性，還需要我們自己研究發(fā)掘?！编嵨撵o說。

一晃6年過去，經歷多次失敗的鄭文靜終于從北方粳稻中發(fā)掘出了抗稻瘟病基因Pi65。“這次一定能行。”鄭文靜興奮地開始了雜交育種。終于，帶有該基因的水稻品種遼粳168問世了。正如鄭文靜所期待的，遼粳168在2019—2021年全省稻瘟病嚴重的情況下逆勢生長，實現(xiàn)大豐收。

團隊在克隆出Pi65基因之后，趁熱打鐵，又定位了Pi67、Pity269、Pilx等一系列與水稻抗病性關聯(lián)的基因，并研發(fā)出了利用這些基因的分子標記開展抗病育種的技術體系，任何品種的水稻是否存在抗稻瘟病基因，一測便知。目前，團隊已將這些技術和資源無償分享給33家育種單位及種業(yè)企業(yè)使用，在我國抗稻瘟病分子育種領域發(fā)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從吃飽到吃好

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人們的要求從吃飽轉向吃好，國內大米市場逐漸涌現(xiàn)高端需求。糧食消費市場的新變化，也給水稻育種帶來了新的挑戰(zhàn)。

“比如五常稻花香大米，因其口感好、品質高，深受稻農和消費者青睞，但產量一直是它的軟肋?！睆埑腔貞?，有一次，一家農村合作社的工作人員小王打來電話，咨詢有沒有一種既好吃又高產的水稻品種。該合作社常年種植五常稻花香，大米價格在每斤10元左右，就是產量太低，每畝只能產出300斤大米?！拔医o他推薦了粳優(yōu)653這個品種?！?/p>

粳優(yōu)653是團隊近年來研發(fā)出的優(yōu)質高食味水稻。顧名思義，食味米是人們通過對稻米進行品嘗后直觀感覺認為好的稻米。說起研發(fā)食味米的初衷，張城露出一絲苦笑：“這跟咱們省的實際情況有關，很多水稻產區(qū)整體供應過剩的同時，優(yōu)質米產區(qū)卻很少，與市場需求對接得很差?！?/p>

以開原市為例，當?shù)厮旧a主要集中在西部的慶云堡鎮(zhèn)和八寶鎮(zhèn)，總面積25萬畝左右，種植的品種多為橢圓粒型，品質一般，收購價格低，種植收益差?？吹絾栴}后，團隊一頭扎到食味米的研發(fā)中。

在無數(shù)奮戰(zhàn)在實驗室和田地里的日夜后，粳優(yōu)653橫空出世。這一品種不僅完全適宜遼寧北部、東部山區(qū)等中早熟稻區(qū)種植，而且米質優(yōu)，具有高產、抗病、省肥、節(jié)藥等特點?！案鶕覀兇致怨浪悖r戶每畝收益至少可增加300元?！睆埑球湴恋卣f。

小王也抱著試試看的心理試種了幾十畝粳優(yōu)653。稻花飄香時節(jié)，小王再次給張城打來電話：“你們推薦的品種無論是品質還是口感，都不輸五常稻花香，還讓我們的產量翻了兩倍，來年合作社的主推品種就選它了。”

這些年來，團隊不僅研發(fā)出了產得出、賣得好的高食味水稻，也一直在升級栽培技術上做文章。王遠征參與研究的直播栽培技術，就會在不遠的將來大面積推廣。“農村勞動力越來越少，我們也在培育適合直播的水稻新品種，更適應機械化耕種?！蓖踹h征說，所謂直播，就是在播種時省去浸種、育苗、插秧等環(huán)節(jié)，像種玉米一樣，將種子直接播撒在旱地里，這樣既省人力又節(jié)水。目前這項技術已基本實現(xiàn)，有待推廣。

“農業(yè)科研工作是一份光榮的使命，能為國家糧食安全提供科技支撐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無論是選育新品種，還是開發(fā)新的栽培技術，都能為國家農業(yè)發(fā)展注入新的活力。農業(yè)發(fā)展、農民增收，就是我們努力和付出的價值。”王遠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