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新時代是機遇與挑戰(zhàn)并存的時代,世界發(fā)展充滿不確定性,要求國際傳播需有新突破、新作為,而“一帶一路”倡議的存量資源恰可以整合轉化為國際傳播能力建設的增量資源?;趯ξ覈鴩H傳播的背景、現(xiàn)狀以及“一帶一路”倡議的存量資源的分析,搭建了國際傳播的路徑選擇模型。該模型由外交路徑、文化路徑、媒體路徑、經貿路徑和社交路徑組成。在路徑選擇模型的基礎上,我國的國際傳播可以圍繞優(yōu)化多元主體、精選傳播內容、設置主導項目等維度進行能力建設。同時,在國際傳播實踐中,我國需要注意克服文明優(yōu)越感,弱化意識形態(tài),避免單向傳播,最終落實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
關鍵詞:“一帶一路”倡議;國際傳播;人類命運共同體;公共外交
中圖分類號:G20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6-8418(2023)04-0032-11
黨的二十大報告強調:“增強中華文明傳播力影響力,堅守中華文化立場,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展現(xiàn)可信、可愛、可敬的中國形象。”[1]國際傳播的重要性在黨和國家的決策設計中再次被突出,加之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影響,使得當下成為國際傳播研究的“熱點時刻”[2]。來自新聞傳播學、政治學、語言學、圖書情報學等不同學科的學者們都對國際傳播展開了深入的研究,以期能夠探索出國際傳播能力建設的新增長點。然而,鑒于當前我國國際傳播的現(xiàn)狀,“一帶一路”倡議仍然是國際傳播的重要資源。2013年,我國首次提出“一帶一路”倡議。截至2022年底,我國已經同151個國家和32個國際組織簽署200余份共建“一帶一路”合作文件。眾多企業(yè)、媒體連同國人隨著“一帶一路”倡議走出國門,助力國家形象的塑造。新時代如何繼續(xù)統(tǒng)籌整合好“一帶一路”倡議的存量資源、進而提升我國國際傳播能力,成為本文所聚焦的核心問題。
一、新時代國際傳播建設:走出歷史終結論與文明沖突論
思考如何建設國際傳播能力,需要分析當前的世界格局與國際傳播現(xiàn)狀,進而確定我國國際傳播的目標以及采用何種理念架構國際傳播體系。為此,研究首先從美國政治學家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與美國政治理論家塞繆爾·亨廷頓(Samuel Phillips Huntington)的理論之爭開始。
(一) 福山“歷史的終結”與亨廷頓“文明的沖突”
公認的最近一次世界格局的改變是在1989年至1991年之間,即東歐劇變與蘇聯(lián)解體,標志著冷戰(zhàn)結束。弗朗西斯·福山提出“歷史的終結”,認為冷戰(zhàn)的結束就已經宣告了此前意識形態(tài)的爭論將不再具有意義,以自由民主為核心的政治制度便是人類歷史的終點。[3]而作為福山的老師,塞繆爾·亨廷頓提出了完全不同的觀點。亨廷頓認為,冷戰(zhàn)后的世界,最重要的沖突的確不再是意識形態(tài)的沖突,而是一種文化乃至文明的沖突。[4]世界不再由單個文明主導,而是進入所有文明之間強烈的、不間斷的和全方位的相互作用的階段。這種文明的沖突將成為世界格局的底色。
懸置政治學上的爭議,本文關心的是以何種視角看待國際傳播。如果持福山的視角,既然歷史已然終結,人類社會通往同一個目標,那么國與國之間的交流就不會遇到太多阻礙,國際傳播的研究大可不必受到重視。這顯然與現(xiàn)實不符。而亨廷頓的理論也有不足之處。德國學者米勒(Harald Miller)就曾撰寫《文明的共存》一書來批評亨廷頓的理論,認為其為世界的未來過度渲染了悲觀的色彩。盡管亨廷頓后來自我辯解道:“喚起人們對文明沖突的危險性的注意,將有助于促進整個世界上‘文明的對話’。”[4](3)但不可否認的是,他仍然忽略了話語與命名的影響力,“文明的沖突”也常常成為文明之間摩擦不斷、兵戎相見的借口。法國哲學家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認為,話語作為一種社會實踐,具有顯著的建構性,能夠建構“客體”與社會主體。[5]盡管亨廷頓與米勒的研究終點可能是相同的,但使用“文明的沖突”與“文明的共存”來形容國際關系時,其建構效果是不同的。
所以,歷史終結論與文明沖突論均能為國際傳播研究帶來啟發(fā),但也都不能成為國際傳播的理論視角。新時代的國際傳播建設要走出二者的窠臼,尋找到新的理論切入點。
(二)新時代中國倡導的人類命運共同體
新時代面臨著異常復雜的世界格局,伴隨著全球化的退潮、民粹主義的抬頭以及新冠肺炎疫情衍生的政治病毒的蔓延,使得文明沖突論或歷史終結論大行其道。與之相反的是,我國提倡并踐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這既是以對話化解沖突、以融合共存代替零和博弈的中國方案,也應是我國國際傳播研究與實踐的指導理論。
具體而言,人類命運共同體是指人類在追求自身利益時兼顧他方合理關切,在謀求自身發(fā)展中促進人類共同發(fā)展。這一理念交匯了馬克斯·韋伯(Max Weber)所言的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在國際傳播中,工具理性是指以效率最大化追求切實的國家利益,價值理性則要求理念與行為均符合公平正義的原則。從萬隆會議至今,我國無論是早期提出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還是2013年提出的“親誠惠容”宣言,都體現(xiàn)著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尤其是后者,“親”與“誠”代表了價值理性上的平等、真誠、友善,“惠”與“容”代表了工具理性上的利益、合作、發(fā)展,即“既做生意、又交朋友”。
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之下,我國的國際傳播取得了一定的成績。如在經濟方面,由我國倡議設立的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已批準105個國家的成員資格;在文化方面,普及中國語言與傳統(tǒng)文化的孔子學院在全球落地生根,截至2019年底,我國已在162個國家(地區(qū))建立550所孔子學院和1172個中小學孔子課堂。但我國的國際傳播建設也遭遇了一些阻力與挫折,比如駐外媒體的發(fā)展頗受限制,西方受眾經常將我國的媒體與政府畫等號,這既有我國媒體國際傳播能力不足的原因,也有西方受眾刻板印象與西方政府政治打壓的因素。
“一帶一路”倡議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下的國際傳播實踐,既體現(xiàn)了經濟、科技等國家硬實力,也體現(xiàn)出文化、話語權等軟實力。盡管污名化信息的泛濫使得“一帶一路”倡議頻遭抹黑,但這仍然是打開我國國際傳播格局的重要抓手,在中西方關系不確定性大幅增加的背景下,同“一帶一路”共建國家的關系則變?yōu)楸仨毞€(wěn)住的“基本盤”。
二、“一帶一路”倡議與我國國際傳播研究現(xiàn)狀
國際傳播的議題得到了學術界的關注,學界圍繞國際傳播體系產生了大量自反性話語。梳理這些研究成果,首先可以了解國際傳播的研究現(xiàn)狀,其次從研究現(xiàn)狀中又能勾勒出國際傳播的實踐現(xiàn)狀。所以,本文采用科學計量學中較有特色的可視化軟件CiteSpace 6.1.6,以知識圖譜的方法展示“一帶一路”倡議與我國國際傳播的研究動向與趨勢。
(一)我國國際傳播的研究現(xiàn)狀
從主題上看,國際傳播與國家戰(zhàn)略高度互動。自2013年至今,十年間已經有1411篇以國際傳播為主題的CSSCI期刊論文。利用CiteSpace軟件的聚類功能,可以發(fā)現(xiàn)這十年的國際傳播研究主要是應用型研究,緊扣不同時期國家戰(zhàn)略的主題,始終為外宣部門、主流媒體的國際傳播戰(zhàn)略服務。
從理論上看,國際傳播知識生產顯示出散點化特征。國際傳播曾“光顧”新媒體、互聯(lián)網、全球化等知識領域,但大多數研究缺乏系統(tǒng)理論,停留于描述層面。這些離散而又具體的研究符合相似性的思維方式,也表現(xiàn)出風險社會中知識生產的特征。思維方式有兩種,一種是福柯常強調的分析型思維,另一種是相似性思維。前者著力于強化知識、系統(tǒng)化知識,后者致力于創(chuàng)造知識、建構知識。[6]我國國際傳播的知識生產,其背景是為了解決話語權危機,其目的是要對既有知識進行創(chuàng)新以應對危機,所以采納的是一種相似性思維。這也決定了當前國際傳播的研究現(xiàn)狀。在風險社會高度不確定性的條件下,國際傳播的知識生產是在行動與實踐中進行的,所生產出的知識是不穩(wěn)定的、變動著的、具體的。當然,經過長期的知識積累,國際傳播研究也會有系統(tǒng)化的趨向。
從時間線圖看,我國的國際傳播格局逐漸立體,同時國家軟實力建設得到凸顯。圍繞對外傳播的研究基本停滯于2016年,而后融入國際傳播的研究中去。從早期使用的對外宣傳、對外傳播,到如今使用的國際傳播,這反映了對國際傳播的理解逐漸清晰。國際傳播的建設也趨向立體化,國家形象、社交媒體及文化傳播成為與之相關的熱點議題。這三者緊密聯(lián)系,社交媒體是主要的傳播平臺,社交媒體上的主流媒體與自媒體是主要的傳播主體。文化傳播是主要的傳播內容,例如傳統(tǒng)文化、美食、武術、體育等。文化內容得到強調,是因為國際格局發(fā)生變化、文明之間博弈激烈,更多國家開始關注軟實力的提升。而構建一個豐富、立體、生動的國家形象,則是主要的傳播目標。
(二)“一帶一路”與國際傳播研究
“一帶一路”倡議起于2013年,但圍繞其與國際傳播的研究直到2015年才開始出現(xiàn)。截至2022年底,共有237篇相關的CSSCI期刊論文發(fā)表,研究將其導入CiteSpace做進一步的分析。
從傳播的對象看,“一帶一路”倡議更加重視面向中亞和鄰邦的傳播。這是因為“一帶一路”倡議覆蓋了我國的主要鄰國,并且與周邊國家的合作最為密切。據國家信息中心大數據發(fā)展部2018年所作的統(tǒng)計,俄羅斯、哈薩克斯坦、巴基斯坦、韓國、越南是“一帶一路”國別合作度得分最高的前5個國家,均為我國的鄰國。在經濟融合程度加深的同時,部分學者也在思考與周邊國家進行文化傳播與交流的捷徑。[7]這些研究自覺區(qū)別開自我本位的國際傳播,開始注重從受眾角度進行議程設置。
從傳播的內容看,中華文化仍然是“一帶一路”倡議的重點傳播內容。國家形象和文化的關系,與上文的分析大致接近,前者是傳播的目標,后者是傳播的內容。主要的區(qū)別是這里所傳播的文化,不再局限于傳統(tǒng)文化,而是包括網絡文學、電影和電視劇等現(xiàn)代文化。有學者通過對海影國際合作實驗區(qū)的個案考察,分析國產優(yōu)質電視劇如何借助“一帶一路”的產業(yè)帶動效應,在開拓市場的同時塑造國家形象、促進多文明交流[8],也有研究通過問卷調查的方式發(fā)現(xiàn)中國電影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中傳播乏力,影響有待加強。[9]
概而言之,當前的研究在微觀層面頗有建樹,又經過了較長時間的知識生產,在宏觀層面也有了突破。微觀層面聚焦具體內容的國際傳播路徑與對策;宏觀層面聚焦“一帶一路”與國際傳播的理論、內涵與價值觀,如將“一帶一路”納入政治傳播的框架中進行理論分析。[10]但是,目前少有銜接二者、打通理論與實踐壁壘的中觀研究,這亦是本文力圖有所突破的關注點。
三、“一帶一路”沿線我國國際傳播的路徑選擇
提升我國的國際傳播能力,首先要思考的是可以通過何種方式或者路徑實現(xiàn)國際傳播的效果,進而再去研究如何在各個路徑上建設我國的國際傳播體系。所以,拓寬國際傳播的路徑,也有助于形成立體的國際傳播格局。它一方面將改善我國的國家形象,規(guī)避來自國際的誤解和傷害;另一方面將引導世界的和平與發(fā)展,最終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诒狙芯块L期以來對“一帶一路”倡議的關注,結合新時代的輿論格局與傳播特點,本研究提出“一帶一路”沿線我國國際傳播的路徑選擇模型。
(一)外交路徑:國際傳播的前沿地帶
“一帶一路”倡議是為了發(fā)展國際關系的外交倡議,因而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進行國際傳播時,首先要考慮的是外交路徑。這是國際傳播的前沿地帶,需要最直接地面對部分西方國家的挑釁、化解國際友人的誤解、回應國際媒體的提問。同時,其他路徑也需要循著外交路徑所設定的基調而開展。在新時代,這種外交路徑將以元首外交為引領、以職業(yè)外交為主體,通過會見會談、訪問考察、國際會議、新聞發(fā)布會等多種形式繼續(xù)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推進。
元首外交是指由國家領導人出面所直接參與的外交活動,因其權威性與級別,往往能發(fā)揮增進戰(zhàn)略互信、化解合作分歧以及建立一系列雙邊或多邊合作機制的作用。而職業(yè)外交是指包括中央外辦主任、外交部部長、外交部新聞發(fā)言人、各駐外大使等專門從事外交工作的主體所進行的外事活動。職業(yè)外交官的國際傳播效果將很大程度取決于其傳播技巧與語言表達能力,因為他們是與媒體、與國外受眾對話最為頻繁的傳播主體,并且這種對話具有隨機性,無法做過多的事先準備。如何將中國的外交理念用通俗的語言傳遞給“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受眾,是職業(yè)外交官需要探索的問題。
(二)文化路徑:國際傳播的說服資源
文化路徑是指以中華文化的感召力促進文明間的對話、塑造國家形象,這也是國際傳播的說服資源。早期的文化路徑主要依托孔子學院進行漢語的國際教學與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普及,而后文化路徑不斷豐富,一方面是因為隨著全球化的深入,中外文化交流日益立體化;另一方面是因為孔子學院在海外發(fā)展受限,激發(fā)了其他領域國際傳播的潛力。
拓寬后的文化路徑形式多樣,諸如學術交流、民間社團互訪、文藝與體育的跨國傳播等。以體育為例,2022年北京冬奧會的舉辦便是我國以文化路徑進行國際傳播的范本。富含中華文化元素的開幕式表演、彰顯中華精神的冬奧會口號與理念、充滿活力的現(xiàn)代文化創(chuàng)意等,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取得了良好的傳播效果,成為國外人民看中國的一扇窗口。正是在北京冬奧會期間,阿根廷正式加入“一帶一路”倡議。同時,冰雪文化也是“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人民交流的橋梁。俄羅斯、捷克、克羅地亞等國家擁有悠久深厚的冰雪文化,冬奧會的舉辦使得我國人民與國外人民擁有了更多相通的“語言”,也促進了各國人民的彼此了解。
(三)媒體路徑:國際傳播的立體矩陣
媒體路徑是國際傳播的主路徑。在新時代的輿論格局中,媒體路徑指向由主流媒體與自媒體組成的、全方位覆蓋的立體矩陣。主流媒體因為擁有雄厚的資金支持與先進的傳媒技術,理所當然地成為國際傳播的第一梯隊,包括新華社、人民日報、環(huán)球時報等國內知名媒體皆在努力與國際接軌,但是效果有限,尤其是與BBC、半島電視臺、今日俄羅斯等媒體相比。不過,中央國際電視臺(CGTN)的開播則改變了這一格局。截至2021年底,CGTN在Facebook等社交媒體上擁有一億多粉絲,成為我國最有國際影響力的主流媒體。CGTN開設了不同的語言頻道,包括英語、法語、俄語、西班牙語、阿拉伯語,基本可以滿足“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受眾的使用需求。此外,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中收購有影響力的海外媒體,是主流媒體提升國際傳播能力的另一種選擇。如2014年,溫州日報報業(yè)集團收購意大利華文主流媒體《歐華聯(lián)合時報》,并接連于2015年、2016年在意大利米蘭、羅馬等地舉辦“一帶一路”相關活動,既為自身媒體發(fā)展積攢下品牌與影響力,又推廣了“一帶一路”倡議,得到了國務院、中宣部等政府部門的關注。
在媒體路徑中,自媒體也應該成為重點發(fā)展的傳播主體。自媒體因其傳播的全球性、交互的即時性、內容的多元性、信息傳受的滲透性等特征[11],更為適合當下的全球傳播環(huán)境。因為各國主流媒體目前所進行的媒體融合與新聞創(chuàng)新,其發(fā)展方向之一是通過增加受眾的互動性與參與性來改善傳播效果的,而自媒體在交互性這方面具有天然的優(yōu)勢。特別是“去中心化”的媒介環(huán)境為自媒體賦權,使得其常常具有比肩主流媒體的傳播影響力,誕生了諸如李子柒、阿木爺爺等“網紅頂流”,并加入國際傳播的媒體矩陣中去。[12]
(四)經貿路徑:國際傳播的突圍方向
自馬克思以來的理論傳統(tǒng)認為,政治斗爭是經濟沖突的反映,本質上就是“分蛋糕”之爭。在世界沒有實現(xiàn)物質生產資料的高度發(fā)達、沒有實現(xiàn)普遍的富裕時,很多文明沖突的本質仍然是經濟上的矛盾。所以,經濟上的合作互惠程度與文明的沖突程度是負相關的,經濟合作程度越深,國際傳播就更容易開展。而要想突破文明沖突加之于國際傳播的限制,就要重視國際傳播的經貿路徑,這也是國際傳播的突圍方向。
“一帶一路”倡議具有鮮明的服務于區(qū)域發(fā)展、尤其是經濟發(fā)展的特點,很多經貿行為本身就是一種國際傳播,促進了國家形象的優(yōu)化。當前,我國在“一帶一路”倡議中所進行的經貿合作主要為海外工程與商品貿易。以海外工程為例,2020年,即使在新冠肺炎疫情的影響下,中國企業(yè)仍然發(fā)揮著穩(wěn)定的影響力,在“一帶一路”沿線的61個國家新簽對外承包工程項目合同5611份,新簽合同額 1414.6億美元,且主要分布在交通運輸建設、電力工程、石油化工等領域。這些海外工程項目往往與當地的基礎設施有關,而基礎設施又是一個國家各個行業(yè)的“動脈”。參與基礎設施項目的修建,不僅能增強經濟的融合,還能迅速提升兩國的政治互信度。比如,在柬埔寨,中國華電集團承建了額勒塞下游水電項目,這一項目也成為柬埔寨電網總發(fā)電量的骨干。在塞爾維亞,山東高速集團中標了E763高速公路項目,這條公路將從塞爾維亞首都直通黑山港,串聯(lián)起塞爾維亞的中西部。此外,完成高質量、高難度的工程與產品,就是中國制造最好的宣傳廣告,從而獲得進一步發(fā)展的空間。
(五)社交路徑:國際傳播的本質要求
社交路徑是指我國同胞、海外華人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民間交往,包括在海外生活、旅游、讀書時與當地人的私語化交流??紤]到我國國際傳播的最終目標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而人類命運共同體不僅指向國家之間的關系,更指向人民之間的關系。所以社交路徑才是國際傳播的本質要求,因為它能真正實現(xiàn)人民與人民之間的交流與理解,國際傳播的其他路徑最終還是要導向社交路徑。
社交路徑是一種非功利性的人際傳播,即國人在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人民交流時,并非是為了進行文化輸出抑或是塑造國家形象,而純粹出于人性中的社交渴望。這也是馬斯洛需求層次結構中不可缺少的一層,它與文化路徑、經貿路徑等有顯著的區(qū)別,但后者卻可以與社交路徑相耦合。以經貿路徑與社交路徑的關系為例,經貿合作不僅是國際傳播的主要路徑,還會通過促進民間交流的方式衍生出國際傳播的社交路徑。無論是雇傭外國員工,還是中外商戶彼此往來,都能助力社交路徑,促進中外人民互相了解、走進對方的世界。比如,在華電集團的柬埔寨分公司里,中柬員工經常會在下班后聚到一起踢足球,互相學習對方的語言;在白俄羅斯首都明斯克,不少當地人會主動報班學習中文,因為這在應聘工作時會是加分項;甚至因為經貿往來,中外人民還發(fā)展出一段段跨國婚姻。社交路徑與經貿路徑的耦合反應,能最大限度提升國外人民對華友好度,在實然層面發(fā)揮出國際傳播的效果。
四、 “一帶一路”沿線我國國際傳播能力的建設
在明確“一帶一路”沿線我國國際傳播的路徑后,可以在傳播主體、傳播內容等維度思考建設國際傳播能力的方式。需要指出的是,這些思考的出發(fā)點均是來自“一帶一路”倡議的存量資源。國際傳播能力的建設并不需要從零開始,只需要做好資源的合理轉化。
(一) 優(yōu)化多元主體:官方傳播引領,民間傳播驅動
長期以來,我國的國際傳播體系以官方傳播為主,民間傳播主體很少能進入國際傳播能力建設的視野中,這也是此前國際傳播能力薄弱的主要原因。在中國的語境下,大多數民眾更為信任來自政府的消息,輿論場上常見的表達是“坐等官宣”。而在西方的語境下,政府的消息常常被民眾質疑,媒體、意見領袖以及身邊人的信源可能更具權威性。所以,當西方受眾所接受到的信息主要來自我國政府時,也會潛意識中抵觸或者排斥,影響國際傳播的效果。
新時代國際傳播能力的建設將側重發(fā)揮民間傳播的主體作用,這也是一種公共外交的思路。除外交路徑外,我國國際傳播的文化路徑、媒體路徑、經貿路徑、社交路徑中均可以感受到民間傳播的驅動力量。比如,2020年對外勞務合作共派出30余萬人,海外留學人數為70萬人,出境旅游人數為2033.4萬人次。這些來自中國的企業(yè)、員工、學生、游客,如能表現(xiàn)得體、與當地人民友好交流,那么國外人民對于中國人民、對于中國的感知就會發(fā)生變化,因為國外人民對于中國的感知來源并不是抽象的理念,而正是身邊的中國元素。
在新時代,我國應激活更多民間主體或至少以民間之姿態(tài)參與國際傳播中。以媒體為例,在堅持黨管媒體的原則的同時,能否允許一些媒體表現(xiàn)出與政府的“距離感”?就像此前的《南方周末》和現(xiàn)在的“財新傳媒”,這兩家媒體因為對政府保持著建設性的輿論監(jiān)督而得到國際同行的認可,國外受眾也因此肯定其身上的民間色彩。媒體公信力的提升不僅能使國外受眾信任其所做的輿論監(jiān)督報道,也能使其所撰寫的正面報道有更多的傳播空間。這種官方底蘊、民間色彩的國際傳播模式值得加以推廣。
(二) 精選傳播內容:提煉傳統(tǒng)文化,挖掘現(xiàn)代文化
“一帶一路”倡議涉及的國家與地區(qū)橫跨歐亞大陸,覆蓋亞洲、非洲的大部分國家以及歐洲、拉丁美洲的部分國家,所以國際傳播要面對的受眾是高度異質性的、來自不同文明的,不加以選擇的傳播內容是難以被受眾消化的。
由前文的綜述可見,關于傳播內容,目前學界達成的統(tǒng)一共識是從傳統(tǒng)文化中獲得滋養(yǎng)。美國國際政治學者約瑟夫·奈(Joseph Nye)認為“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是中國軟實力重要源泉”[13]。但問題是傳統(tǒng)文化歷史悠久、種類豐富,究竟是選擇何種文化進行國際傳播?考慮到國際傳播要面向最大多數的國外受眾,所以應該以通俗易懂、不需要語境甚至語言來理解的傳統(tǒng)文化為傳播內容,比如功夫。功夫一直以來便是國外受眾對于中華文明的想象,從李小龍的風靡到成龍、李連杰的受追捧,均顯示出這一IP的強大號召力。在2019年的《中國國家形象全球調查報告》中,功夫被認為是最具有代表性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之一。此外,傳統(tǒng)文化中不需要借助語境就能理解的美食、音樂、舞蹈等,也都可以成為國際傳播中的內容資源。
除了傳統(tǒng)文化,現(xiàn)代文化作為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應成為國際傳播的內容來源。特別是近年來,現(xiàn)代文化乘著“一帶一路”倡議的“東風”一同出海,規(guī)模不容小覷。以影視劇為例,在“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后,廣電部門根據“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收視特點,制定了“一國一策”的影視劇出海策略。截至2022年底,已有4400余部電視劇走出國門,在亞洲、非洲的市場地位日漸牢固。目前,影視劇的國際傳播可以繼續(xù)利用好已經得到國內市場檢驗的優(yōu)質國產影視劇,并根據題材進行篩選,盡可能選擇內容更為普適性的影視劇進行譯制并傳播,才會收到正面的傳播反饋。比如,主打愛國情懷的軍事題材片《戰(zhàn)狼2》雖然在國內獲得了近60億的票房,但是在奧地利、泰國、新西蘭等“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上映后,累計總票房不足700萬元人民幣。相反,主打親情的電視劇《父母愛情》在埃及上映后就受到追捧,收視率為3.8%,觀眾達 400 萬人次。
(三) 設置主導項目:做好國際教育,再建孔子學院
如前文分析,隨著我國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影響力日益提升,當地人民學習漢語的熱情也不斷高漲,因而漢語的國際教育有充分的需求市場。但為何作為國際教育主體的孔子學院在新環(huán)境下仍然表現(xiàn)出不協(xié)調的發(fā)展現(xiàn)狀?首先,在輻射規(guī)模上,盡管孔子學院遍布全球162個國家(地區(qū)),但是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中,仍然有20%的國家未設立孔子學院。其次,在運行模式上,孔子學院采用的是國外機構自愿申請、中外合作辦學的模式,啟動資金全部由中方承擔,而每年的運營資金由中外各承擔50%。暫且不論這對我國的資金消耗,對于國外機構來說也是不菲的費用。特別是“一帶一路”沿線發(fā)展中國家居多,能為孔子學院提供的資金支持有限,這也解釋了孔子學院輻射規(guī)模的問題。最后,在辦學身份上,因為孔子學院的推廣由我國政府提供支持,西方反華勢力長期借此進行抹黑,認為這是我國的“外宣機器”“政治騙局”,在部分國家掀起了反孔子學院的浪潮,阻滯了孔子學院的發(fā)展。
孔子學院悠久的發(fā)展歷程與現(xiàn)存的規(guī)模體量決定了其不能輕易被放棄,而做好漢語的國際教育也需要孔子學院有新的作為。所以,當前要結合孔子學院的困境提出針對性的舉措,重塑孔子學院的體制機制。目前,孔子學院的辦學身份問題得到了初步解決,轉由民間組織中國國際中文教育基金會打理,逐步降低自身的官方色彩并破除“外宣機器”的刻板印象。但孔子學院還需要思考可持續(xù)發(fā)展的辦學模式,比如加強與中資企業(yè)的合作。中資企業(yè)可以為孔子學院提供運行資金,而作為回報,孔子學院為其員工提供漢語教學項目??鬃訉W院可以從中獲得充足的辦學資金,中資企業(yè)可以實現(xiàn)對員工的更好管理,是一種雙贏的合作模式。更重要的是,漢語國際教育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落地得到了保障,學習漢語的市場需求與孔子學院的供給能力被充分對接。
五、提升國際傳播能力時需要規(guī)避的問題
對于國際傳播中存在的問題的討論已頗多,包括避免錯用文化資源、傳播方式要側重講故事而非說道理等[15],但大多針對的是媒體傳播。針對本文所關注的“一帶一路”倡議與新時代國際傳播能力建設,本研究選取了在實踐中普遍存在的代表性問題,進行更為深入的分析。
(一)克服文明優(yōu)越感
在開始本小節(jié)前,本研究將首先回到弗朗西斯·福山的理論中去。福山與黑格爾觀點一致,認為人類渴望被平等對待,他將這種欲望稱為“平等激情”。但對平等承認的追求很容易滑向要求承認其所屬群體高人一等,這就是“優(yōu)越激情”[3](26)。優(yōu)越激情帶來的問題是,如果有文明自視為高等的,那么必定有文明被視為低等的。且更矛盾的心態(tài)是,一種文明可以同時懷有平等激情與優(yōu)越激情。當文明遇到綜合實力較強、發(fā)展現(xiàn)狀較好的文明時,它一般會生發(fā)平等激情,要求被尊重、被公平地對待;而當文明遇到綜合實力較弱、發(fā)展現(xiàn)狀較差的文明時,它一般會迸發(fā)優(yōu)越激情,期待被崇拜、被仰視。
“一帶一路”倡議得到了全球的響應,其中很多國家是亞非拉地區(qū)的發(fā)展中國家,經濟發(fā)展水平有限,人民生活條件比較艱苦。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國的一部分國民很容易就滋生文明優(yōu)越感,同時又被極端的民粹主義情緒所裹挾,不時掀起文明保守主義與排外情緒,對其他文明嗤之以鼻。如2020年初,國內諸多內容平臺開始大批量出現(xiàn)類似《疫情下的印度,店鋪關門歇業(yè),華人有家難回,印度華商太難了》《哈薩克斯坦為何渴望回歸中國》的文章,并利用部分國人的優(yōu)越激情實現(xiàn)了病毒式傳播。這些文章的傳播引起了相關國家的關注。哈薩克斯坦第一副外長還就此專門會見中國駐哈大使,對文章的不實信息進行批評與回應,希望中方采取措施消除負面影響。所以,在進行國際傳播時,首先要考慮的反而不是國外人民,而是國內人民。國家要消弭部分國人的文明優(yōu)越感,在國內營造各文明平等的友好輿論氛圍。
(二)淡化意識形態(tài)
“一帶一路”倡議代表了解決世界發(fā)展問題的中國方案。但在國際傳播中,要淡化意識形態(tài),強調這一中國方案是基于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基于更好地造福世界發(fā)展的目的,而不是為了與其他國家形成競爭或者對比。同時,避免過多使用政論型文章和政治術語,用具象的故事代替抽象的口號。比如,2018年,在國防部的例行新聞發(fā)布會上,有外媒提及“中國軍事威脅論”,發(fā)言人吳謙并沒有用口號式的意識形態(tài)話語強硬反駁,而是講述了中國軍隊主動救援在南海擱淺的外籍帆船的故事。這則故事的傳播效果甚佳,起到了“四兩撥千斤”的作用,不僅回應了在全球范圍內蔓延的中國威脅論,還回應了菲律賓等“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對于中國在南海影響力的擔憂:一個進步的中國在南海是會威脅鄰國,還是會造福鄰國?這個普通、具體、溫和的中國故事給出了答案。與之相反的案例是,2020年,某國內媒體曾發(fā)布標題為《中國以外87182例,反超了!》的新聞,強調國外新冠肺炎總感染人數已經超過我國新冠肺炎感染人數,雖然想表達國內疫情形勢好轉,但這一標題的設置缺乏同理心,有明顯的競爭性和意識形態(tài)色彩。在“中國病毒論”甚囂塵上的國際輿論背景下,這一新聞的國際傳播對國家形象的構建造成了負面影響。
(三)避免單向傳播
一種根深蒂固的觀點認為,國際傳播是要盡可能地輸出本國元素,而不是接受他國的元素,無論是文化、經濟還是價值觀上的。但筆者認為:第一,我國踐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國際傳播就是要促進中外人民的彼此了解、造福中外人民;第二,如果只是單向傳播己方的元素,傳播效果反而不佳,要注重傾聽并接納對方的文化與特色。因而,各個國際傳播主體可以嘗試表達雙向傳播的愿望,如待人接物時尊重對方的習俗、慶祝國外人民的傳統(tǒng)節(jié)日、學習他國語言等,改善國際傳播效果。比如,塞爾維亞總統(tǒng)武契奇在接受采訪時對中國駐塞大使贊不絕口,理由是他會講塞爾維亞語,很多歐洲國家的駐塞使節(jié)都做不到這一點。像駐外大使這樣級別的官員,即使不會當地語言,也不影響工作的開展,因為有專門負責翻譯的工作人員。但掌握當地的語言代表著駐外大使對于這個國家的了解與重視,其表現(xiàn)出的誠懇足能打動對方,讓對方感受到大使嘗試移情的努力,外交工作就能夠更方便地開展。
六、結 語
本研究的理論貢獻首先在于分析了新時代下世界格局以及與之匹配的國際傳播的應然狀態(tài)。其次,根據我國國際傳播的應然與實然狀態(tài),系統(tǒng)地分析了“一帶一路”倡議中的存量資源如何轉化為國際傳播能力建設的增量資源。研究最大的亮點在于構建了“一帶一路”沿線我國國際傳播的路徑選擇模型。在整合外交路徑、媒體路徑、文化路徑的基礎上,該模型還將此前較少放在國際傳播視野內審視的經貿路徑與社交路徑納入其中,分析了其發(fā)揮國際傳播作用的直接方式與間接方式。當然,這一模型目前并不完善,在后續(xù)的研究中仍需要根據我國國際傳播的發(fā)展來進行及時的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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