棖不戒

正在吃晚飯，樓下突然傳來喇叭的聲音。其實早上和中午也響起過兩次，那會兒我沒注意。樓下就是步行街，新店開張和做促銷活動時，店家都會用小面包車架著喇叭來回吆喝。傍晚正是安靜的時候，連單元樓前打乒乓球的大爺大媽也離開了，暖煦的南風(fēng)中，我這次聽清了吆喝的內(nèi)容。

“晚上八點……小區(qū)東門外……馬戲團表演……表演項目……倉鼠拍球……鸚鵡識字……”一口不太標(biāo)準(zhǔn)的西南官話拖著長長的尾音，在風(fēng)中來回飄蕩。

原來是馬戲團?。}鼠拍球，聽起來倒是蠻有意思的，就是不知道拍的是乒乓球，還是專門定制的小皮球。真是稀罕，我差不多有二十年沒有看過馬戲了。

二十年前的小鎮(zhèn)，一年來一次的馬戲團，是所有孩子們最愛的Super Star，馬戲團表演的那一天，是當(dāng)之無愧的狂歡夜。當(dāng)馬戲團那輛貼著動物與美女圖案的敞篷車開進小鎮(zhèn)收費站的那一刻起，“馬戲團來了”的消息就像蒲公英一樣隨著風(fēng)吹遍小鎮(zhèn)，每個小孩都會興奮地告訴自己的小伙伴這個好消息。整整這一天，小孩們坐立不安，想著和誰坐在一起看，吃完晚飯就趕緊去占位置；想著存錢罐里的錢該怎么分配，花生雪糕橘子汽水泡泡糖，每樣都難以割舍。那時候我們不知道迪士尼樂園，哈利·波特的魔法之風(fēng)還沒刮進來，馬戲團匯聚了所有的幻想和傳說，讓人眩暈的驚喜和恐懼交織在一起，織成一張魅麗的想象之網(wǎng)。

不光小孩，大人們也喜歡看馬戲。九十年代后期，DVD 成了家家戶戶都有的電器，曾經(jīng)風(fēng)靡的露天電影已經(jīng)退出市場，再想大規(guī)模把男女老少都聚集在一起，除了馬戲團，無人能做到。那些詭譎的魔術(shù)、金剛不壞之身的勇士和風(fēng)情萬種的美女，是成年人心里的浪漫幻想。

馬戲團之夜，是小鎮(zhèn)居民的夢想之夜，也是孩子們的冒險之夜。

馬戲團每年的選址都一樣，在小鎮(zhèn)加油站旁邊的荒地，離最熱鬧的三岔路口只有一公里。那里長滿了構(gòu)樹、飛蓬和野燕麥，平常只有田鼠和野貓在那里活動。馬戲團的大車停在路邊后，幾個工作人員拿著鐮刀把雜草灌木紛紛砍倒，然后安營扎寨。當(dāng)那個紅黃條紋的大帳篷像蘑菇一樣從地平線上掙扎著冒出腦袋時，我們小孩心里提起的那口氣終于放了下來。接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的工作人員，穿著花哨的舞蹈服，開始沿著馬路分發(fā)傳單，鎮(zhèn)上的每一戶人家，街上的每一個行人，都收到一張印刷粗劣的宣傳單，“八點不見不散”六個紅字印在最上面，“戰(zhàn)國美女千年未了情”“少林十八銅人”“國際知名魔術(shù)師大變活人”“猛虎穿越火線”這類的標(biāo)語滿滿當(dāng)當(dāng)塞滿整張紙，旁邊配著模糊的艷麗圖畫。

“八點開始對吧？”我一把抓起茶幾上的傳單，急切地問。

“上面不是寫著嗎？”母親不耐煩地回答。

她對馬戲團沒有好感。嚴(yán)格來說，鎮(zhèn)上的女人對馬戲團都沒有好感，為馬戲團癡迷的是孩子，為馬戲團掏錢的是男人，馬戲團十塊錢的門票，對她們而言過于浪費，而馬戲團里那些濃妝艷抹的美女，也讓她們有些不安。但是一旦決定去看馬戲，這些媽媽和婆婆們又成了最積極的人，她們會早早準(zhǔn)備晚飯，細(xì)心準(zhǔn)備好擦鼻涕的手帕、丈夫的保溫杯、孩子的外套。觀看演出的時候，孩子們要吃零食，男人們要抽煙要寒暄，看得最認(rèn)真的反而是這些女人。演出結(jié)束后，她們在織毛衣拉家常時，馬戲團會時不時蹦出來，那些驚悚血腥的畫面、魔術(shù)師穿的燕尾服、美女們的抹胸超短裙，都是她們反復(fù)咀嚼回味的話題。

來我們鎮(zhèn)上的馬戲團，不是什么成功的大團體，不過是個小型家庭作坊，所有成員不超過十人。他們每年都來，鎮(zhèn)上人也就認(rèn)識。馬戲團老板是個長相端正的中年人，也是團里的魔術(shù)師；老板娘是個看不出年齡的漂亮女人，化上濃妝就成了表演的美女，她同時也是魔術(shù)師助手；兩個年輕小伙子，據(jù)說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可惜一個聾一個啞；兩個長相清秀的年輕姑娘，是老板的親戚，表演舞蹈；一個馴獸師；一個侏儒；一個看場子收門票的老瘸子。對于馬戲團來說，表演不是問題，最大的問題是售票。

鎮(zhèn)上人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分花，十塊錢都能買件襯衣，哪能心甘情愿地拿去看馬戲。到了晚上，為了逃票，大家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臉皮厚的男人會給老瘸子塞香煙，讓他幫忙免門票，老瘸子捏過香煙聞一聞，是黃鶴樓就夾在耳后，大人買票小孩免票，如果是廉價的香煙，老瘸子就擺擺手公事公辦。如果說男人是打感情牌，女人就是打持久戰(zhàn)，堵在門口和老瘸子分辨，說大人已經(jīng)買了兩張票了，小孩就該免掉，或者是自家的小孩太小本來就該不買票。她們意志堅定，口齒伶俐，老瘸子一般堅持不了太久就會敗下陣來，同意她們的方案。這是文明的做法，就算意見不合，最后還是能和氣解決。不文明的做法，就算干脆逃票。對于那些在鎮(zhèn)上游蕩的既不上學(xué)又沒工作的青少年來說，馬戲是一年一度的盛事，他們可不想錯過，可是又沒錢，怎么辦？在馬戲團還沒開始售票的時候，他們早早來到荒地，潛伏在荒草里，仔細(xì)打探帳篷的每一個漏洞。馬戲團早防著這些人，帳篷搭好后，就用鐵柵欄把整個表演區(qū)圍了起來，幾個小伙子輪番巡邏，等到開演了才會離開。想要翻越柵欄硬闖進去，難于上青天，一旦被抓住，輕則挨罵，重則被打，還要在全鎮(zhèn)女性面前丟臉。

七點一過，街上到處都是摩托車，到處都是熱情的招呼聲，熟人和熟人碰頭了，親戚和親戚見面了，大家排在售票處的入口，一邊聊天一邊往里走。老瘸子收了錢，會扯一張粉色的小票給客人，這樣看到中場跑出來上廁所，也能憑著小票回到場內(nèi)。馬戲團的帳篷從外面看很大，進去卻顯得逼仄。帳篷正中心的位置是一個圓形的舞臺，帷幕遮住的是后臺，舞臺前半圓形的空地才是觀眾席，這里擺滿了條凳，狹窄的過道只能容一人走過。帳篷里的人坐滿后，外面的人還在源源不斷進來，這些擠在帳篷邊上站著看的人，統(tǒng)一收的是半票。賣瓜子賣花生賣汽水的叫賣不絕于耳，大人的笑聲、小孩的吵鬧聲摻雜在一起，連旁邊說話都根本聽不清，直到穿著表演服的老板拿著大喇叭開場，大家才意識到時間到了。

馬戲團的表演其實很模式化，開場白之后一般都是魔術(shù)，由老板和老板娘表演。最受觀眾喜歡的是大變活人，妖嬈的美女被關(guān)進密封的黑色箱子，亮晶晶的利劍從各個方向插進箱子，大家心驚膽戰(zhàn)地看著箱子打開，最欣喜地發(fā)現(xiàn)箱子空無一物，在一片啊的驚嘆中，美女從后臺款款走來，大家竊竊私語果真如此的同時，又忍不住為美女的成功生還鼓掌。最受小孩歡迎的當(dāng)然是動物表演，狗熊騎獨輪車，老虎鉆火圈，這些猛獸成了馴獸師手下的乖寶寶，讓我們這些孩子看得驚嘆不已。舞蹈作為調(diào)劑穿插在中間，兩個姑娘臉上涂著油彩，穿著緊身的衣衫，兩只手挽著緞帶在空中緩緩旋轉(zhuǎn)，做出各種舞蹈姿勢，等到她們落地的時候，男演員隱藏在干冰制造的霧氣中來到舞臺，托舉著姑娘做出各種優(yōu)美抒情的動作，然后兩兩銜在一起，勾在緞帶上做出各種高難度動作，最后在旋轉(zhuǎn)中飄然離去。

這些高質(zhì)量的表演結(jié)束后，接下來上場的就是武術(shù)表演。幾個男演員赤著上身，身上涂滿金色顏料，先在舞臺上表演了一段整齊的少林棍術(shù)，展示他們強壯的肌肉和嫻熟的招式。就在觀眾開始不耐煩之際，一人突然拿出一根長矛，另一個立馬配合地雙手背在身后，向著鋒利的矛尖頂起咽喉。大家說話的聲音立刻變小了，我們小孩子都蒙著眼睛不敢看了，然而表演的武者是英勇無畏的，在老板的加油聲中，他不僅用喉嚨頂住矛尖，還發(fā)力將整根長矛頂?shù)脧澢庵|竟然完全戰(zhàn)勝了精鋼。男人們大聲叫好，場面又變得熱鬧起來。老板趁熱打鐵，大聲地介紹起武者們的其他絕技，不僅有咽喉抵長矛，還有胸口碎大石、手掌劈板磚。那個長相怪異的侏儒提著個紅色水桶走上臺來，他舉起一根長長的鐵釘，將鐵釘從自己的前臂穿過，然后把裝了水的桶掛在鐵釘上，搖搖晃晃走下來，沿著觀眾席乞討。

“各位大哥大姐，給個彩頭吧……老板，恭喜發(fā)財！”侏儒用怪異的嘶啞嗓音吆喝，聽起來如同哭嚎。

女人們轉(zhuǎn)過頭，從皮包里掏出一塊兩塊往他的桶里扔，根本不敢看他的胳膊。我們小孩子也紛紛找大人要錢，給侏儒施舍。我們所盼望的是侏儒得了錢，趕緊結(jié)束這可怕的酷刑。

“謝謝！謝謝！”侏儒嘶啞著聲音道謝。

他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我的心都快裂開了。那樣沉重的水桶，掛在他細(xì)瘦的胳膊上，隨著走動左右晃蕩，像是一只稱量良心的天平。

我為他感到痛苦，女人和小孩都為他感到痛苦，但他自己卻不覺得痛苦，他臉上始終帶著笑，步子始終是慢悠悠的，不肯漏掉一個觀眾。男人們才不管這些，他們不僅不給錢，還湊過去戲弄侏儒，有的問他疼不疼，有人想摸那根鐵釘。我從未像此刻這般覺得男人們可惡，我甚至為自己坐在帳篷里觀看他人的痛苦而感到罪惡?？墒俏业耐纯嗪翢o用處，一直到水桶里裝滿錢，侏儒才結(jié)束他那受難的游行，回到后臺。

這時演出已經(jīng)接近尾聲，壓軸的是摩托車表演，老板和助手推著一個圓形大鐵籠上臺，兩個男人騎著一紅一黑兩輛摩托車，從臺下直接躍進鐵籠，在巨大的轟鳴聲中，他們在鐵籠里花式穿插，呈雙螺旋狀沿著籠壁往上爬到頂端，又交叉著旋轉(zhuǎn)落到平地。在男人們認(rèn)可的喝彩和掌聲中，馬戲表演終于落下帷幕，我們踩著一地瓜子皮花生殼走出來，外面是漫天星光。

“那個侏儒太可憐了?！蔽龅囊癸L(fēng)中，我心有余悸。

“那個都是假的?！备赣H篤定地說。

“可是……”我還是相信自己的眼睛。

“血都沒有。他們肯定是用了什么辦法?！备赣H說，“就跟魔術(shù)一樣。”

“可還是不該這樣，老板太壞了?！蔽冶灸艿赜X得侏儒被這樣對待不對，但是又沒有一條清晰的思維脈絡(luò)，能讓自己堅定地反駁。

“那樣的殘疾人，離開馬戲團，能干什么！”母親牽起我的手，“老板讓他待在馬戲團，好歹給了他一條活路。”

侏儒下地干活沒力氣，出去打工沒人要，是馬戲團給了他一個工作的機會。不僅是侏儒，老瘸子在外面也是被拋棄的對象，那兩個武者也是聾啞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馬戲團是他們的收容所。隨著父親復(fù)盤魔術(shù)套路，我的注意力被轉(zhuǎn)移，關(guān)于侏儒的恐怖和痛苦被我遠(yuǎn)遠(yuǎn)拋在腦后，馬戲團帶來的快樂又復(fù)蘇了。

第二天下午，我騎著自行車去加油站附近玩耍，遠(yuǎn)遠(yuǎn)就看到那個紅黃條紋的帳篷。馬戲團的人似乎才剛起床，老板娘端著盆子擱在矮墻上洗頭，兩個姑娘在蜂窩煤爐子上炒菜燉湯，幾個男人坐在草地上聊天，只不見侏儒。

他難道生病了？我在心里想。正當(dāng)我轉(zhuǎn)過車頭，準(zhǔn)備拐上馬路的時候，遠(yuǎn)遠(yuǎn)的，我看到侏儒從馬路對面走過來，他拖著一個小車，里面滿裝了啤酒瓶，每走一步，玻璃瓶就發(fā)出一聲清脆的哐啷聲。他嘴里哼著歌，拖車的那只手，正是昨晚吊水桶的胳膊。原來父親說的是真的，鐵釘穿胳膊真是騙人的，但我不僅不生氣，反而打心底里高興。我騎著車輕快地掠過侏儒，像一只快樂起飛的燕子。

一晃這么多年過去了，我想起馬戲團，腦海里浮現(xiàn)出現(xiàn)的第一反應(yīng)仍是快樂。在馬戲團里，夢想是真的，現(xiàn)實是假的；快樂是真的，危險是假的；善意是真的，痛苦是假的。也許是時候再去看看馬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