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昆朋

內(nèi)容摘要：辛棄疾對陶淵明其人其詩都有一定程度的接受。這種接受的表現(xiàn)是多方面的。辛棄疾在創(chuàng)作上對陶淵明也多有學習和借鑒，在題材內(nèi)容上，學習其描寫田園的閑適高潔和飲酒的超然曠達；在藝術表現(xiàn)上，學習其菊花飛鳥的意象特征，化用其語言。辛棄疾從題材和藝術上都表現(xiàn)出了對陶淵明的繼承，并且形成了更為豐富的文學內(nèi)蘊，開拓出了新的天地。

關鍵詞：辛棄疾 陶淵明 題材內(nèi)容 藝術風格 接受

東晉陶淵明厭棄官場，歸返田園，開辟了田園詩創(chuàng)作的新領域，以其高潔的精神人格和杰出的文學成就影響著后世文人文學創(chuàng)作。這種影響在宋代達到了頂峰，其時不論道學家還是文學家，對他的為人和詩歌都推崇備至，一舉奠定了他在中國古典詩歌史上一流大詩人的地位。

宋代詞壇杰出代表辛棄疾就明顯受到了陶淵明的影響。盡管辛棄疾寫的是詞而非詩，盡管辛詞的風格偏于豪放而非平淡，但這都不影響辛棄疾對陶淵明的欣賞和敬仰，并在創(chuàng)作上對陶淵明加以學習和繼承。辛棄疾對陶淵明的接受并非一般化的浮泛應酬，而有其深厚的生活和思想基礎。與陶淵明離絕官場、歸隱田園一樣，辛棄疾也曾在仕途失意之時，在江西上饒、鉛山一帶長期閑居，與農(nóng)村田園多有親近，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田園詞。正是這些相近似的生活經(jīng)歷和人生遭遇，使得辛棄疾對陶淵明有更深刻的理解，并自覺深入地學習和繼承其人其詩的長處。據(jù)統(tǒng)計，在辛棄疾現(xiàn)存的626首詞中，涉及到陶淵明的有72首之多[1]，或直接以“淵明”二字入詞，或化用陶淵明詩作中的意象典故等，這都證明著他們之間的密切關系。

高潔傲岸、甘守貧賤的陶淵明無疑樹立了一個時代的精神高標，無論是人格精神還是詩歌藝術，陶淵明都對辛棄疾產(chǎn)生了深遠的生命體認和價值引領。當然，這些并非只停留在空泛的認知層面，隨著對陶淵明認識的不斷深入，從“待學淵明”到推淵明為師再到引為“千古一知己”，辛棄疾在自己的人生歷程中不斷汲取著先哲的精神營養(yǎng)，也逐步滲透到自己的文學創(chuàng)作實踐中。盡管辛棄疾文學創(chuàng)作的主要形式是詞而非詩，但這不妨礙他的詞在題材內(nèi)容、思想情趣和藝術表現(xiàn)上學習和繼承陶淵明的詩歌藝術經(jīng)驗。

一.題材內(nèi)容上的繼承和發(fā)展

辛棄疾的詞對于陶詩題材內(nèi)容的繼承，首先表現(xiàn)為對田園風光和農(nóng)村生活的描寫，表現(xiàn)在悠然閑適的生活情趣上；其次為對飲酒的鐘愛，表現(xiàn)為超然曠達的人生追求。當然辛詞對陶詩在繼承的同時也進行了創(chuàng)造性的發(fā)展。于田園生活而言，辛棄疾更有閑適之外的悲憤和英雄情懷；于飲酒而言，辛棄疾的創(chuàng)作中更體現(xiàn)了一種入世的情懷和壯志未酬的沉郁之氣。這些都是陶詩所沒有的。兩位異代知音因相近的思想情趣和人生追求而結緣，但又因各自經(jīng)歷的不同，在創(chuàng)作上又各有自己的特點。

首先來看陶淵明躬耕的田園詩。與傳統(tǒng)儒家輕視勞作不同，陶淵明注重農(nóng)事勞作，躬耕田園，“遙遙沮溺心，千載乃相關。但愿長如此，躬耕非所嘆?！薄懊裆谇?，勤則不匱”（《勸農(nóng)》），他認為農(nóng)業(yè)事關重要，是立國之本。不僅如此，陶淵明還將自己的勞作經(jīng)驗寫入詩歌中，這是陶淵明田園詩最為可貴的部分?！稓w園田居》（其三）就是代表，表達了一個由官場返歸田園的農(nóng)耕者親自耕作的感受。種豆南山，帶月荷鋤，真實的場景，真實的生活，讓詩人寫得生動逼真。當然，陶淵明的田園詩不僅僅停留在對田園的描寫，更由此表達作者對田園生活的熱愛，書寫自己對理想人生的追求。如在《戊戌歲九月中于西田獲早稻》一詩中，陶淵明認為衣食是人生的根本，“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干”，作者勞作一天回到家中，雖覺辛苦，但仍倍感欣慰，寫出了一位由官場回歸農(nóng)田的士人的特殊感受。由此可見，陶淵明將己身與躬耕生涯融為一體，“傲然自足，抱樸含真”成為其人生信條，他在田園中，任真自然，以閑適高潔的生活情趣，獲得了超脫的生命體驗。

再來看辛棄疾對于農(nóng)村生活的描寫。在對于田園勞作的看法上，辛棄疾與陶淵明不謀而合。辛棄疾在《美芹十論》中就言明：“用兵制勝，以糧為先，……必欲使糧足而餉無間絕之憂，惟屯田為善?！盵3]辛棄疾繼承了陶詩的田園題材，將個人情感寄托在田園生活中，將農(nóng)村生活寫入到詞作之中。他從這種生活中體驗到人生的樂趣，讓自己的心情更加愉悅。如《清平樂·檢校山園書所見》云：

連云松竹，萬事從今足。拄杖東家分社肉，白酒床頭初熟。

西風梨棗山園，兒童偷把長竿。莫遣旁人驚去，老夫靜處閑看。[2]

“連云松竹”四字描繪了云煙環(huán)繞，將郁郁蔥蔥的竹林籠罩的景象，給人一種優(yōu)雅、閑適之感，所以作者感到“萬事從今足”；而“拄杖東家分社肉，白酒床頭初熟”，又具體說明了自己滿足的原因，字里行間都流露出作者田園生活的溫馨。詞的下片“西風梨棗山園，兒童偷把長竿”，把一個兒童打棗的生活鏡頭移入詞中，從而令整首詞充滿濃郁的生活氣息。

另外，辛詞也大量描寫田園勞作，“貧須依稼墻，老不厭山林”（《即事示兒》），“由來不樂金朱事，且喜長同垅畝民”（《偶作》之二）。辛棄疾通過田園勞作描寫田園風光，贊美了淳樸人情，如《清平樂·村居》，以白描的手法描繪了田園農(nóng)家其樂融融的生活圖景，茅屋、小溪、青草，寥寥幾筆，就勾勒出清新秀麗的田園風光。翁媼醉酒取樂，孩子們或鋤草，或編籠，或臥剝蓮蓬，夫妻和睦，孩童靈巧，這種樸素安適的農(nóng)村生活，充滿了詩情畫意。對田園生活，辛棄疾同樣充滿熱愛之情，他用自己的筆觸，抒寫了自己閑適曠達，這與陶詩無疑是一脈相承的。

但兩人的生活情趣和人生追求終究還是有所區(qū)別。辛棄疾為官數(shù)載，自金歸宋后，他的志向是收復山河，建功立業(yè)，躬耕確是無奈的選擇，并不是其人生的歸宿。辛棄疾不會有農(nóng)事的苦樂感受，也不會有陶淵明融于躬耕的生命體驗，在田園之余，他也會有牢騷：“且置請纓封萬戶，竟須賣劍酬黃犢。”（《滿江紅》）“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鷓鴣天》），這種閑適之外的憤悲和英雄情懷在陶詩中是沒有的。

再談飲酒，辛棄疾對陶淵明詩歌同樣有繼承和發(fā)展。陶淵明自稱“性嗜酒”，辛棄疾同樣在詞作中善于言酒，不僅如此，他還寫酒時常稱引陶淵明。以題材而論，兩者都愛談酒，這是辛詞對陶詩的繼承，但兩人的志趣又有不同之處，因而也有創(chuàng)新和發(fā)展。

陶淵明“性嗜酒”，與他所在的時代是密切相關的。魏晉風流，士人多狂誕不羈，多少都像“竹林七賢”般，飲酒行樂。“中觴縱遙情，忘彼千載憂。且極今朝樂，明日非所求。”（《游斜川》），這首詩就可以看出陶淵明激憤濁世、及時行樂的宗旨[4]。更為重要的是，陶淵明的飲酒詩，還體現(xiàn)了其對人生哲理的思考和本真境界的追求?！哆B雨獨飲》即云：“試酌百情遠，重觴忽忘天。天豈去此哉，任真無所先?！碧斓厝f物與個人渾然一體，得以進入永恒境界，這是陶淵明飲酒詩中獨有的真趣，一種超然、曠達與適意躍然紙上。

辛棄疾則是天性好酒，而非借酒佯狂。他的言酒之作，如陶淵明一樣是“寄酒為跡”，“酒亦關人何事，政自不能不爾”（《水調(diào)歌頭》）。他的詩詞中也體現(xiàn)了飲酒的超然曠達，“一尊遐想，剩有淵明趣?！保ā厄嚿较罚皟A白酒，繞東籬。只於陶令有心期。”（《鷓鴣天》）然而，辛棄疾也會借酒澆愁，激憤難去，恨意潛出：“酒兵昨夜壓愁城，太狂生，轉關情，寫盡胸中，磈磊未全平?！保ā督褡印罚┩瑦埏嬀茖懢疲翖壖矝]有上升到飲酒存真的佳境，他的詞中體現(xiàn)了另一種入世的情懷和壯志未酬的沉郁之氣[5]。因而，辛棄疾嘆道：“飲酒已輸陶靖節(jié)?！保ā蹲x邵堯夫詩》）這“輸”的便是一種酒“味”和酒“趣”，英雄從未隱退，家國情懷亦從未消退，歲月的棱角伴隨著酒入愁腸，這就是辛老夫子另一種人生的志趣了。

二.藝術表現(xiàn)上的學習和實踐

辛棄疾對陶淵明的繼承還體現(xiàn)在辛詞對陶詩藝術表現(xiàn)上的學習，主要是指詞作的意象特征和語言技巧的運用。辛棄疾詞作中有不少作品都與陶淵明有關，或直接詠陶，或作品涉及陶。辛棄疾現(xiàn)存的626首詞作中，72首涉及陶淵明[6]，可見陶淵明對辛棄疾的影響是極為深刻的，而辛棄疾也在創(chuàng)作中潛移默化地繼承著陶淵明詩歌的寫作藝術。

首先來看辛詞對陶詩意象特征的學習。陶淵明和辛棄疾都將菊花、飛鳥等作為詩詞的主要抒情意象，是因為這些抒情意象與他們的精神氣質(zhì)和人格品性具有高度的契合，與他們內(nèi)心的情感有著“共同的邏輯形式”[7]。

以“菊花”意象為例。辛詞中有多處描寫菊花這一意象，如“有玉人憐我，為簪黃菊”（《滿江紅·倦客新豐》）、“今日復何日，黃菊為誰開”（《水調(diào)歌頭·九日游云洞和韓南澗韻》）、“東籬多種菊，待學淵明，酒興詩情不相似”（《洞仙歌·所居丟山為仙人舞袖形》）、“休嘆黃菊凋零，孤標應也有，梅花爭發(fā)”（《念奴嬌·用東坡赤壁韻》）、“年年黃菊滟秋風，更有拒霜紅”（《朝中措·為人壽》）等等[8]。

陶詩中常以菊花表達自己內(nèi)心的高潔和灑脫，辛棄疾亦是如此。正如這首詩中，辛棄疾通過菊花贊美陶淵明的高潔品性，并表明“只于陶令有心期”，由此可見，菊花已經(jīng)成為了陶淵明情高志遠的化身，亦成為辛棄疾心向往之予以自喻的高潔象征[9]。

其次是辛棄疾對陶淵明語言技巧的學習。辛詞中存在大量巧妙化用前人作品的現(xiàn)象，大量地使用經(jīng)史語言，將故實融入到詞的創(chuàng)作中。陶淵明的詩歌就經(jīng)常被辛棄疾拿去化用，如《賀新郎·鳥倦飛還矣》所云：“鳥倦飛還矣。笑淵明、瓶中儲粟，有無能幾?！庇秩纭顿R新郎·題傅巖雯悠然閣》的上片：“是中不減康廬秀。倩西風、為君喚起，翁能來否。鳥倦飛還平林去，云自無心出岫?！鼻罢咧械摹傍B倦飛還矣”和后者中的“鳥倦飛還平林去”都化用了陶淵明詩句“棲棲失群鳥，日暮猶獨飛”（《飲酒·其四》）、“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飲酒·其五》）以及“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歸去來兮辭》）等。再如這首《賀新郎·再和前韻》下片所云：

元龍百尺高樓里，把新詩、殷勤問我，停云情味。北夏門高從拉攞，何事須人料理。翁曾道、繁華朝起。塵土人言寧可用，顧青山、與我何如耳。歌且和，楚狂子。[10]

“繁華朝起”句便化用了陶詩“繁華朝起，慨暮不存”（《榮木》）。而《水調(diào)歌頭·壬子三山被召陳端仁給事飲餞席上作》中“富貴非吾事，歸與白鷗盟”一句更是直接化用了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中的“富貴非吾愿，帝鄉(xiāng)不可期”（《歸去來兮辭》）。

由此可見，辛棄疾在詞中多化用陶淵明的詩句，這絕不是單純地借用典故，而是在詞中塑造了一個辛化的陶淵明。辛詞也借以與這位前代知己進行靈魂上溝通，以此表達自己的志趣和情感，更容易產(chǎn)生情感的共鳴。陶淵明雖解職歸田，但不是一開始就選擇歸隱之路的，他在少壯時也曾有建功立業(yè)的人生理想，“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jīng)”、“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10]，陶淵明也曾有出世與入世的矛盾。辛棄疾顯然看到了陶淵明的另一面，并以此實現(xiàn)了對自己的現(xiàn)實關照。因而，在辛棄疾的筆下，不僅寫陶淵明的隱逸，更在其詠寫中加入自己的影子。辛棄疾從這位異代知音中感受到了悠然和靜穆，更感受到其志向和豪放。如“把酒長亭說，看淵明、風流酷似，臥龍諸葛”（《賀新郎》），陶淵明和諸葛亮，兩個本不想干的人物，辛棄疾卻認為他們酷似，顯然是看到了另一種志趣。[11]辛棄疾欣賞陶淵明的閑適，更贊賞其容易被忽略的“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志氣，他從中找到了自己，引起了精神的共鳴。

由此可見，辛詞不僅從題材內(nèi)容上對陶詩進行學習和發(fā)展，而且在藝術手法上，尤其是語言技巧上也大量學習陶詩并進行實踐。題材內(nèi)容上，辛詞對陶淵明田園詩做了革新并有了很大發(fā)展，于閑適之外的憤悲和英雄情懷展現(xiàn)了剛柔并濟的農(nóng)村詩風格；同是飲酒詩，除了飲酒之后的超然曠達，辛棄疾還展現(xiàn)了激憤難平的家國情懷。這些因襲的題材的創(chuàng)造充分展現(xiàn)了兩人既相似又不同的生活情趣和人生追求。在藝術表現(xiàn)上，正如劉熙載所言，辛棄疾善用古書中語言，并且“一經(jīng)運用，便得風流”[12]。這其實是與辛棄疾本身的人生經(jīng)歷與情感體驗有不可分割的關系，正是他的人生境遇才讓辛棄疾化用的每一個典故都能獲得新生。

總而言之，辛棄疾對陶淵明充滿了敬佩之情，從其人其詩中接受了其高潔閑適的精神和平實自然的文風。當然，辛棄疾并未一味地去模仿陶淵明，無論是寫田園還是飲酒，他都在閑適曠達之外引入了憤悲豪情的英雄情懷，更在辛詞中創(chuàng)造出一個辛化的陶淵明形象。辛棄疾對陶淵明有著自己獨特的認識，仿佛更能和陶淵明進行心靈上的溝通，這與兩人相似的人生經(jīng)歷和思想志趣密不可分，更深受時代氛圍的影響。辛棄疾從題材和藝術上都表現(xiàn)出了對陶淵明的繼承，并且形成了更為豐富的文學內(nèi)蘊，開拓出了新的天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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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武漢光谷未來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