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建華 李佳璇

（閩南師范大學閩南文化研究院，福建漳州 363000）

“十九世紀新加坡華族人口中的福建幫是操廈門語音系的漳州府、泉州府和永春州的福建人為代表。業(yè)緣屬于商人階級。在萊佛士建立新加坡的藍圖里，商人階級凌駕于工、農(nóng)階級之上?！＝◣褪怯诘拦馄吣辏?827）建立漳泉公塚恒山亭于石叻律，作為福建幫的總機構。1840年又建天福宮于華商匯集的直落亞逸街，奉祀天妃、觀世音等神祇。福建幫總機構也由恒山亭遷移至天福宮。直到1960年，福建會館才成立，初附設在天福宮里?！盵1]林孝勝將1819年新加坡開埠以后福建幫結社的主線整理得十分清楚，恒山亭與天福宮相繼構成了新加坡早期華人社會主要的精神信仰中心與管理機構。對于清嘉慶二十四年才開埠的新加坡，在南洋闖蕩已久的閩南人早有準備，尤其是馬六甲、檳榔嶼等地的漳、泉籍土生華人，聞風而動，攜帶著大筆資財進入新加坡，憑借著先前與西方殖民者多年打交道的經(jīng)驗，一開始就在新加坡站穩(wěn)了腳步，聯(lián)合源源不斷南來的中國原鄉(xiāng)商人、船主，成為了新加坡華人社會的中堅力量，構建了以原鄉(xiāng)民間信仰為核心的相對穩(wěn)固的福建幫社會生活，而恒山亭與天福宮正由此應運而生，體現(xiàn)出了獨異于南洋其他華人社會的建構特點。

一、恒山亭：新加坡開埠初期的福建幫

恒山亭自創(chuàng)建始，位置變動不大，如張夏幃先生之描述：

在甘榜峇魯區(qū)石叻路旁的小丘上，有間，規(guī)模不甚大的廟宇，石叻學校就在廟的附近，此山丘早期稱為恒山，山坡的古廟即是恒山亭。[2]

恒山亭現(xiàn)存最早的碑刻銘文為清道光八年（1828）“漳郡浦邑東山上營社大董事薛佛記敬立”的“福彌春秌”匾，兼有對聯(lián)一副“恒德掭伯權恩流異域/山靈鎮(zhèn)公位化被中華”，后人多依此斷定恒山亭至少在1828年已經(jīng)存在。另一佐證是，1827年5月20日福建幫以陳送為首呈函給駐扎官請政府制止注輦人在福建公冢挖土，聯(lián)名的還有顏棟、林全、張亞滿、楊皂及蔡鴨。[3]

道光十年（1830）以薛佛記為首的華人鳩眾在恒山之麓創(chuàng)建大型廟亭——恒山亭，主祀福德正神，并留有碑刻《恒山亭碑》，很好地記述了恒山亭創(chuàng)建的初衷及其歷史由來。

夫叻州者包絡山川，控引武壟，商賈于茲千倉萬箱，是皆地之鐘靈，水之毓秀者也，爰有人眾之盛如此。然而托足異國，昔人所悲，猶未旋返莫可以期，存則榮歸，沒則旅瘞。眼見恒山之左，疊疊佳城，累累坵墟，或家鄉(xiāng)遠阻，吊祭不到；或單行只影，精魄何依？飲露餐風，誠無已時，每值禁煙令節(jié)，一滴之到夫誰與主？令人不勝感慨系之矣。是以會同人效文正公之妙舉，建亭于恒山之麓，以備逐年祭祀，少表寸誠?！?/p>

大董事：薛佛記 陳送觀 高福元 瑞茂號 振源號

總 理：高修詞 張續(xù)觀 周正春 陳篆觀

……

峕道光十年歲次庚寅蒲月日 薛文舟勒石[4]

據(jù)林孝勝考證，恒山亭的建筑費由99 位漳泉善士仁翁（大部分是來新發(fā)展的馬六甲漳泉商人）合捐5200 西班牙元。[5]其中不乏有像陳送、陳篤生這樣剛從中國原鄉(xiāng)下南洋打拼，最后在新加坡功成名就的漳泉原鄉(xiāng)人。毫無疑問，新加坡的馬六甲漳泉商人是以大董事薛佛記為代表，在他的大力倡導下，創(chuàng)設了恒山亭。薛佛記晚年回到其出生地馬六甲擔任青云亭主，從他對馬六甲第二任華人甲必丹李為經(jīng)的推崇，可見李為經(jīng)在馬六甲的一系列義舉對其影響頗大，其中很重要的一項就是李為經(jīng)為馬六甲華人購置了三寶井山墳地，并且與馬六甲首任甲必丹鄭芳揚一起創(chuàng)設了馬六甲青云亭。馬六甲華人除了稱頌李為經(jīng)擔任甲必丹的功績，還極力贊頌其“捐金置地，澤及幽冥”[6]，薛佛記擔任青云亭主時，干脆將李為經(jīng)的祿位配入青云亭祭祀，并自捐己金為之置辦后續(xù)的祭祀產(chǎn)業(yè)，并稱頌李為經(jīng)“方其少，既有超世之高才；及其壯，又有避世之遠見。……道德齊禮，慈祥愷惻?！盵7]薛佛記在新加坡創(chuàng)建恒山亭，正是以前輩李為經(jīng)的豐功偉績?yōu)榘駱?，而身體力行之。甚至連此次創(chuàng)建恒山亭后所立的《恒山亭碑記》的內容，也與乾隆六十年（1795）馬六甲甲必丹大蔡士章在前任甲必丹李為經(jīng)所置辦的三寶井山上創(chuàng)設寶山亭時所立的碑記內容，如出一轍，擇要贅錄如下，以供比較：

濱海而城環(huán)廓而市者，甲州也。東北數(shù)峰，……三寶山也。山之中，疊疊佳城，累累坵墟，因我唐人遠志貿易羈旅，營謀未遂，隕喪厥軀，骸骨難歸，盡瘞于斯。噫嘻，英豪俊杰魄歟？脂粉裙釵魂歟？值禁煙令節(jié)，片褚不掛，杯酒無供，令人感慨墜淚?！簧倭㈧雺?，逐年致祭，常為風雨所阻，不能表盡存誠，可為美矣未盡善也。今我甲必丹大蔡公，榮任為政，視民如傷，澤被群黎，恩榮枯骨，全故老之善舉，造百世之鴻勛。義舉首倡，爰諸位捐金，建造祀壇于三寶山下，此可謂盡美盡善。[8]

由此可見，薛佛記正是深受馬六甲先賢的影響，而創(chuàng)設了恒山亭，并擔任了新加坡早期華人社會的領袖。

道光丙申年（1836），恒山亭針對新加坡華人社會日益發(fā)展變化的實情，立下《恒山亭重議規(guī)約五條》，涉及恒山亭里里外外的規(guī)范與管理，以嚴整的規(guī)章制度來進行有效管理，擇要如下。

第一條，清明祭祀……眾議，敬神既畢免用請客之禮，……。第二條，中元普渡，……不可白晝致祭，實于幽明不便。第三條，中秋佳節(jié)，頭家爐主……祀神，既徹可將福物收在爐主之家，邀請眾頭家同享神歆之福，所捐緣金，開費之外有存銀員，概交本亭和尚收為備辦紅煙老葉茶等件以供爐主全年祭祀及待客不時之需。……和尚……本塚之墳墓，宜早晚照顧巡查，免被禽獸毀壞。如有不遵者，或禮罰，或革出，皆從公議，絕不寬情。第四條，凡清明節(jié)、中元普渡、中秋佳節(jié)，一概不許閑人在亭內或亭外左右私設寶場，以亂規(guī)模。倘有不遵者，請褒黎大狗嗎礁來，挪交褒黎責罰，又不許本亭和尚設賣鴉片煙，并不需要在本亭邊左右賣鴉片煙館。如有妄行不遵者，被眾查知，將和尚革出，將煙館拆毀，絕不容恕。第五條，恒山亭之香資，和尚于每月朔望日落坡捐化。而逐年唐船、暹船、安南船及外州郡之板船、雙層船等平安抵叻者，公議唐船凡漳泉者每只捐香資宋銀四大員，其船中人客募化多寡隨其發(fā)心；如暹船、安南船及外州郡之板船、雙層船暨各號等船，不論船之大小，但論船屬漳泉者，議定每只船捐香資宋銀二員。若屬本坡之船，每年香資捐化一次。倘有船主不尊者，若遇其船中頭目、伙計或有身故者，公議不許附葬于本塚山，著本亭和尚阻止。如漳泉人等身故要附葬于本塚山者，務必對值年爐主處取單，帶交與本亭和尚為憑，如無取單為憑，亦著和尚阻止。

以上所議規(guī)約務宜凜遵毋怠毋忽

道光歲次丙申臘月谷旦 董事總理會仝爐主及漳泉諸商眾等 公白[9]

此規(guī)約除了整頓日常亭務，確保恒山亭的場地、祭祀、香資等有序運行之外，最重要是把捐獻香資與能否附葬該塚山掛鉤起來。對于如何處理身后事，都是海外各華人幫群首要考慮之事。恒山亭首要是解決新加坡在地的華人的喪葬問題，此塚山本是他們創(chuàng)設的；其次則為來往新加坡的漳泉船商水手解決此難題，但是責任與義務是對等的，既然這些時刻流動而非定居新加坡的漳泉船商水手想要附葬恒山亭塚山，自然需要在平時捐金贊助以積攢功德。有意思的是，該規(guī)約最后落款為“董事總理會仝爐主及漳泉諸商眾等公白”，也可明顯看出其時新加坡在地華人社會與流動的漳泉諸商之間的身份區(qū)別，漳泉諸商眾在恒山亭一直占有一席之地。從另一方面而言，新加坡因為開埠晚，英國殖民者又實行自由商業(yè)港的政策，使得有備而來的大量華人做好了定居發(fā)展的準備，尤其是馬六甲等處的土生華人，這與明末遺民舉家遷往會安或馬六甲等處定居的情況，實為殊途同歸，比較容易促成華人社會在當?shù)氐某尚团c發(fā)展。外加新加坡種植業(yè)等各行業(yè)的蓬勃發(fā)展，也為后續(xù)的華人留居新加坡提供了比較穩(wěn)定的留居條件。而恒山亭又像馬六甲華人社會的青云亭一樣，扮演著新加坡早期華人社會精神信仰中心與管理機構的角色。

道光二十六年（1846）恒山亭塚山已滿，福建幫群重開新塚山勢在必行，而主事人薛佛記已經(jīng)回到其出生地馬六甲擔任青云亭主。雖然馬六甲與新加坡近在咫尺，但畢竟還是有空間隔閡，但薛佛記依然集眾將此事處理好，并發(fā)了布告，即《恒山亭重開新塚布告事碑》。次年，薛佛記在馬六甲過世，并歸葬在該處，神主牌被供奉在青云亭里，和他許多為馬六甲華人社會做出重大貢獻的前賢一樣受到了空前禮遇。

竊謂塚山之建，蓋系仁人惻隱之心，欲俾死者所賴以安也。今觀夫恒山舊塚，因山地狹隘，歷年久遠，是故墳堆累累，疊成魚鱗，東西界限之內，別無罅隙可尋，仁人君子一經(jīng)觸目，寧不中心忉怛哉。爰是公議再建一山，地名柑仔園，涓此十月十二日吉辰，預備牲牷禱告山靈：厥后凡系福建人，倘有不測，可從而葬焉，務依舊塚規(guī)例，仍向恒山亭爐主給字，然后舉行。茲已各事完竣，合應具白布告。本亭公議：凡有葬新塚山，定限每穴二長二尺四方為度，不得多占公司之地。[10]

此碑文反映出了三方面的重要信息，一是新加坡華人社會發(fā)展迅速，人口激增，身故者亦增多，又歷年久遠，導致恒山亭塚山不敷使用，因此不得不重開新塚地，并且還特地規(guī)定了新墓地的使用尺寸，防止多占多用，以延長塚地的使用壽命。其二，布告里只字不提購置新塚山的費用與具體操作，其理由不外是恒山亭原來購置的塚山比較大，原來只開辟了恒山亭舊塚山那一部分，新開辟的柑仔園也是原有塚山的一部分；如若不然，則是恒山亭香資積蓄較多，因此通過公議將此香資劃出部分資金，重新購置了柑仔園新塚山，故不需要向眾人鳩金勸助。其三，恒山亭開設柑仔園新塚地，依然按照中國原鄉(xiāng)的習俗，先選擇良辰吉日，準備祭品祭祀柑仔園的土地公、山神等所謂的“山靈”，如此才能心安理得使用新塚山。

薛佛記這一番義舉，在其后人身上得到了繼承與發(fā)揚。光緒五年（1879），其子薛茂元擔任恒山亭大董事，倡修恒山亭及新塚地路徑，并捐金八百元，為此次重修捐金最多者，立有《重修恒山亭碑記》，同時還回顧了恒山亭創(chuàng)設的歷史。

恒山亭者，為妥塚山諸幽魂而作也。道光十年，文舟薛公董其事暨同志諸公籌貲創(chuàng)建于星嘉坡舊塚山之麓，去坡三里許，枕山面海，虎踞龍蟠；右則新山霧列，左則荒塚星羅，雖非山水形勝之區(qū)，頗負靈秀鐘毓之異，祀福德正神于亭中，復募僧以奉香火。自是以來，閩之商旅是邦者，彌覺富有日新，而祈禱斯亭者，亦見熙攘輻輳，信乎地之靈人斯杰也。迄今四十余載矣，日徵月邁，雨蝕風殘，山川如故，廟宇改容。幸茂元君為文舟公令嗣，有志修葺，遂以重新義舉，商于諸君，僉曰善善。乃相與捐金諏吉，革故鼎新，規(guī)模概依舊制，氣象不減當年。又見新塚路徑崎嶇，往來甚苦，不惜浩工巨費，修筑坦平以便行者。是役也，喜文舟公之有眾賢子，而又喜諸君之有善心焉。愿后世登此亭者，顧名思義，景仰前徽，傳斯亭日新又新，恒久不已！則當年名斯亭之深意，庶乎得矣。[11]

二、天福宮：新加坡開埠發(fā)展變化中的福建幫

“雄踞直落亞逸街的‘天福宮’，是新加坡一座歷史悠久的大叢林，也是福建會館的前身。……根據(jù)Major James low 的報告：天福宮的建筑工程，從1839 年興建到1842 年尚未成功，已經(jīng)耗去宋銀（西班牙銀）三十千，……所有的建筑材料，據(jù)說全是從中國搬運來的?！薄疤旄m雖然在1842年年底（道光廿二年）才落成，然而據(jù)說在這之前，即1810年的嘉慶十年，已有人在天福宮的原址設壇奉祀了。1821年，天福宮的原址，已發(fā)展為一間小土廟?！盵12]此為柯林木梳理的天福宮建造及之前的歷史。新加坡開埠后，發(fā)展日新月異，天福宮媽祖香火也日益興盛。而此時福建幫群的信仰與管理中心尚以薛佛記為首倡建的恒山亭那邊。但是，十九世紀四十年代新加坡發(fā)展已經(jīng)進入新階段。新加坡的華人人口在1821 年為1159 人，到1836 年，也就是道光丙申年恒山亭頒布《恒山亭重議規(guī)約五條》之時，華人人口高達13749 人，約為總人口29984 人的41%[13]?！半S著人口激增，貿易的興盛，社會問題，日漸復雜，以‘慎終追遠’為主要目的的恒山亭，已經(jīng)不能適應時代的需要了?！盵14]1839年薛佛記回馬六甲擔任青云亭主，陳篤生一躍成為大董事，鳩眾創(chuàng)建天福宮，立有《建立天福宮碑記》，可以一探究竟。

新加坡天福宮崇祀圣母神像，我唐人所共建也。自嘉慶二十三年，英使斯臨，新辟是地，相其山川，度其形勢，謂可為善賈聚集之區(qū)。剪荊除棘，開通道途，疏達港汊，于是舟檣云集，梯航畢臻，貿遷化居，日新月盛，數(shù)年間，遂成一大都會。我唐人由內地帆海而來，經(jīng)商茲土，惟賴圣母慈航，利涉大川，得以安居樂業(yè)，物阜民康，皆神庥之保護也。我唐人食德思報，公議于新嘉坡以南直隸亞翼之地，創(chuàng)建天福宮，背戌面辰，為崇祀圣母廟宇。遂僉舉總理董事勸捐，隨緣樂助，集腋成裘，共襄盛事，卜日幸筑，鳩工疕材，于道光廿年造成。宮殿巍峨，蔚為壯觀，即以中殿祀圣母神像，特表尊崇，于殿之東堂祀關圣帝君，于殿之西堂祀保生大帝，復以殿之后寢堂祀觀音大士，為我唐人會館議事之所，規(guī)模宏敞，棟宇聿新，神人以和，眾庶悅豫。顏其額曰天福宮者，蓋謂神靈默佑如天之福也。共慶落成，爰勒貞石，誌其創(chuàng)始之由，并將捐題姓氏列于碑陰，以垂永久，俾后之好義者的所考稽，以廣其祀于無窮焉。[15]

陳篤生作為第一代馬六甲土生華人，相對于薛佛記而言，似乎幫群的意識較為淡薄，更關注新加坡整個華人社會整體利益，且看他于1844年創(chuàng)建向新加坡所有人開放的陳篤生醫(yī)院時所立碑刻《陳篤生醫(yī)院緣起》，即可知道陳篤生的胸襟。

大凡守望相助，里井原有同情，而疾病相持，吾人寧無夙愿？矧叻州者西南乃極，瘴癘頻生，所以瘡傷痍疾之人，尤為狼藉，既無衣食以御其饑寒，復無戶牖以蔽其風雨，人生況瘁之遭莫踰于此，能不目擊心傷哉！前國王樹德推恩，經(jīng)有豬傌之設以為病室。今盛典已不再矣！而道路匍匐，較昔日而愈甚焉。余自營商賈以來，私心竊念欲有所事于孤苦之人，而有志未舉。幸際新嘉坡、檳榔嶼、馬六甲三州俄文姑呢峇抵騧、示珍康申喳脂臨蒞，胞與為懷，痌病廑念，囑余構屋以紹前徽，余因夙有此心，是以直任不辭，另尋淑地無雜囂塵，俾斯人得所棲息，此一役也。雖曰亟命使然，而實不負于余之素志云爾。[16]

天福宮的創(chuàng)建在新加坡影響巨大，尤其是新加坡華人社會組織迎接從福建原鄉(xiāng)運送過來的媽祖神像的儀式過程，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迎神廟會的行列約有三分之一英里長，伴隨慣常的銅鑼和各種形態(tài)以及大小不一五光十色的彩旗?！耜犖橹凶畲筇厣且恍┪鍤q到八歲的小女孩子，穿著各式各樣韃靼戲服和中國戲服，幾個人一群地高坐在裝飾得很華麗的閣臺上讓大家抬著走?！桥裾硎前仓迷谟命S色綢緞和黑皺紗裝飾得很漂亮雅觀的有華蓋神轎椅，神轎當中由人們扛運著，神轎的周圍由一些穿著同一顏色的古裝袍的華人衛(wèi)隊圍繞護衛(wèi)著。……在市區(qū)里，華人早就依照他們所喜愛的形式建造了一座非常精美壯觀寺廟即[天福宮]來接納這尊女神雕像了。華人把女神稱為天上圣母或稱媽祖婆……[17]

新加坡華人社會中福建幫群的人口與財力都是最為雄厚的，經(jīng)過十幾年的發(fā)展，福建幫群創(chuàng)建天福宮可謂順應時勢，厚積薄發(fā)，天上圣母神像與天福宮的所有建筑材料都從中國原鄉(xiāng)運送而來，外加能夠組織如此龐大的迎神賽會，由此可見一斑。從此，天福宮與恒山亭分管著福建幫群生與死的兩大問題，一直延續(xù)到20世紀上半葉。

“由浮動人口到定居社會，天福宮的興建，是新加坡都市建設的一個里程碑，它位置在人口密集的直落亞逸街，介在商業(yè)區(qū)域住宅區(qū)之間，是漳、泉人聚居的地帶。”[18]陳篤生因應“唐人”的實際需要，在市區(qū)繁華地倡建天福宮，崇祀媽祖、關帝、保生大帝與觀音大士，甚至連于“唐人會館議事之所”都規(guī)劃在內，可見早已胸有成竹。如此兼顧了土生華人與漳泉諸商眾各自的需要，而實際上二者的神明信仰體系是一致的，只不過各自有所側重而已：譬如，馬六甲土生華人的青云亭主祀觀音大士，祔祀保生大帝、天后與關帝，這是他們的神明信仰傳統(tǒng)；而漳泉諸商走船跑馬，崇祀天后娘娘，對家鄉(xiāng)醫(yī)神保生大帝亦崇奉有加，對于清廷極力推崇的關帝信仰，乃至被敕封為“山西夫子”、與“孔夫子”并駕齊驅的關帝爺，更是亦步亦趨地加以信奉，對于觀音菩薩的信奉也就更不陌生了。陳篤生更多考慮兼顧的是新加坡“唐人”社會整體需要。天福宮建立碑文中的“唐人”指代新加坡華人的表述，迥異于恒山亭碑文中的“漳泉諸商眾”“福建人”指代福建幫群的表述，由此可知陳篤生之用意。

當然，陳篤生為首的天福宮主事者胸懷新加坡整個華人社會，并不意味著天福宮就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新加坡華人社會的精神信仰中心與管理機構。新加坡甫一開埠，萊佛士就對華人社會實行華人治華、分幫管理，商人至上的策略，萊佛士對此認識很清楚：“要把華人的甘榜建立在適當?shù)幕A上，就必須注意這個特殊民族的地緣性和其他特性。大家都知道，某一省份的人比別一省份的人較常吵架，而不同省份的人們之間，又經(jīng)常發(fā)生不斷的爭執(zhí)與騷擾，同時亦必須把定居者和行商區(qū)別開來……。對于后者，特別對那些從廈門來的行商應倍加注意，由于他們在商業(yè)上的重要性，值得考慮是否適宜在歐人與蘇丹居處外的軍營西邊，劃出一塊單獨地段分配給他們作為旅新時居住?！盵19]而實際上，對于有備而來的各個華人方言幫，福建人與潮州人無論在人數(shù)，還是財富上并沒有存在長期的壓倒性優(yōu)勢，廣府人與客家人人數(shù)雖然少一些，財力亦比較薄弱，但在充滿致富機會的新加坡，也曾涌現(xiàn)胡亞基這樣的商業(yè)巨子，他們亦不甘人后，外加他們所從事的手工業(yè)、服務業(yè)等職業(yè)具有很強的結社精神，財力不夠，人數(shù)來湊。而各大方言群也確實存在著彼此競爭的關系，外加秘密會社的作用，十九世紀六、七十年代福建與潮州等幫群之間摩擦不斷，乃至大打出手就對此下了鮮明的注腳。新加坡在這方面迥異于馬六甲華人社會漳泉人長時間一枝獨大的情態(tài)。而新加坡恒山亭與天福宮的領導權也確實一直掌控薛佛記與陳篤生等漳泉人手里，這也自然而然地給天福宮劃上了福建幫群的色彩，信仰上可能還存在突破幫群的空間，但在管理上，各大幫群就很難取信于天福宮的主事人能夠不偏不倚地處理華人內部事務。天福宮成立之后，十九世紀后半期信眾陸續(xù)向天福宮敬獻了二十幾塊匾額、七副對聯(lián)，除了幾塊署名缺失的匾額，其他的都是福建各邑信眾，無一是廣惠肇、嘉應豐永大瓊等幫群的信眾，由此可見一斑。

三、結語

1819 年新加坡開埠后，有備而來的華人并非只有福建幫，還有潮州幫、客家?guī)?、廣府幫等。他們都早早在新加坡建立以原鄉(xiāng)民間信仰為核心內容的社會生活，迥異于南洋早期華人社會草創(chuàng)時期的艱辛與簡陋。福建幫先后創(chuàng)建恒山亭與天福宮，解決日常死生的重大命題，一方面體現(xiàn)了福建幫那些英屬海峽土生華人有備而來的優(yōu)勢與擔當，另一方面也反映了新下南洋的閩南人善于適應、勇于拼搏的奮斗精神，同時還反映出福建幫精英分子因應生存大環(huán)境的變化，展現(xiàn)出了超越方言幫群，關照“唐人”社會整體，乃至關照整個新加坡全體民眾的胸襟，開啟了他們家國情懷從傳統(tǒng)轉向現(xiàn)代的序幕。

注釋：

[1]林孝勝：《新加坡華社與華裔》，新加坡：亞洲研究學會，1995年，第30～31頁。

[2]張夏幃：《開埠初期扮演重要角色的恒山亭》，林孝勝、張夏幃等合著：《石叻古跡》，新加坡：南洋學會，1975年，第41頁。

[3]轉引柯林木主編：《新加坡華人通史》（上），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112～113頁。

[4]丁荷生、許源泰：《新加坡華文銘刻匯編（1819-1911）》，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78頁。

[5]柯林木主編：《新加坡華人通史》（上），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112～113頁，114頁。

[6]傅吾康、陳鐵凡：《馬來西亞華文銘刻萃編》（第一卷），吉隆坡：馬來亞大學出版部，1982年，第223頁。

[7]傅吾康、陳鐵凡：《馬來西亞華文銘刻萃編》（第一卷），吉隆坡：馬來亞大學出版部，1982年，第248頁。

[8]傅吾康、陳鐵凡：《馬來西亞華文銘刻萃編》（第一卷），吉隆坡：馬來亞大學出版部，1982年，第271頁。

[9]丁荷生、許源泰：《新加坡華文銘刻匯編（1819-1911）》，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80頁。

[10]丁荷生、許源泰：《新加坡華文銘刻匯編（1819-1911）》，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81頁。

[11]丁荷生、許源泰：《新加坡華文銘刻匯編（1819-1911）》，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83頁。

[12]柯木林：《古香古色的天福宮》，林孝勝、張夏幃等合著：《石叻古跡》，新加坡：南洋學會，1975年，第49頁。

[13]宋旺相著：《新加坡華人百年史》，葉書德譯，新加坡：中華總商會，2015年，第18頁。

[14]陳荊和、陳育崧編著：《新加坡華文碑銘集錄》“緒言”，香港：香港中文大學，1972年，第9頁。

[15]丁荷生、許源泰：《新加坡華文銘刻匯編（1819-1911）》，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133頁。

[16]丁荷生、許源泰：《新加坡華文銘刻匯編（1819-1911）》，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252頁。

[17]宋旺相著：《新加坡華人百年史》，葉書德譯，新加坡：中華總商會，2015年，第42～43頁。

[18]陳荊和、陳育崧編著：《新加坡華文碑銘集錄》“緒言”，香港：香港中文大學，1972年，第9頁。

[19]轉引宋旺相著：《新加坡華人百年史》，葉書德譯，新加坡：中華總商會，2015年，第1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