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 航 黎 晟
洛陽獨樂園是司馬光退居洛陽之時修建的小型私家園林。司馬光當時擁有極高的政治與文化聲譽,此園作為司馬光精神的外化,也時常出現在北宋文人的詩文作品中。但這在當時被評價為鄙野簡小的園林卻激發(fā)了后世文人、畫家,甚至專業(yè)造園家的想象力,試圖再造獨樂園。
獨樂園是司馬光于熙寧六年(1073 年)在洛陽城的尊賢坊修建的私人園林,園內設有弄水軒、釣魚庵、讀書堂、種竹齋、澆花亭、采藥圃、見山臺七景。由于司馬光獨特的身份地位,在眾多洛陽名園中,獨樂園受到當時與后世文人的特別關注。
中國園林史通常將獨樂園視為文人士大夫早期經營城市園林的例證。如王鐸在考察了獨樂園的平面布局后,就把此園稱為士人園林的典范。賈珺則從文獻出發(fā),梳理了獨樂園的修建背景、景觀布局、造園意匠等方面。此外,謝洋和郝美娟的論文也討論了獨樂園的藝術與文化價值。
以上研究大多是從司馬光的個人自述出發(fā),討論獨樂園的造園技巧或文化內涵。但要注意的是,在洛陽眾多名園中,獨樂園的造園技巧并不十分突出,它在當時的名聲彰顯,也并非源于園林本身。北宋人李格非在《洛陽名園記》中指出,“為人欣慕者不在于園耳”。事實上,除了司馬光個人的品格德行之外,當時文人的口耳相傳也是重要原因。有些人,如蘇軾根本未曾見過真實的獨樂園,卻也不妨礙他寫下相關名篇。這在豐富了獨樂園意象的同時,也為獨樂園蒙上了一層層神秘莫測的面紗,誘使后世文人一再想象與詠誦。畫家們也嘗試用圖像再造一個獨樂園。本文希望通過歷史文獻梳理并借助圖像分析,還原一個園林如何在后人的詩畫中一再變形,以致成為文人理想典范的過程。
北宋神宗時期(1067—1085 年),朝堂內針對新法的問題出現了激烈的黨爭沖突。因為反對王安石變法,呂公著、趙忭、程顥等保守派重臣遭到排擠,先后罷職離京。熙寧三年(1070 年)三月,由于和王安石變法的政見不符,司馬光在推辭了樞密副使的任命后請求外放離京。次年初夏,司馬光才獲準去到洛陽,任判西京留司御史臺事一職,此后十五年間,司馬光一直在洛陽居留,專心著書。
剛到洛陽的司馬光就居住在了西京都留司御史臺官舍,不久后在附近修筑了一座名為花庵的小花圃。他在《花庵詩寄邵堯夫二首》詩題的注中描述了這一過程,曰:
時任西京留臺,廨舍東新開小園,無亭榭,乃構木插竹,多種寶相花、牽牛、扁豆諸蔓延之物,使蒙冪其上,如棟宇之狀,以為游涉休息之所,目曰花庵。
在到洛陽的第三年(1073 年),司馬光任崇福宮提舉,官職更為清閑。于是他在城中東南區(qū)域的尊賢坊附近買了20 畝地修建了一座園林,給其命名為獨樂。
購地建宅園是當時官僚在洛陽的普遍做法。東周、東漢、曹魏、西晉和北魏時期把洛陽作為它們的都城,洛陽地理條件優(yōu)越,遠處有山,溪水穿城而過。自古就有造園的傳統(tǒng),到了唐朝,園林已經發(fā)展得很有規(guī)模。北宋時,洛陽作為西京,城中造園的盛況見諸文獻的不勝枚舉。在洛陽的文人似乎也頗為這種風氣自豪。邵雍就曾說:“人間佳節(jié)惟寒食,天下名園重洛陽?!彼诰幼÷尻柡?,也在司馬光等友人的幫助下,修建宅邸,其中有園,名安樂窩。這些園林除供主人修養(yǎng)心性外,也是當時文人交往雅集的重要場所。司馬光居住洛陽后,就曾游覽過通判楊希元水的北園、宣徽使王拱辰的環(huán)溪,當然也包括邵雍的安樂窩。
司馬光對這些園林的美景也是印象頗深。他評價王拱辰環(huán)溪的水景“冷于玉”“曲如環(huán)”。他也描述了邵雍安樂窩中的美好景象:“靈臺無事日休休,安樂由來不外求。細雨寒風宜獨坐,暖天佳景即間游?!彼抉R光購地建宅園明顯是滿足家人居住,與友人交往,甚至是寫作《資治通鑒》的需要。
司馬光在其園林建成后,寫下一篇《獨樂園記》,描繪了園中風光。通過文章內容再結合賈珺在文章中對獨樂園平面的復原想象(如圖1),我們可以大致還原出獨樂園的面貌:一入園的首個景觀為弄水軒,起到了會客娛樂的作用。園中正堂為讀書堂,堂內藏書千余卷,是司馬光撰寫《資治通鑒》的場所,見山臺是園中的高點,可以眺望園內及園外景色。園內的中軸線以水景為主,東面則多為種植草藥和花卉的場所,布局簡潔疏朗,對稱工整,花草繁茂。
圖1 獨樂園復原想象平面圖
按司馬光《獨樂園記》的文字來看,園內景物非常豐富,但時人不這樣認為。李格非在《洛陽名園記》中說道:
司馬溫公在洛陽,自號迂叟,謂其園曰‘獨樂’。園卑小不可與他園班。其曰讀書堂者,數十椽屋;澆花亭者,益小;弄水、種竹軒者,尤??;曰見山臺者,高不過尋丈;曰釣魚庵,曰采藥圃者,又特結竹杪、落蕃、蔓草為之爾。
從“園卑小不可與他園班”可以看出在當時洛陽的眾多名園中獨樂園面積較小,并不能與其他名園媲美,澆花亭益小,弄水軒和種竹軒“尤小”,以萬安、軒轅的見山臺高不過尋丈,種種描述說明園林中景致規(guī)模不大。且洛陽當地人戲云:“王家鉆天,司馬家入地?!蓖跫沂侵副本┝羰赝跣?,鉆天指他在洛陽中的園宅、花園都十分奢華,在園內中堂七間,上起了高樓,而司馬光家的宅園在狹窄的街巷,其間又建了一個地室,在園內設施方面也不像當時的其他著名園林一樣有高臺樓閣。司馬光買地20 畝,除去家人居住的宅院之外,剩下用于園林的面積可能不足二分之一,推測可得園子的面積如文獻中所說的確實不大,園子簡而小,園內景致也很樸素。
人們在讀《獨樂園記》時,似乎更加關注前面司馬光描述園中景物的文字,忽略了司馬光造園的真正內涵,他在描述“獨樂”含義時也表達出了自己的造園理想:
或咎遷叟曰:‘吾聞君子之樂必與人共之,今吾子獨取于己,不以及人,其可乎?’迂叟謝曰:‘叟愚何得比君子?自樂恐不足,安能及人?況叟所樂者,薄陋鄙野,皆世之所棄也,雖推以與人,人且不取,豈得強之乎?必也有人肯同此樂,則再拜而獻之矣,安敢專之哉?!?/p>
其中,“薄陋鄙野”似乎是司馬光對園子的期待,“薄陋”指的是粗陋樸素,這與獨樂園中景物的描繪相當,“鄙野”意為鄙陋粗野,亦可指郊外之地。此種描述或許蘊含了司馬光的造園理想——園中景物簡陋,位置如同身處郊外。
關于獨樂園的情況我們還可以從圖像上略窺一二。北宋時期就有人為獨樂園繪制景圖,宋人繪《獨樂園全圖》(如圖2)是與獨樂園相關最早的畫作,據其題跋后半部分載:“溫國文正五世孫哲,家藏獨樂園圖,蓋其先於者覩記之。真得之。亦今甘棠也”。從題跋來看司馬光家族的后人一直收藏這幅獨樂園圖,其四世孫司馬伋生卒年不詳,北宋末年“靖康之難”發(fā)生時,便隨著宋高宗南下,死后葬于紹興亭山,子孫后代就在那里定居下來。由此可以判斷,此畫繪制時間應該不晚于南宋初。
圖2 《司馬光獨樂園圖卷》 臺北故宮博物院
《獨樂園全圖》具體作者并不可考,根據畫面的景物造型與筆墨的不得法,可推測出為文人而非職業(yè)畫家所畫。整幅畫為紙本水墨長卷,畫面中央有三重庭院,最南邊的院子東西兩側設門,兩棵參天大樹矗立院內,再往前是一座井亭,花叢散落間還可見一園圃,二進院內有一書堂,在其種植一叢竹林,饒有野趣。值得注意的是畫面中的井亭,張端義在《貴耳集》中載:“獨樂園,司馬公居洛時建……有園丁呂直,性愚而鯁,公以‘直’名之。夏月游人入園,微有所得,持十千白公,公麾之使去。后幾日,自建一井亭,公問之直,以十千為對?!睆埣粗鶗鴮懙念}跋中對此事亦有記載,而《溫國文正公年譜》中也提到了“呂直創(chuàng)一井亭”一事,由此可見,園丁呂直確實曾借助客人們所贈之金錢,自己在園中建立了一個井亭。此內容《獨樂園記》中并未記載,但作者將它畫出,且畫面中對園子毫無美化痕跡,只是真實地展現了一個樸素的園林。如果此畫描繪的真的是獨樂園,那極有可能是時人所看到的真實場景。此前的研究在探討本繪畫時提及畫面未將七題畫全,但在真實的游園過程中,人們也未必可以將園中的所有景物看全,反倒是更能體現出實景性,作者可能在獨樂園建成后一段時間造訪過。真實的獨樂園或許就如畫面所描繪的一般簡約樸素,沒有過多的裝飾。
獨樂園面積雖不大,且景色樸素,但它在建成后還是引來了許多的游人前去參觀游覽,在洛陽城內也產生了很大的反響。李格非在《洛陽名園記》中載道:“溫公自為之序,諸亭臺詩頗行于世,所以為人欣慕者,不在于園耳?!碧K軾有詩云“兒童誦君實,走卒知司馬”,由此見得獨樂園受歡迎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司馬光的名聲極大。
眾多文人在游覽獨樂園后紛紛留下詩句,記錄了園中的活動和景致,如文彥博曾作詩云:
詩詠當階藥,書尋傍架簽。蘭芬衣可襲,露潤草俱沾。貴近辭金馬,編修賜玉蟾。高歡惟自適,獨樂未嘗厭。
蘇轍在《司馬君實端明獨樂園》中也說道:
歸來曳履苔逕滑,醉倒閉門春日斜。車輪班班走金轂,印綬若若趨朝衙。世人不顧病楊綰,弟子獨有窮侯芭。終年著書未曾厭,一身獨樂誰復加?;掠梧滴揖脡m土,流轉海角如浮槎。
這兩首詩歌都生動真實地表現了在獨樂園中的生活狀況,不但深深感染了身邊的朋友,而且使獨樂園變成了士宦悠游的思想之所。司馬光也在獨樂園中安心著書,一派超然的風格。
范純仁作《同張伯常會君實南園》云:
幽圃多清致,人賢樂有余。游心同藝苑,歸興若田廬。畦廣容栽藥,門扃為著書。筑臺占岳頂,鑿池灑伊渠。庵仿盧仝屋,坊臨白傅居。拂床留倦客,種竹蔭游魚。弄水衣襟濕,遵流酒盞徐。園翁名草木,山鳥戲階除。密席延商皓,高風邁漢疏。
詩中描寫了獨樂園內的藥畦、讀書塘、見山臺、池渠、小庵、竹林等自然景觀和雅集處等。作者賦予園子中普通的景物超過自身的形態(tài)和文化意義。這種表達方式的出現似乎有跡可循,一是由于前文所說到的司馬光名聲在外,故大多數文人都對他十分敬仰,二是由于司馬光為獨樂園中七景書寫的七題富有典故含義,每一個古人既各自與司馬光的某些個性要求相吻合,又各自與這種園林景致和相關的園居事件聯(lián)系在一起,體現了深厚的歷史文化內涵,這亦是文人們所欣賞的。因此,人們在看待園中具體的景物時會將它的視覺形象夸張化、文化意義擴大,為獨樂園蒙上理想化的面紗。
獨樂園不僅在洛陽當地引人關注,它的影響也早已超出了洛陽。當時在杭州的蘇軾收到司馬光相贈的《獨樂園記》后也寫了一首《司馬君實獨樂園》:
青山在屋上,流水在屋下。中有五畝園,花竹秀而野?;ㄏ阋u杖屨,竹色侵盞斝。樽酒樂余春,棋局消長夏。洛陽古多士,風俗猶爾雅。先生臥不出,冠蓋傾洛社。
寫詩時蘇軾并沒有到過獨樂園,而是通過司馬光的文字和對司馬光精神價值的理解,想象再造出了一個獨樂園的意象。與那些去過獨樂園的文人筆下詩詞不同的是,蘇軾的文字不僅描寫了獨樂園中的交友活動和司馬光的精神品德,還大量描繪了園子環(huán)境及園內景色,基本元素與《獨樂園記》相關,同時也融入了蘇軾個人的升華。作者通過想象在詩篇中所描寫的青山流水、植物等富有田園野趣的自然畫面,就是宋代以來士大夫園林中所提倡的“簡遠”風格。“簡遠”即圖景簡約而意象深邃,是對自然風致的提取與歸納。造園諸要素不尋求種類之繁富,不濫用設計之技巧,而重視意象的創(chuàng)作,通過簡約的視覺景象并借助景題的“詩化”獲取象外之旨。蘇軾文字中青山流水的景象為司馬光獨樂園增加了獨特的視覺意象,又因蘇軾在文學界的極高地位,后世在想象獨樂園時也大多接受了這一形象,延續(xù)了他的描述。
元豐八年五月,司馬光奉詔出任門下侍郎,離開洛陽入京,并全面廢止新法。元祐元年閏二月,司馬光官拜尚書左仆射兼門下侍郎,可惜當年九月便不幸去世,此時距離他離開洛陽獨樂園只有一年零四個月。
司馬光去世后的十幾年間,由于政治風向的變動,元祐黨人碑的樹立,在我們所見的文獻中獨樂園很少被人提及。此時的獨樂園應還有司馬光的家仆打理,并未完全荒廢,但可能已不復當年之風采。直到靖康元年,宋代抗金名將宗澤造訪獨樂園并作《題獨樂園》,此時正處于北宋生死存亡之際?!额}獨樂園》中云:
鄙夫杖藜訪公隱,步無石砌登無閣。堂卑不受有美奪,地僻寧遭景華拓。始知前輩稽古力,晏子蕭何非妄作。細讀隸碑增慷慨,端正似之甘再拜。種藥作畦醫(yī)國手,澆花成林膏澤大。見山臺上飛嵩高,高山仰止如公在。
詩中用園內沒有石砌高閣,園子卑小表現了宗澤眼中的獨樂園形象。當時司馬光已經去世很多年,園子中的景致可能不比當初,但宗澤仍然對其大加贊揚,將它稱為“澆花成林膏澤大”,又把見山臺與飛嵩相提并論。上官仲恭也有詩云:“君不見喬木參天獨樂園,至今仍是溫公宅。”與宗澤對獨樂園中景物的描繪有異曲同工之妙。
南宋末年的方回曾作跋張明府獨樂園圖二首:
“熙寧相住半山寺,元祐人宗獨樂園。早起庵中釣魚手,未應宣靖失中原?!薄蔼殬啡寺勑路ㄐ?,定應翻作獨愁人。墓碑一仆黨碑立,已覺園花埋戰(zhàn)塵?!?/p>
此詩作和宗澤的詩作也有相同的歷史背景,在詩歌中我們能夠發(fā)現,宋時司馬光就已受到當時民眾的極大尊敬,而獨樂園則被認為“元祐黨人”的主要標志所在,和當時新黨首領王安石所居的建康零點五山寺相對應。詩詞中還表達出如果當時啟用司馬光,就不會丟失中原的遺憾之情。宋末文人戴表元因仰慕司馬光的個人作風,也于元大德十年(1306 年)在獨家園校址建獨樂書堂,“欲以其地為祠塾,仍榜曰‘獨樂’,以存先賢之風化?!?/p>
這些詩文都體現出了獨樂園獨特的紀念意義,而這種具有紀念性質的構建,在西方藝術史中被稱為“紀念碑”,如埃及的金字塔、羅馬的萬神殿等,司馬光的獨樂園似乎就具備了這種“紀念碑”的性質。宗澤到訪獨樂園時或許園內真實景致并不像描述的那樣宏偉,宗澤的心理因素對其對園中景觀高大的描述有一定影響。宗澤把園林當作象征司馬光的“紀念碑”,以此表達對司馬光的敬佩。而南宋時方回的詩句更加強化了這一概念,此時獨樂園已經不再是純粹有關司馬光的紀念,而是成為以“元祐黨人”為代表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文人群體的“紀念碑”。獨樂園也因特殊的文化含義,成為一個時代的象征。
在南宋時,還有一些詩文是將獨樂園看作文人理想園林的代表,常以此將某座園林比作獨樂園,在慶祝喬遷之喜和祝壽詩詞中大量出現,如劉過在《慶周益公新府》中寫道:“午橋莊上江山秀,獨樂園中花草榮。才作美哉輪奐頒,清臺又秦相星明?!狈皆馈洞雾嵹w端明萬花園》詩:“萬花錦繡同民樂,不比青山獨樂園。”這些詩句將獨樂園作為美好園林的比喻,大多描繪人們歡聚一堂的活動場景,好似類比獨樂園中文人高士的雅集。值得注意的是,人們并沒有過多關注司馬光對園林的描繪以及真正的獨樂園是何景色,更多的是選取蘇軾《司馬君實獨樂園》一詩中的獨樂園形象,園內花草繁榮,生活清閑,青山屋上流水屋下,“萬花錦繡”都不能與它比擬。人們這種意象或許是因為蘇軾在后世文壇中有極高地位,抑或是詩中描寫的園林意象正與宋代文人們理想中美好園林的形象并無二致。
綜上所述,獨樂園不僅是司馬光著書的愜意處所,還是當時洛陽士大夫交友作詩的理想審美對象;是熙寧、元豐年間司馬光以及當時洛陽同道的品德操守、精神追求、詩意人生的體現;也是后來人們心目中司馬光政治理想的體現和理想文人園林的象征。
后世也不斷有畫家以獨樂園為題進行創(chuàng)作,如李公麟、趙伯駒、唐寅等,可惜作品均未見廣泛流傳,存世至今的獨樂園圖像除上文提到的宋人繪《獨樂園全圖》外,還有明代仇英繪本(如圖3)以及明代文徵明繪本(如圖4)。仇英繪本根據克利夫蘭美術館記述畫于1515—1552 年,文徵明繪制的獨樂園圖有款識記載畫于嘉靖戊午(1558 年)七月廿日,仇英繪本在時間上較早。
圖3 仇英 《獨樂園圖》 美國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
圖4 文徵明 《獨樂園圖》 臺北故宮博物院
紐約克利夫蘭畫廊所收藏的明代仇英版,前引《石渠寶笈》稱摹自宋畫,畫面一方面按照《獨樂園記》中記述的次序,由右向左分別布置了弄水軒、讀書廳、釣魚庵、種竹齋、采藥圃、澆花亭、見山亭七景,但因為長卷畫幅,圖畫方面并不是完全根據《獨樂園記》上的平面大小關系設計,只是采取了近似于連環(huán)畫的形式。另一方面,畫中也蘊含了此前文人對獨樂園中美景的想象,仇英所描繪園中的景致在《獨樂園記》文字記載的基礎上加以主觀美化,點綴芭蕉和仙鶴等體現文人性格品德的景物。對園林美化這一做法與宋時文人在詩詞中對獨樂園的想象并無二致,帶有一些理想化的傾向。
文徵明的《獨樂園圖》是一幅水墨繪畫長卷,其筆法較為隨心,畫面背景描繪的是山間郊野景色而非城市中的景象。圖中出現的幾個草堂、茅屋散落在古樹、丘壑中間,背景則是一帶土山,近處的參天古木格外醒目,意境雖美,卻沒有對應《獨樂園記》中的內容。此畫作于文徵明晚年,此時他也居于園林中,畫中還留有獨樂園的影子——蘇軾詩中的“青山、流水、花、竹”的意象,而這些意象在文徵明的《人日詩畫圖》(如圖5)和《真賞齋圖》(如圖6)中也均有體現。三幅畫中都出現了遠處青山,近處流水,籬前立蒼松,屋后植修竹的場景,尤其是在《真賞齋圖》中,右下角對樹石的表現與《獨樂園圖》極為相似,都是高聳的樹木矗立于磐石中。在描繪這些園林時,文徵明都將本該在城市內的園林放置于郊野的背景之下,這幅圖卷更像是他把腦海中的理想園林形象繪于紙上,或許也體現了當時文人理想園林的審美趣味。
圖5 文徵明 《人日詩畫圖》 上海博物館
圖6 文徵明 《真賞齋圖》 上海博物館
這兩幅關于獨樂園的繪畫呈現出了不同的形象,從畫面上看,仇英的畫作與《獨樂園記》吻合度較高,結合仇英職業(yè)畫家的身份,此畫或許是仇英為藏家繪制的訂單,故較為還原文字。而文徵明的畫作是他暮年而作,多寫意之風,阮元稱之為“名為獨樂園,不知誰氏之園矣”,似是借獨樂園之名表現自身對理想園林的想象。
明代計成的《園冶·自序》中也有武進人吳又予“效仿司馬光‘獨樂’制”相地造園的故事,制式與文徵明繪制的圖像有相似之處:
公示予日:“斯十畝為宅,余五畝,可效司馬溫公‘獨樂’制?!庇枞眨骸按酥撇坏谝硕奘?,且宜搜土而下,令喬木參差山腰,蟠根嵌石,宛若畫意;依水而上,構亭臺錯落池面,篆壑飛廊,想出意外?!?/p>
計成認為園林要營造出宛若山水畫的意境,又根據明代的造園習慣做了改進,添加了廊橋等建筑,像是把仇英和文徵明畫中的園林綜合到一起再現了出來。
明代的這兩幅繪畫的題跋都與蘇軾《司馬君實獨樂園》一詩有關,可見自蘇軾詩中流傳下來的獨樂園身處郊野、青山流水、參天喬木、花竹野趣的意象在當時被人們認可,而后世造園家又會根據當時的園林形式、審美意趣以及自身需求,對獨樂園進一步想象、再造。
獨樂園雖然整體建筑規(guī)模不大,景致簡單樸素,但空間設計的具體物化形態(tài)所產生的審美情趣和隱喻的意象,卻體現出了司馬光在當時的政治思想和境況。司馬光長期在野,他的政治思想一直無法實現,他便自建了一園,并把自己的政治思想性格賦予此園,以獨樂命名此園,體現了不慕富貴、適性自足、追求個人獨立之精髓。受到司馬光精神品德的影響和他對園子文化意義的賦予,人們在描寫獨樂園時產生了理想化的傾向。到了后世,由于政治局面和人們內心情感的轉變,人們對獨樂園的描繪轉化為一種“紀念碑”式的形象和士人理想園林代表。同時,面積不大,格局景致精巧,花竹秀美而具有野趣成了后世人們對獨樂園形制的一種認知,影響了后世園林的建造及命名。獨樂園圖像及詩文的流傳,也使它的形象更為立體、豐富。
司馬光的品行道德賦予了獨樂園超出物質本身的精神意義,使它成為我國古代園林中“園以人名”的典范。獨樂園體現了士人園林所推崇的構景寓意——尊崇先賢,表達了“園如其人”的園林文化屬性,并對當時及后世的園林建造起到了模范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