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在成都長大。小時候爬山,感覺四川盆地周圍的山川,如峨眉山、青城山等都差不多,用“山清水秀”四個字便可概括川西一帶所有的山。游覽這些山,與其說是游山,不如說是玩水來得貼切。直到我去了廬山。廬山讓我大開眼界,我第一次領略到山色之美完全可以自外于水流之美。然而,所謂“橫看成嶺側成峰”,廬山既可以是嶺,也可以是峰,但終究缺了點“山之為山”的氣勢與威嚴。
與張家界相比,廬山稍顯單薄了。長江邊突兀著的廬山,如何比得上有湘西那連綿不絕的大山作后盾的張家界呢?須有所本,方能顯出大家風范。要知道,湘西的大山可是桃花源的山,是作家沈從文、畫家黃永玉筆下的山,是烏龍山剿匪記的山呢!
一眼就看得出來,張家界的來頭大得多了。山一重接一重地壓過來,哪里容得你像游廬山那樣從容、“左顧右盼”地看?不等你有工夫看,滿目青翠就借著山勢把你的眼睛“塞滿”了。如此蔥郁的樹又哪里是廬山可以比的呢?廬山可以“橫看”,可以“側看”,張家界卻不可以。登山的人只可以仰視。當然,走到半路上,你愿意停停腳,用水平視角看看山,也不是不可以。但這時候你看到了什么?你看到的是山嗎?不,你看到的只是一塌糊涂的綠,深深淺淺、沒有層次的綠。要想看山,你只有一個選擇,就是仰視。這時候你才看到了張家界的山。那些形態(tài)各異的山石,遠近高低,重巒疊嶂,好似為你壘出一尊尊盆景。這些“盆景”有著或奇巧、或端莊的造型,有著從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橫生出來的樹木的點染——它們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張家界的山。
當你走到半山腰某個亭子,或是途中一段平路上時,你可以朝遠處看看。不知怎么回事,繞來繞去,剛才走過的那一段特別難走的路現(xiàn)在正靜靜地“臥”在對面山頭,剛才仰視尤不可測其高的那個山頭現(xiàn)在已在你的眼前,露出了它的頭頂。
一路同行的人們議論紛紛:“快看對面的山,像不像一只豬?”
“哪是豬?明明是剛才在下面看到的那只‘猴子’?!?/p>
“不可能,‘猴子’不是朝這個方向的。是那個‘仙人采藥’。”
哈,多走了幾步,“盆景”換了個方向擺在你面前就不認得了。
到了山頂,你已經(jīng)仰無可仰,那就盡情地以俯視的視角向下看吧。哇,這一俯仰之間,讓人不得不感嘆自然造物之神奇。明明是高不可及的山峰,怎么突然成了茶幾上的“盆景”?明明是精巧細致的盆景,怎么又蘊含著如此的威嚴?這時我環(huán)顧四周,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已被包圍在“盆景”中了。如果有人——也許不能叫人吧——從更高處看這一具“盆景”,我仿佛那在“盆景”中山石上執(zhí)竿的釣叟。
廬山的山像紙,是一張一張的。張家界的山像泥巴,是一坨一坨的。
其實峨眉的山比張家界的山高得多,也大得多。但是,登峨眉山,人自始至終順著一條蜿蜒的小道往上走,路旁是古樹修竹,耳邊是潺潺水聲。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你怎么可能感受到山的氣勢呢?再者,峨眉山的山峰太過密集,峰回路轉之間不留一點余地,仿佛地方太小,排不開陣勢。那么多大山“擠”在一起,也就沒有了山的尊嚴,讓人無從瞻仰。
看夠了張家界山的雄奇,我似乎第一次領悟到這世上的山可以各有各的性格,不必都像峨眉山那樣鐘靈雋秀。
可是缺了像峨眉山那樣的水,張家界的山會不會有些寂寞呢?
因緣際會,我在張家界到慈利的途中意外地領略了一番大山背后湘西水的秀美。那是很多年前,我乘坐綠皮火車,大約花費了一小時的車程,火車沿著澧水行駛,水鄉(xiāng)風貌盡收眼底。
澧水兩岸盡是青山,是真正的青山。山上的樹蔥綠而茂密。因為臨江,又很水靈。峨眉山是靠著山中溪流滋潤的,屬于“內(nèi)秀”。這里的山卻不同,它們都透著濕漉漉的水汽。如果用“蒼翠欲滴”來形容峨眉山的話,這里的山則少了許多“蒼”,多了幾分“翠”,不是“欲滴”,而是已經(jīng)濕透了,流出來了。
這些山是可以入畫的。既可以用中國畫來表現(xiàn),也可以用水彩畫來表現(xiàn),然青綠山水失之矯造,水彩似乎又太過匠氣,都失卻了原來的那份天然。還是潑墨吧,只有用潑墨才可以畫出那種神韻。有時候真是這樣,非大手筆的不修邊幅,無以描畫渾然天成的精致;非最簡單的黑白兩色,無以表現(xiàn)這樣豐富的色彩層次感;非濃得化不開的墨色,無以傳達那種濃得化不開的綠意??梢韵胂笠幌?,潑墨,滿紙水汽淋漓,沛然焉!油畫呢?莫奈也許能畫吧,但應該是另一種味道了。
鐵道在這邊山上,對面的山和兩山之間的澧水不斷地向后“飛馳”而去。澧水晶瑩碧綠,清可鑒人。對面山上時而現(xiàn)出一些村落民居,炊煙裊裊。江上時而漂過幾只竹排漁船,水手出沒。岸邊有人洗衣洗菜,水里有牛。恬淡的水鄉(xiāng)風情有著沈從文筆下的那種率真質(zhì)樸。
綠皮火車行進得很慢,慢得恰好合乎水鄉(xiāng)風物的節(jié)拍。我在這節(jié)拍中望著青山碧水向后退去,突然明白了為什么張家界的山與峨眉山、廬山大不相同——山因水而昂昂,水繞山而依依。天下沒有兩座相同的山,正因為地上沒有兩條相同的河。湘西的水孕育了張家界的山,才養(yǎng)育出《邊城》里的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