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陽煜

也許坐在電視機前的你，已經(jīng)無法感受到一絲暑意，但在11月的卡塔爾，午后平均氣溫超過30攝氏度，依然給角逐世界杯的各支球隊，帶來不小的考驗。僅在小組賽階段，就有球隊將每日的訓練時間，從13時半延遲至16時。

天氣原因以外，開賽前，許多運動員經(jīng)歷了歐洲主流聯(lián)賽更緊湊賽程的洗禮，使得傷病問題尤為突出。除了法國當紅球星本澤馬缺席，英國、荷蘭、德國等強隊都有重要球員折損，韓國隊的當家球星孫興慜，更是因為賽前面骨骨折，被迫戴上特制的黑色面具，出現(xiàn)在卡塔爾賽場。

可以說，這屆相對更短、頻次更高的世界杯，對各支球隊的板凳深度和主教練調度能力，以及球員自身的體能和恢復情況，都提出了嚴峻考驗。相比卡塔爾國家一騎絕塵的投資大手筆，更能打動球迷的，將觀眾的熱情與期待值提升至更高點的，還是綠茵場上32強們奉上的激蕩對決。

帳篷是阿拉伯人傳統(tǒng)的會客廳。外觀如傳統(tǒng)長方形貝都因帳篷的海灣球場，在11月20日晚上，取代作為主球場的盧賽爾體育場，成為了第22屆世界杯開幕式的舉辦場地。

巨大的“帳篷”底下，亮起了暗紅色調的背景燈光，如《一千零一夜》里的場景，彌漫著神秘又旖旎的異域風情。幾乎座無虛席的看臺前，著名演員摩根·弗里曼走向一位只有上半身的殘障少年、本屆世界杯的形象大使之一加尼姆·穆夫塔。

“包容與尊重，可以讓我們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加尼姆說。

“我們聚集在這里，在這個巨大的部落?！蹦Ωじダ锫貞?。

足球世界容納人類的一切情感。曾執(zhí)教于切爾西、國際米蘭和皇馬的傳奇葡萄牙教練穆里尼奧說，足球不是兩支球隊的競技，而是人文火花的呈現(xiàn)、信仰的碰撞、人性荷爾蒙的揮發(fā)。來自蘇格蘭的名教頭比爾·香克利更為狂熱：“足球無關生死，但足球高于生死?！?/p>

足球并非比生命更重要，只是，在足球世界里，人類意志和情感的表達會更張揚。

世界杯開賽以來，許多畫面令我們難以忘懷：沙特門將的神勇發(fā)揮，讓世界排名第三的阿根廷隊三年來36場不敗的紀錄作古，刷新了亞洲球隊對戰(zhàn)南美勁旅的最好成績；伊朗隊賽前拒唱國歌，讓現(xiàn)場來自各國媒體的長鏡頭，對準了看臺上他們女同胞臉上的熱淚；厄瓜多爾隊在揭幕戰(zhàn)進球后，全隊沒有奔跑慶祝，而是跪地指天，來紀念9年前在卡塔爾患病去世的該國年輕國腳。

卡塔爾人悲喜交加：沒能避免國家隊連輸兩場提前出局的命運，卻幸運地避免了2021年東京奧運會那樣觀眾空場的情況。

在這顆“阿拉伯半島之上的璀璨明珠”上，哈馬德國際機場（原名新多哈國際機場）的旅客吞吐量，自疫情發(fā)生以來近乎腰斬，直到世界杯翩翩而至，客流量又有望登頂—在世界杯開賽的前一天，該機場與多哈國際機場的交通流量，達到了每分鐘1.5架次飛機的起降；而卡塔爾航空在擴展冬季航線網(wǎng)絡的同時，也增加了往返柏林、阿布扎比等地的班次。

為了服務來自周邊國家的球迷，卡塔爾還與沙特、阿曼、科威特和阿聯(lián)酋等國開通了“比賽日穿梭航班”，每日額外增加188個往返航班，平均不到10分鐘就有一班。

住宿方面，從多哈市中心附近的郵輪，到富麗堂皇的香蕉島和珍珠島，再到空曠沙漠上由帳篷和集裝箱組成的球迷村，總人口不到300萬、面積和青島差不多大的卡塔爾，居然安頓下了上百萬國外球迷，盡管網(wǎng)上有對于住宿條件與房費不相襯的零星抱怨。

即將開賽前，國際足聯(lián)臨時宣布，禁止在賽場周邊售賣酒精飲料，但這并沒有對現(xiàn)場火熱的氣氛產(chǎn)生多大打擊—小組賽階段的數(shù)據(jù)顯示，8座體育場館的總上座率，比開幕前所稱的最低承載量多出12%。世界杯官網(wǎng)亦在11月22日公布數(shù)據(jù)表示，實際入場人數(shù)增加至42萬多人（預估為38萬）。

為迎接本屆世界杯，卡塔爾在過去12年里狂擲約2290億美元（曾被喚作史上最貴的2018年俄羅斯世界杯，投入約116億美元），來修建改造體育場和完善基礎設施。從嶄新的無人地鐵線路，到登上卡塔爾10里亞爾紙幣的盧賽爾體育場，這場國際體育盛會正在深刻影響卡塔爾人的生活。

世界杯還未開賽時，就有網(wǎng)友戲稱，在卡塔爾，除了中國隊，中國元素幾乎霸占了所有地方。這并非毫無根據(jù)，除了主體育場由中國鐵建承建、重要的比賽現(xiàn)場有中文品牌廣告外，中國小商品也在卡塔爾隨處可見。

在溫州經(jīng)營家電工廠的書琳，早在今年7月時，就設計生產(chǎn)出了一款以世界杯金球獎為靈感的剃須刀紀念品。這款剃須刀可將刀頭縮進底座，置于掌心，顯得小巧又精致。

“我們的外貿商伙伴預測，趁著這一屆世界杯的熱度，‘金球’剃須刀作為紀念品，銷量會有不錯的表現(xiàn)?！睍崭嬖V南風窗記者，等到世界杯金球獎得主出爐，也會間接提高這款剃須刀的分量?！澳壳霸谥袞|、歐美地區(qū)和巴西，客戶給我的反饋都是挺滿意的，特別是在卡塔爾、沙特和阿聯(lián)酋等國?！?/p>

對于更多的關注者來說，卡塔爾世界杯給自己帶來的，是一段純粹歡樂的足球時光。青春不過幾屆世界杯，人們感慨的不僅僅是韶華易逝；一屆又一屆如期而至的世界杯，不僅已經(jīng)成為球迷們刻量自己人生歲月的標尺，更成為了見證一代又一代球星在光輝舞臺上成就自我的歷史鏡頭。

當1987年出生的本澤馬今年10月獲金球獎，一個尷尬的情況出現(xiàn)了：我們眼看著屬于梅西和C羅的時代正在遠去，可直到本屆世界杯開賽，歷屆金球獎的得主尚未有“90后”。

世界杯從來不缺意氣風發(fā)的少年豪杰，一大批“00后”球員正迎來自己的世界杯首秀。方進行到小組賽階段，西班牙隊陣中，傳聞還未學會系鞋帶、年僅18歲零110天的加維拉，就成了隊史上最年輕的參賽隊員，和世界杯歷史上第三年輕的進球球員。

被形容為“諸神黃昏”的本屆世界杯，是“絕代雙驕”（梅西、C羅）在世界杯的告別之戰(zhàn)，但不要忘記，當本屆世界杯的用球“旅程”在空中劃過弧線時，也在勾勒描繪著遠去的C羅們起伏的職業(yè)生涯之路，拼湊串聯(lián)起屬于一代人的綠茵記憶。

世界是個抽象的概念，而共襄世界杯的人類，則在這項賽事里將其具象化了?？嘤谛鹿诓《镜囊u擾，世人享受體育賽事的激情被壓抑許久。卡塔爾世界杯是疫情期間首個完全開放球迷觀賽的國際頂尖體育大賽，這無疑給了人們像過去一樣，在賽場內外重新建立起強烈情感共鳴的機會，一如在11月25日對陣威爾士的小組賽補時階段，伊朗球員的一腳絕殺，讓主帥興奮得心臟直跳，連佩戴的手表都彈出了“SOS”的警告。

在卡塔爾，“Now is All”（此刻即所有）這句世界杯口號，處處可見于一幅幅傾瀉而下的巨幅海報；多哈城中的大街小巷，時時刻刻營造著，獨屬于足球運動的快樂。的確，我們應該感到幸運和快樂，每隔四年，都因這樣一場盛事，讓全世界因為足球而共情。

被形容為“歷史性時刻”的卡塔爾世界杯，給我們帶來了太多新鮮的體驗：除了是首次在北半球的冬季比賽，且首次由阿拉伯國家舉辦以外，這屆男足世界杯還有首批女裁判登場。而就賽程設置而言，這屆世界杯的周期僅為28天，短于往屆普遍超過30天的賽期，而且，其中24天為比賽日，僅有4天留給球員休息。

上海市足球協(xié)會競賽部副部長江澍認為，這屆世界杯里，走得更遠的球隊，一定是兵多將廣的球隊?！按蟛糠智蜿牰际菑母髯源笾迯P殺出來的高水平隊伍。在這樣更為密集的賽程、開賽前經(jīng)歷職業(yè)聯(lián)賽磨練的背景下，這屆世界杯不是比最好的那11個人，而是比各自26人的大名單里，哪支球隊能用的球員更多?！?/p>

“這屆世界杯，誰能擁有更深厚的陣容深度，誰能更合理調整球員心態(tài)和安排整支球隊的負荷，是很影響最后冠軍的歸屬的?！苯冒⒏㈥犜诒緦檬澜绫械氖讘?zhàn)失利舉例，“在對陣沙特的比賽中，阿根廷的兩次失球都與中后衛(wèi)羅梅羅有關系，難道是這位球員的水平不行嗎？羅梅羅是這支阿根廷隊陣中最好的中后衛(wèi)、后防的中堅力量，但他之前在自己效力的熱刺俱樂部，已經(jīng)累得快趴下了—要知道熱刺在10月份，打了足足9場比賽，幾乎每3天就有一場球”。

更突出的一個例證是，包括本澤馬在內，衛(wèi)冕冠軍法國隊就因傷病緣故，有幾乎半支隊伍的球員高掛免戰(zhàn)靴?！皠倓偨?jīng)歷完頻密的歐洲聯(lián)賽，這使得一些球員不得不離開世界杯，也使得到場的一些球員，狀態(tài)不能回復到100%。這屆本世界杯允許每隊有5個換人名額，意味著一場比賽差不多可以換半支球隊，其實給了教練更多發(fā)揮的空間。怎么把陣容作出更合理的輪換，這不僅是對球員的考驗，也對教練的臨場指揮和排兵布陣提出考驗。球員要比以往打得更聰明，減少跑動、增加配合，打出技戰(zhàn)術的效果，來更大程度保存自己的體力?！狈▏w育商學院體育管理學碩士、亞足聯(lián)/中國足協(xié)職業(yè)級教練員培訓班工作人員王法，這樣向南風窗記者表示。

從1930年至今，在已經(jīng)結束的21屆世界杯比賽中，誕生的冠軍球隊不過來自寥寥8國，且大力神杯一直被歐洲與南美洲球隊壟斷。巴西隊于2002年在日韓世界杯賽上捧杯，此后近20年里，歐洲球隊主宰了這片舞臺。如今，眼看梅西“最后一舞”的到來，和齊整列陣的桑巴軍團，球迷們一方面更加期待南美豪門的歸來，另一方面，也對呼聲愈隆的亞洲足球，給予了更多關注。

在江澍看來，盡管卡塔爾隊于11月25日再度告負，出線已基本無望，但其在本屆世界杯的出戰(zhàn)，并非完全是趁著東道主之便，而一定程度上體現(xiàn)了亞洲足球的努力和進步。“亞洲足球和歐洲、南美存在相當距離，這點必須承認，但要說距離越來越大，我持保留意見。的確，在職業(yè)足球領域，贏者通吃的現(xiàn)象比較明顯，像歐洲的主流聯(lián)賽運營得當，很早就可以把南美一些小球隊有潛力的年輕球員挖走。人才的流失，也是導致不同地區(qū)間的競技水平出現(xiàn)差距的主要原因，而這來源于各大洲的經(jīng)濟水平差異?！?/p>

“卡塔爾雖然不是亞洲一流強隊，但它有自己明確的作戰(zhàn)風格，慣打防守反擊。揭幕戰(zhàn)并沒有完全體現(xiàn)出這支球隊的真實實力，比賽結果也和其首次舉辦世界杯、在主場踢有史以來的第一場世界杯正賽心態(tài)緊張有關系。次戰(zhàn)就在世界杯取得了進球，我認為這對卡塔爾也是一件值得鼓舞的事情。”曾擔任過卡塔爾U23國家隊隨隊聯(lián)絡官的江澍稱。

當卡塔爾隊在揭幕戰(zhàn)上失利，各小組出線形勢尚不明朗之際，世界排名均在前15之外的其他亞洲球隊，似乎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成為了堅韌和頑強的代名詞。

中國球迷將日、韓、伊朗、沙特等隊出色的競技表現(xiàn)當作認真的研究對象，固然有著對國足恨鐵不成鋼般的心態(tài)，但想探索出足球發(fā)展客觀規(guī)律的心情，是急切的，也是無比真實的?；蛘吒稽c，我們更想知道，中國隊何時才能重返世界杯？

可能這也是為什么，我們如此關切本屆世界杯過后將面臨“擴軍”的消息。早在2017年初，國際足聯(lián)就宣布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的參賽球隊，將從現(xiàn)在的32支增至48支，而比賽場次則增加到至少80場。

回顧過往，在1998年的世界杯上，參賽球隊從24支增加至32支，進一步擴大了世界杯在全球的影響力。而有相關研究估計，本屆世界杯過后最新的擴軍，將為國際足聯(lián)帶來包括來自各國廣告贊助在內，至少6億歐元的額外收入。從商業(yè)利益的角度，這對主辦方是個重要的利好；對于中國球迷而言，這又是否給了我們希望—在可預見的將來，能讓往屆看臺上零星的旁觀者，變成連綿的紅色海洋？

上海申花女足守門員教練、中國足協(xié)D級教練員培訓主講師朱建敏認為，各個地區(qū)本身有自己的職業(yè)聯(lián)賽，“擴軍后，世界杯比賽的場次更多了，賽制有了變化，時間也會更漫長，對俱樂部、聯(lián)賽的影響也更大”?！扒騿T的時間被國家隊搶去了，留給俱樂部就更少了。擴軍本身會增加各個地區(qū)職業(yè)聯(lián)賽的負擔，俱樂部層面，未必樂見這樣的改變?！?/p>

他同時提到，從國家隊的層面來說，世界排名靠前的球隊，不太想看到這樣的擴軍。“世界杯正賽階段，32支隊伍之間尚且存在實力上的明顯差距，48支的話，水平會更加參差不齊。一流的球隊，可能不想把在世界杯亮相的寶貴機會，放在和更多的二三流球隊交手上，消耗自己的體能和精力?！?/p>

但江澍表示，對于亟需提升職業(yè)足球競技水平的球隊，世界杯的擴軍提供了動員和刺激的良機?！皹I(yè)內，大部分意見覺得擴軍會降低比賽的質量，可能出現(xiàn)更多亞洲和非洲的二三流球隊對陣歐洲一流球隊的情況，使得比賽觀賞性下降。但反過來，足球本身存在交流與對抗兩種屬性，和強隊交手，這個國家的足球隊才有上升的空間。中國國家隊前主教練里皮是中國足球啟用歸化球員的重要推動者，他在最近受訪時表示，歸化球員能讓中國隊有更大機會沖擊世界杯，讓更多人關注這項運動。更多人參與進來，有了群眾基礎，這項運動才有未來。所以，擴軍的好處在于，當有條件站上足球的最高舞臺時，可以刺激某一國家的足球基礎；同時，和強隊的對碰，對其未來的發(fā)展，一定有長遠的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