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奧爾加·托卡爾丘克
在一次越洋長途旅行的夜航航班上,我身邊坐著一個人,他向我講述了幼年時期的恐懼經(jīng)歷。那種恐懼就像夜夜反復出現(xiàn)的夢魘,令他驚慌失措。
那種恐懼總是在漫漫長夜里出現(xiàn)——幽靜、昏暗,這樣的深夜,總讓人產(chǎn)生各種稀奇古怪的想法。這個人記得,他從夜幕降臨的傍晚就開始害怕,父母即使盡力安撫也沒有用。
那時候他三四歲,同父母住在城郊一棟昏暗的房子里。父親是一名嚴格到甚至有些苛刻的小學校長。母親在藥店工作,身上永遠散發(fā)著揮之不去的藥水味。他還有一個姐姐,姐姐從不像父母一樣安撫他,她總是用一種無法理解的、毫不掩飾的、快樂的語氣,從中午就開始對他說,夜晚就要來啦。沒有大人在場的時候,她還會給他講關(guān)于吸血鬼、墓穴里的尸體以及其他各種恐怖東西的故事。
奇怪的是,姐姐的故事從未讓他覺得害怕——它們根本嚇不到他。聽著姐姐那略帶興奮又虛張聲勢的音調(diào),他麻木地想,這跟那個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能看到的恐怖形象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恐懼的原因難以言喻。每當父母跑進他的房間,問他怎么了,夢到什么了,他只能說出“他”,或者“有個人”,又或者“那個人”。爸爸這時總會打開燈,用過來人的令人信服的語氣, 指著柜子后面的角落,或者房門旁邊的位置,說道:“你看,這兒什么都沒有?!倍鴭寢尶偸前阉麚г趹牙铮媚枪沙錆M防腐劑味道的藥店氣息包裹住他,輕輕地對他說:“我總是和你在一起的,什么壞事都不會發(fā)生?!?/p>
其實那會兒他還太年幼,不會擔憂自己的生活。但是孩子最清楚:最可怕的是那些反復出現(xiàn)、不變的、猜得到的、雜亂無序的、我們對此無能為力的、相互撕扯著的東西。
那個時候,他在自己的房間里,看到在柜子和窗戶之間有一個灰暗的人影。這個人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在灰暗的影子里——那兒一定是他的臉——閃爍著一個小紅點——那是燃著的香煙尾端。每當他吸一口煙,那張臉就在暗影中隨著亮光顯現(xiàn)。
他用那雙疲憊無神的眼睛,不停地打量還是個孩子的他,帶著一點兒不滿。他的臉上長滿了茂密的花白胡須,還有深深的皺紋。他就這么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嚇得這個孩子高速重復著每日例行動作——把頭埋進枕頭,雙手緊緊抓住金屬床欄,無聲地念著奶奶教給他的禱詞向守護天使祈禱,然而這一切都不管用。然后,祈禱變成了叫喊,父母跑了進來。
這種情況持續(xù)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然而,隨著月落日升,黑暗總被光明成功地驅(qū)散。孩子漸漸長大,忘記了這一切。父母松了一口氣,很快就忘記了兒子童年的恐懼。他們安靜地老去。這個人從少年成長為一個男人,逐漸認為兒時的一切都不值一提。他記憶中的黃昏和黑夜,漸漸被清晨和正午取代。
直到最近—— 他是這么對我說的——當他不知不覺地過了六十歲,有一天疲憊地回到家里,突然發(fā)現(xiàn)了真相。
入睡前,他想要抽根煙,于是站在窗前,窗外的黑暗使窗戶暫時變成了一面鏡子。火柴的光芒,短暫地打破了這黑暗,然后香煙的光芒,突然照亮了某人的臉。昏暗之中,那個同樣的形象不斷閃現(xiàn)——蒼白而高聳的額頭,灰暗的眼珠,嘴唇上深刻的唇紋,和花白的胡須。
他立刻認出了他,童年的習慣立即奏效, 他已經(jīng)吸了一口氣,準備大叫,可是,他不知道還能叫誰。父母早已過世。他現(xiàn)在孤身一人,兒時對抗恐懼的儀式已經(jīng)沒有用了,很久以前他就不相信守護天使了。
那一刻,他終于明白,他一直害怕的人是誰。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父母自有他們的道理——外部世界其實是安全的。
“你所看到的人,并不會因你看到而存在,他存在著,是因為他在看著你?!痹谶@個奇怪的故事的結(jié)尾,他這樣告訴我。然后,我們都隨著飛機發(fā)動機的低聲轟鳴,進入了夢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