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宇

高則誠《琵琶記》的問世，標志著南戲創(chuàng)作的成熟，在我國戲曲發(fā)展史上產(chǎn)生了里程碑式的影響。姚金成根據(jù)南戲《琵琶記》改編出2015年豫劇演出本《琵琶記》，將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融合，深入剖析人的身份認同、人對自我命運掌握的自主性、價值觀念沖突等問題，探索人的精神困境，體現(xiàn)劇作精神內(nèi)涵的現(xiàn)代性思辨。

一、忠與孝：選擇即需承擔后果

原本《琵琶記》著重表現(xiàn)全忠全孝蔡伯喈“三不從”卻又“三被強”的時代悲劇。蔡伯喈的人物形象較受爭議，往往成為聚訟的焦點，有人解讀為昧心薄幸的忤逆不孝子，有人解讀為淡泊名利的清標人格。其屢屢陷入兩難抉擇，屢屢因自身行為導致他人痛苦，他既是“受害者”也難逃“施害者”的指摘。他雖奉行當時社會倫理綱常準則踐行“孝道”考取功名光耀門楣，饑荒年代，家中卻也因缺少壯年男子支撐而愈加窮困潦倒，落得雙親餓死的悲慘結(jié)局；他雖對發(fā)妻念念不忘，日思夜想，卻也另娶相府千金，三年杳無音訊，將婚姻中的誓言棄之不顧，將家庭重擔丟予發(fā)妻一人承擔。蔡伯喈并非全然冷血無情、陰險狡詐之小人，所以道德的負擔與良心的指責讓蔡伯喈擁有功名與富貴卻無法與自己和睦相處，不斷在兩難的夾縫中痛苦呻吟。

以小窺大，蔡伯喈陷入的選擇困境亦是現(xiàn)代人出現(xiàn)的精神困境。法國思想家薩特在哲學巨著《存在與虛無》中推出人在根本上是自由的結(jié)論。他認為，自由的命運意味著人具有掌握自己命運的自主性，但相應(yīng)的，也要為自己做出的每一個選擇承擔絕對的責任。因為確立選擇的標志由自己而定，所以不能將其他人、其他事作為逃避責任的托詞。當人陷入選擇困境時，難以出現(xiàn)兩全其美的辦法，也就如中國人所說的“忠孝不能兩全”[1]。

新編豫劇《琵琶記》相較于原本，對蔡伯喈兩難處境的內(nèi)心窺視更傾向于一種——選擇必定帶來后果，忠孝不能兩全的價值觀念。第一場《招婿》，蔡伯喈唱道：“離家遠行非我愿，爹爹嚴命功名在先?！盵2]離別時向趙五娘吐露自己受命于父親，自身意愿并非離家；又唱道：“拜托賢妻千斤擔，父母年邁家道難。全靠你侍奉勤照看，冷添衣裳餓加餐?！奔瓤梢姴滩畬Ω改傅年P(guān)心與牽掛，又可見其深知年邁雙親的衰老、家庭條件的貧困、家庭負擔的沉重以及其走后其妻趙五娘需要代其操勞瑣事的疲憊、需要承擔家庭重擔的不易。轉(zhuǎn)眼間，蔡伯喈已高中新科狀元，編劇姚金成將蔡伯喈的躊躇滿志刻畫得入木三分，其躊躇滿志地穿越重重宮闕接旨。此時的蔡伯喈在無數(shù)競爭者中脫穎而出，自身學識價值得到認可，是否慶幸當初聽命于父親，才能獲得此時此刻的殊榮。此時誰又能否認蔡伯喈內(nèi)心的喜悅？誰又能斷定此時蔡伯喈對于當初父親的命令仍舊持不情愿的抗拒態(tài)度？隨后被招入贅相府的圣旨宣讀宛如當頭一棒，將蔡伯喈好不容易獲得的價值認可擊碎。蔡伯喈雖出言拒絕，并提及家中已有妻房趙五娘，卻在別人要挾脅迫中以欲哭無淚的仰天一呼妥協(xié)。分析來看，此時的蔡伯喈享受著高中狀元的喜悅，卻不愿接受來自皇權(quán)、相權(quán)施加的命運，而太監(jiān)對蔡伯喈說的話，其實是對蔡伯喈價值的貶損，雖是新科狀元卻也還要屈服于皇權(quán)、相權(quán)之下。政治學家福山曾表示，人生在世有一種根本需求，就是“獲得承認”，要求別人承認自己作為人的尊嚴和價值[3]。此時，蔡伯喈若想保持自身來之不易獲得的價值，需要付出或者舍棄自身的部分意志、意愿換得對皇權(quán)、相權(quán)的依附，從而保證自身價值的維系。在此兩難抉擇中，蔡伯喈還是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入贅相府。入贅相府后蔡伯喈痛苦嗎？后悔嗎？這個決定真的是唯一的選擇嗎？他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了什么樣的代價？姚金成在后續(xù)篇章中為觀者繼續(xù)闡述兩難抉擇中蔡伯喈的精神困境，也啟發(fā)著觀者對于人類精神困境的認知。

第三場《拜壽》，丞相壽宴上，蔡伯喈借酒澆愁酩酊大醉唱道：“三年里也曾想偷把信送，相府內(nèi)無人敢為我擅行。思父母念賢妻淚流驚夢，閉上眼盡是五娘琵琶之聲。贅相府雖然是難違圣命，也怪我心不堅難舍虛榮?！辈滩谥泵孀约簝?nèi)心、與自我的對話交流中真誠袒露對于父母與賢妻的思念，言語間盡是對如今生活狀態(tài)煎熬不悅的悶悶不樂，亦有對于自己當初選擇的悔意與自責。姚金成筆下的蔡伯喈在自己內(nèi)心坦蕩承認了自己當初面對權(quán)勢的威逼利誘，對于“孝親”“愛妻”的意念不夠堅定，動搖之下，做出了如今令自己飽受煎熬、痛苦郁悶的決定。由此可見，入贅相府并非蔡伯喈唯一的選擇，如若敢于面對“辭官、辭婚”的后果，今日之局面亦不會形成。蔡伯喈一面難舍家庭，一面難舍虛榮，利弊權(quán)衡之下，舍棄了對于內(nèi)心意志的堅定不移之心，逃避面對“辭官、辭婚”的后果，入贅相府，享富貴得榮耀，卻難逃內(nèi)心的孤獨、自責、煎熬、痛苦。

第五場《見夫》，蔡伯喈與趙五娘在相府千金牛淑玉的安排下相見，一番悲泣后，姚金成對于趙五娘一番唱詞的書寫，犀利地揭露出蔡伯喈逃避的責任，趙五娘唱道：“你既把爹娘來惦記，為什么三年無信息？你既知我在家艱難不容易，為什么京城高攀另娶妻？你既知孝是人之本，為什么生不養(yǎng)、死不葬、孝不戴、麻不披？”趙五娘的唱詞點明了蔡伯喈選擇入贅相府后，對于原本家庭責任無視、逃避的懦弱，對于夫妻情義割舍的不忠。此時蔡伯喈面對雙親去世的事實悲痛無比，面對賢妻的指責愧疚不已，決絕說道：“拼著這烏紗紫袍，我也要回陳留拜祭爹娘?！贝藭r此刻的蔡伯喈終于愿意去打破丞相的“三年之禁”，說明蔡伯喈本就可以去反抗、去兌現(xiàn)離家前的承諾，只是今時今日，趙五娘的出現(xiàn)點破了他的欺瞞，良心的譴責再無法逃避，蔡伯喈才做出“反抗”之舉?；乜吹谌龍?，蔡伯喈曾唱道：“三年里也曾想偷把信送，相府內(nèi)無人敢為我擅行?！北藭r的蔡伯喈是否依舊因為自身缺乏反抗行動的勇氣而在為自己找借口？或者說彼時的蔡伯喈當對于妻子的欺瞞還未被揭露時仍舊心存僥幸，告知真相的意愿尚且不夠強烈？

蔡伯喈高中狀元，不舍虛榮，選擇入贅相府后他獲得了什么？是悶悶不樂的苦悶，是良心譴責的重負。第六場結(jié)尾，趙五娘身著素服彈唱遠行，選擇離開蔡伯喈。蔡伯喈雖試圖奉行當時社會倫理綱常準則踐行“孝道”，父母卻于災(zāi)荒年間凄慘餓死；蔡伯喈雖對賢妻趙五娘念念不忘，趙五娘卻在看透其懦弱、虛偽、缺乏擔當?shù)牧淤|(zhì)后斷然離開。正如薩特指出的：選擇必定帶來后果，陷入選擇困境時，人必須要自己確立選擇的標準，自己選擇，然后承擔后果。蔡伯喈面臨選擇困境時的無奈，承擔后果時的自責痛苦，也折射出現(xiàn)代人的精神困境。

二、自我與他人：人與人之間的不透明性

薩特曾發(fā)表觀點，認為人們之間的關(guān)系之所以變壞，原因在于每個人都對別人保留某些隱蔽的、秘密的東西，不一定對所有人都保留，但是對于當時他正與之對話的人有所保留。他認為任何時候都應(yīng)該用透明性來替代秘密，透明性的主要阻礙是惡[4]165-168。薩特觀點的論述也詮釋出姚金成改編版《琵琶記》中蔡伯喈、趙五娘、牛淑玉三人的婚姻、情感關(guān)系走向。第三場《拜壽》將蔡伯喈與相府千金牛淑玉成婚后的情感狀態(tài)刻畫得入木三分。壽宴上蔡伯喈酒后失態(tài)，自言自語吐露心聲：“田舍郎贅相府至尊至幸，享富貴得榮耀卻似牢籠……思父母念賢妻淚流驚夢，閉上眼盡是五娘琵琶之聲?！毖哉Z間盡是對入贅相府后不幸生活的埋怨不悅與對父母、妻子的綿長思念。另一邊，牛淑玉上場后唱道：“這姻緣無趣又無奈，心愁結(jié)卻不知何處尋因……”可見，牛淑玉雖已為蔡伯喈妻子，卻并未獲得丈夫的寵愛，并未享受婚姻愛情的甜蜜。丫鬟惜春的一句：“自打成親以來，姑爺終日愁眉不展，對您沒一點親熱勁兒。”更是直接點破這段夫妻關(guān)系的疏離。這段夫妻關(guān)系為何不睦？為何疏離？牛淑玉滿心委屈卻無處訴說，滿心疑惑卻終不得其解。而牛淑玉在這段夫妻關(guān)系中所遭受的委屈，所感受到的疑惑來自于丈夫蔡伯喈的隱瞞。蔡伯喈夢中呢喃趙五娘的名字，牛淑玉聽到后產(chǎn)生疑問，于是兩人產(chǎn)生如下對話，牛淑玉問：“夫君剛才夢中呼喚五娘，不知這五娘她是哪個？”蔡伯喈答：“五娘她是……(頓)夫人，這夢中之語，豈可細究……”牛淑玉再次發(fā)問：“這僅僅是夫君的夢中之語嗎？”蔡伯喈答：“啊啊，是夢中之語，確是夢中之語……”正如薩特指出人與人之間關(guān)系走向惡劣的原因為——隱瞞、欺騙。蔡伯喈在和牛淑玉的相處中一直隱瞞家中發(fā)妻趙五娘的存在，即便牛淑玉主動想去探索婚姻關(guān)系失敗的原因，也因蔡伯喈的欺瞞而無從而知。欺騙讓蔡伯喈感到不安并不斷回避這段婚姻關(guān)系，欺騙讓牛淑玉感到委屈無奈，欺騙讓這段夫妻關(guān)系落得“無趣又無奈”。第五場《見夫》中，蔡伯喈與趙五娘夫妻相見，真相揭開，牛淑玉倍感心痛與屈辱，質(zhì)問蔡伯喈：“夫妻三年，我一片真情對你，可你有幾分真情對我？你有幾分真情對我呀！”愧疚與自責下的蔡伯喈喈回應(yīng)到：“夫人，伯喈實實地對不起夫人！我是怕夫人一時無法承受，想等個時機……”

不難看出，姚金成改編版《琵琶記》蔡伯喈對牛淑玉并無感情，蔡伯喈心中掛念的始終是發(fā)妻趙五娘，面對牛淑玉真誠的感情始終采用回避的方式去應(yīng)對，不解釋自己為何冷漠，不坦陳自己家中已有發(fā)妻之實，不敢告訴牛淑玉自己并不愛她。牛淑玉并不知情蔡伯喈家中已有發(fā)妻，蔡伯喈的逃避、隱瞞讓牛淑玉在這段婚姻關(guān)系中成為了一個無辜的“受害者”。試問，如果蔡伯喈坦誠告知牛淑玉自己已有發(fā)妻，坦誠告知牛淑玉自己并不愛她，而不是以這種模棱兩可的態(tài)度繼續(xù)維系這段“無趣又無奈”的感情，牛淑玉是否還會因突然知道丈夫已有發(fā)妻，自己竟被瞞三年，自己堂堂千金卻淪為偏房而屈辱心痛？是否還會在婚姻關(guān)系中因丈夫的冷淡逃避而百思不得其解且滿腹委屈卻無處訴說？

牛淑玉的婚姻生活因蔡伯喈的欺瞞而變得不幸。正如薩特所言，如果與他人的關(guān)系被扭曲了，被敗壞了，那么他人只能夠是地獄[4]7?；橐鲫P(guān)系中的“受害者”其實并非牛淑玉一人，蔡伯喈與趙五娘也皆為“受害者”。蔡伯喈本意并不愿入贅相府，太監(jiān)搬出皇權(quán)、相權(quán)對其施壓，并不尊重蔡伯喈的個人意志，威逼利誘其答應(yīng)成為丞相的乘龍快婿。趙五娘照顧公婆、苦守寒窯、忍饑挨餓，等來的卻是丈夫另娶她人的消息，等來的卻是丈夫?qū)橐龅谋撑?。蔡伯喈因“?quán)”淪為“受害者”，趙五娘、牛淑玉因蔡伯喈的懦弱、欺瞞淪為“受害者”。

但薩特對于人打破自身所處困境的能力又給予了肯定，他認為，我們能夠通過行動來改變我們的痛苦。不管我們處于何種地獄般的環(huán)境之中，我們都有自由去打碎它。如果有誰不去打碎它，那就是他們自由地留在其中了，也就是說，他們自由地將自己置身于地獄之中。面對丈夫的欺瞞、面對冷淡無趣的婚姻、面對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淪為偏房的事實，牛淑玉仍然愿意跟隨蔡伯喈、趙五娘回到陳留郡，接收“一夫二妻”的冊封，向著幕內(nèi)說道：“恭請五娘姐姐更換吉服！”面對不幸的婚姻，不幸的境遇，趙五娘相較于牛淑玉，在勇敢面對自己的痛苦，看清事實后，更加果斷地選擇了“出走”。第五場《見夫》中，夫妻三年未見，蔡伯喈對于自己另娶她人、三年不歸之事潦草道歉后也未解釋緣由，得知父母已故后未問緣由便開始氣惱地質(zhì)問：“你如何答應(yīng)做孝順媳……為什么他們雙雙早早命歸西……你做的什么孝兒媳……”，趙五娘面對責備毫不示弱：“婆母娘為想你常年淚如雨，老公爹為想你染了疾……你既把爹娘來惦記，為什么三年無信息？你既知我在家艱難不容易，為什么京城高攀另娶妻？你既知孝是人之本，為什么生不養(yǎng)、死不葬、孝不戴、麻不披？”趙五娘首先在情感上表達了自己的委屈，然后將陳留郡三年災(zāi)荒之況全盤托出，最后反過來拆穿蔡伯喈將惦記、掛念停留于嘴上而未付之行動的虛偽。面對丈夫的背叛，乃至無端指責，趙五娘敢于表達自己的感受，能夠客觀地論述實情，并且反將一軍指出丈夫的失職，令其啞口無言，直接認錯，并付諸行動決絕要回陳留郡拜祭爹娘。丈夫?qū)橐龅谋撑选彝サ氖殞②w五娘推入貧困的深淵、推入生活的牢籠、推入婚姻的困境、推入人生的困境，但是趙五娘看清真相認清事實后并沒有束手就擒，她勇敢地擊碎了自己的困境，放下了這段充滿背叛的婚姻關(guān)系，離開了失職的丈夫，留下題詩“妾本原上草，豈移庭前榮。愿君多珍重，歲月留芳蹤！”便只身遠行。題詩里擺明了自己的立場，沒有怨恨，有的是對曾經(jīng)美好記憶的尊重與愛惜，有的是對故人的美好祝福。

相較于原本《琵琶記》，姚金成改編版《琵琶記》中趙五娘人物性格的塑造以及人物行動方向、命運走向的處理，尤其在其他角色的襯托比照下，更突顯出現(xiàn)代性精神中對于人的自由選擇權(quán)、自我掌控命運能力的肯定。

姚金成新編豫劇《琵琶記》兼具通俗的文藝觀賞價值與深刻的現(xiàn)代意識思辨，敏銳地捕捉到現(xiàn)代人的精神困境，將創(chuàng)作注意力轉(zhuǎn)移到“人”的身上，為作品注入現(xiàn)代意識，澄清了“人”對于自身命運掌握的自主性問題，探索了人的精神困境，開啟了一扇探索之門，啟發(fā)觀者思考“如何理解和應(yīng)對困境”等諸多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