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春雪

（南開大學歷史學院 天津 300305）

南北朝時期佛教迅速發(fā)展，女性崇佛現(xiàn)象受到了許多學者的關(guān)注，在以往的研究中，王亞楠將北朝女性分為后妃、士族和平民三個階層來分析女性崇佛的原因、行為和影響；白春霞同樣也針對北朝女性分階層討論。前者主要利用墓志，后者主要運用傳世文獻。除了整體性研究，還有對比丘尼這一特殊群體的研究，例如石少欣的《六朝時期比丘尼研究》；其中學者關(guān)注較多的是北朝女性出家為尼的情況，夏毅輝、苗霖霖和白春霞等人都曾對這一問題展開探討。

南北朝女性崇佛問題的討論焦點主要在女性的整體研究、某特殊群體的研究、女性崇佛的原因及影響等，女性崇佛活動受關(guān)注較少，僅在整體性研究中稍有體現(xiàn)。此外，受史料限制，在比丘尼群體的研究上，南朝多于北朝，但對于南朝女性世俗信徒的關(guān)注則較少。本文聚焦具體群體，從南北朝后妃的崇佛活動入手，以期在南北朝女性崇佛研究方面稍做補充。

一、后妃崇佛活動的類型

佛教中常說“信解行證”，正信已生，經(jīng)文已解，開始行動，最后證到佛的道果。通過“解”和“行”來證果，據(jù)此將崇佛活動分為“解”和“行”，也就是理論類與實踐類。通過《比丘尼傳》《南朝寺考》等古籍以及正史資料，可知留下記載的后妃的崇佛活動中，內(nèi)容偏向理解修習佛經(jīng)義理的活動主要有誦讀佛經(jīng)和結(jié)交僧尼兩類，可將其歸為“理論類”；而偏向踐行佛教要求、做出物質(zhì)貢獻的，可將其歸為“實踐類”，包括修建佛寺、舉行齋會、持齋受戒、派人取經(jīng)、出家為尼。但由于出家為尼已經(jīng)舍身釋門、脫離俗世，其他崇佛行為均屬于俗屆活動，因此將其單獨列為第三類。

（一）理論類活動

首先是崇佛活動中更偏向理論類的行為，包括誦讀佛經(jīng)和結(jié)交僧尼，這類行為更偏向?qū)τ诜鸾?jīng)教義的理解，故列為一類。

誦讀佛經(jīng)是了解佛教義理的重要途徑，由于其對場地、身份地位和經(jīng)濟實力的要求非常寬泛，從而成了社會上最為普遍的崇佛活動之一。在后妃中也有部分留下了誦讀佛經(jīng)的行為記載，如北魏靈太后、南朝丁貴嬪、沈皇后，但具體誦讀了哪幾部經(jīng)典，史料中僅提到了南朝梁武帝的丁貴嬪精通《凈名經(jīng)》。通過誦讀經(jīng)典，后妃們可以加深對于佛經(jīng)的理解、修身養(yǎng)性，將佛事活動融入日常生活；南北朝僧俗交往蔚然成風。佛教的發(fā)展離不開統(tǒng)治階層的扶持，比起普通女性，后妃的身份能夠使她們獲得更多與僧尼交游的機會，靈太后就常請從姑入宮說法，南朝也有阮淑媛病危請僧行道，僧尼們通過講經(jīng)、行道等活動獲取信任，同時也使她們對于佛教的理解更進一步。

（二）實踐類活動

修建佛寺、舉行齋會和持齋受戒都是實踐性較強的崇佛活動，此外，還有一項較為特殊的活動：遣使西行取經(jīng)。

寺廟是僧尼活動的重要場地，修建寺廟對建寺信徒是一件大功德。在南北朝時期，營建佛寺這一活動遍布各個階層，但以社會上層為主導(dǎo)。后妃為了表明虔誠信仰、積攢功德，常常斥巨資獨自建造佛寺。北魏有馮太后和靈太后，南朝則有路太后、潘淑妃、黃修儀、阮修容等人，人數(shù)較北朝多，后妃等級也不限于皇后。除了花錢修建，還有舍宅為寺，南朝陳文帝時期的章太后就將自己的舊宅捐出，改為國勝寺。

舉行齋會也是一項重要的佛事活動。會僧而施齋食，故名齋會，后妃在這一天聚集僧尼、向他們施舍食物。除了施齋食，后妃自身也會通過持齋來修行。持齋就是遵行戒律不茹葷食，而更進一步的就是受戒，即通過一定的宗教儀式來接受佛教戒律。但與出家不同，受戒僅僅是在日常生活中嚴守戒規(guī)，以示虔誠。

還有一項活動較為特殊，即靈太后時期派人西行取經(jīng)。佛教在南北朝發(fā)展迅速，僧侶西行取經(jīng)也不是個例，但由官方派遣并有使者隨行的尚屬少數(shù)。這次西行取經(jīng)，《魏書》《北史》等正史都記載是孝明帝所為，但據(jù)《洛陽伽藍記》記載，實為靈太后之舉。

（三）實踐類活動中的特殊類型：出家為尼

出家為尼已經(jīng)脫離世俗，與其他立功德的實踐活動仍有區(qū)別，故單獨列出。南北朝出家后妃共有十九位，以皇后為主，僅一位來自南朝。從宗教動因來說，對佛教的崇信到一定程度之后，世俗信徒就會脫離俗世更進一步進行清修；但許多信徒認為僧尼修行戒律嚴苛、較為艱苦，并不愿出家，后因種種世俗因素，最終選擇進入釋門，這一點在后妃群體也有所體現(xiàn)。

二、后妃崇佛活動的特點

后妃作為上層女性，比其他階層的女性更容易接觸到佛教，本節(jié)將針對后妃的崇佛活動，對其行為特點展開分析。

（一）后妃崇佛總體上輕理論、重實踐

首先，與男性相比，南北朝后妃整體上呈現(xiàn)出輕理論、重實踐的特點。在南北朝后妃的理論類崇佛活動中，史料中明確提到精通佛經(jīng)的，僅丁貴嬪“尤精《凈名經(jīng)》”，而同一時期、同為皇室的男性成員則不同，如宣武帝“雅愛經(jīng)史，尤長釋氏之義?！鄙踔猎谑礁傻钣H自講經(jīng)；齊孝明帝為先皇寫十二部經(jīng)；北周孝宣帝寫《般若經(jīng)》三千卷……在佛教義理上的研究和執(zhí)著，后妃明顯遜色于男性。

與理論類活動相比，實踐性較強的活動參與人數(shù)多、類型更豐富。出家和營建佛寺的后妃不在少數(shù)，總體來看，盡管崇佛后妃群體與其他階層的女性相比，地位更高、接受良好教育的可能性也更高，但對于佛教義理的興趣和理解還是不如相同階層的男性。

（二）后妃崇佛活動的開銷更高、與政治的關(guān)聯(lián)性更強

相比其他階層的女性，后妃的崇佛活動開銷更高、與政治的關(guān)聯(lián)性更強。

后妃的崇佛活動開銷更高。如營建佛寺和舉辦齋會：靈太后“銳于繕興，在京師則起永寧、太上公等佛寺，功費不少，外州各造五級佛圖。又數(shù)為一切齋會，施物動至萬計?！笨梢娖浜馁M人力物力之巨，這是普通家庭所無法承受的開銷。

后妃的崇佛活動與政治關(guān)聯(lián)性更強。后妃的崇佛活動往往比其他階層的女性多了一層政治動因，這一點在出家行為上的體現(xiàn)最為明顯，北朝出家的后妃中，很少記載后妃本人因崇尚佛教而舍身釋門，但史料的字里行間卻透露著她們中的許多人都是因為帝崩、國亡或政治斗爭失敗而被迫出家；其次在營建佛寺、舉辦齋會等活動中，也暗含了后妃們對于統(tǒng)治階層推崇佛教的應(yīng)和和對普通群眾的引導(dǎo)。

（三）后妃出家現(xiàn)象集中于北朝而建寺活動集中于南朝

十九位后妃出家，僅有一人來自南朝。北周宣帝死后，除楊堅之女，其余四位皇后均出家，可見隋朝在后妃出家的問題上受北朝影響，沈皇后也是在隋煬帝被宇文化及殺害后，才返回故鄉(xiāng)，又在毗陵的天凈寺出家。由此可以推斷，雖然沈皇后來自南朝，但卻受北朝遺風影響最終出家。這樣一來，從現(xiàn)有記載看，后妃出家?guī)缀跛愕蒙媳背氂械默F(xiàn)象。

除了出家為尼，在其他活動中，南朝后妃的參與度大多都高于北朝，這一特點在營建佛寺的活動中尤為明顯，南朝參與建寺的后妃數(shù)量遠多于北朝。北朝見于記載的建寺后妃僅有北魏的馮太后和靈太后兩位，而南朝除齊之外，其余三朝均有記載；并且北朝僅有皇后留下了建寺的資料，而南朝還有其他等級的妃嬪參與營建。

三、后妃崇佛特點的形成原因

南北朝時期后妃的崇佛活動大致呈現(xiàn)出上述幾方面的特點，影響其行為特點形成的因素大致有以下幾點。

（一）后妃文化程度、經(jīng)濟實力和政治地位的特性

《高僧傳》中說道：“夫女人理教難愜，事跡易翻，聞因果則悠然扈背，見變術(shù)則奔波傾飲，隨墮之義即斯謂也。”意思是女性難以理解佛教教義，更多因為因果報應(yīng)或佛術(shù)等而篤信佛教。女性與男性的受教育程度不同，對于佛教義理的理解更加吃力，在偏重義理的活動中，女性的參與感大大降低，只能將崇佛的重心轉(zhuǎn)向?qū)嵺`性更強的活動，所以才產(chǎn)生了輕理論、重實踐的特點。

崇佛的活動開銷各不相同，建寺、舉辦齋會等需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尤其是北朝僧尼的依附性更強，更需要世俗信徒長期給養(yǎng)，而造像等活動開銷相對較小。相比之下，平民更傾向于開銷較低的造像，而后妃有更好的經(jīng)濟條件，為建立更大的功德，也能夠承擔開銷較大的活動。

后妃崇佛有時會受到皇帝支持，比其他女性多了一層政治因素。例如精通佛經(jīng)的丁貴嬪和廣泛布施寺院的阮修容，二人都是梁武帝的妃嬪，其崇佛行為或多或少受到了皇帝的影響和支持，作為皇帝推廣佛教的應(yīng)和，成為統(tǒng)治階級推崇佛教的一個環(huán)節(jié)。甚至在皇后主政期間，皇后還會代替皇帝成為佛教推廣的主推手，通過自己的崇佛活動，使佛教發(fā)展壯大。

（二）南北朝佛教發(fā)展的不同

佛教在發(fā)展中逐漸分化，北方更重禪修，南方更重義理，有“南義北禪”之說。南北方對于僧尼的態(tài)度也有不同：“北朝立制，多是附僧。南土新規(guī)，別行尼正?！蹦戏皆O(shè)立僧尼自治制度，釋門可以更加自由地向社會各階層宣揚佛法、談?wù)摿x理，而北朝對僧尼多有約束，相對來說，北朝僧尼對貴族具有更強的依附性。

1.北朝佛教政治化導(dǎo)致后妃出家

南北朝政治生態(tài)不同。由于游牧民族母權(quán)制的遺風，北朝女性地位較高，為了更好地適應(yīng)封建統(tǒng)治的需求，北朝統(tǒng)治者重用宦官、削減后妃和外戚的權(quán)力；而南朝如遇幼主踐祚，則更多援引外戚力量。在注重門閥的世族政治之下，皇位的穩(wěn)固還需世族支持，因此宦官和公卿才會在北方和南方的政治舞臺上占據(jù)重要地位。然而盡管從北魏道武帝開始就有“子貴母死”的制度，限制皇后的目的卻并未達到，所以北朝統(tǒng)治者又將佛教的戒律與儒家禮制結(jié)合起來共同約束后妃，南朝由于國祚穩(wěn)定還需外戚支持，所以并未出現(xiàn)類似北朝的現(xiàn)象。

于是北方佛教與政治聯(lián)系更加密切，這一點在北朝后妃出家行為上體現(xiàn)得尤為明顯。僅有北魏宣武帝高皇后，在其墓志《魏瑤光寺尼慈義墓志銘》中提到“志愿道門，出俗為尼”，但經(jīng)學者考證，高皇后出家實際仍為宮廷斗爭失敗的結(jié)果。對于北朝出家后妃來說，政治因素占據(jù)大半，如西魏文皇后乙弗氏被排擠出家；也有因帝崩國亡而出家，如靈太后在爾朱榮進犯后“召肅宗六宮皆令入道，太后亦自落發(fā)”。到隋滅北周時，宣帝宇文赟的皇后除楊堅女都被迫進入尼寺，可見到后來出家為尼逐漸成為安置后妃的一種手段。

2.南朝僧尼自主性更強影響后妃建寺活動

寺院作為僧尼修習生活的場所，其功能與僧尼活動息息相關(guān)。南方僧尼更注重講經(jīng)等活動，以宗教義學修持為主，南朝寺院逐漸變?yōu)橹v經(jīng)的主要陣地，如慧濬尼請高僧曇無讖在寺中講譯禪經(jīng)；北方僧尼則更多地為貴族服務(wù)，成為貴族們進行宗教活動的工具，北朝寺院也就更加世俗化，定期舉辦的大型宗教活動會吸引各階層前來參加，娛樂性質(zhì)更強?！堵尻栙に{記》記載：“至于大齋，常設(shè)女樂。歌聲繞梁，舞袖徐轉(zhuǎn)，絲管寥亮，諧妙入神……及文獻王薨，寺禁稍寬，百姓出入，無復(fù)限礙?！?/p>

北朝佛寺更加娛樂化、世俗化，面向大眾的大型宗教活動需要更大的開銷，南朝講經(jīng)譯經(jīng)開銷較低，在建寺成本上遠低于北朝。北朝佛寺面向大眾的性質(zhì)，使得佛寺的建立和宗教活動的舉辦都會對普通民眾形成影響，這就與統(tǒng)治者推崇佛教的行為達成一致，有了更強的政治性。北朝見于記載的馮太后與靈太后都曾臨朝稱制，兩位女性建寺更多是作為統(tǒng)治者來推廣佛教，而并不是僅僅作為女性為個人目的服務(wù)。南朝寺院的社會功能與北朝不同，其建立也更多地出自建寺人建立功德的意愿和自我滿足的需求。

皇后比其他嬪妃政治地位更高，擁有財富也較多，結(jié)合南北朝佛寺性質(zhì)和建造成本，也就不難理解為何北朝僅有兩位皇后留下記載，而南朝除皇后外，其他級別的妃嬪也會參與營建。

四、結(jié)語

通過對正史資料以及其他相關(guān)古籍的整理，可以將南北朝后妃的崇佛活動分成三類：理論類、實踐類以及作為實踐類活動中特殊的出家為尼。從整體來看，后妃的崇佛活動與男性相比理論性不足，與其他階層的女性相比，又有著自身開銷大、政治性強的特點；將南北朝后妃以地域劃分進行內(nèi)部對比，其崇佛行為又存在著顯著南北差異，尤其體現(xiàn)在出家和建寺活動中。

結(jié)合后妃身份特性以及社會大環(huán)境來分析，我們可以看到，影響上述特點形成的主要因素是后妃作為女性以及社會上層的身份和南北方佛教發(fā)展的差異。南北朝后妃崇佛活動呈現(xiàn)上述特點，實際上反映出崇佛活動的偏好與崇佛主體的政治地位、經(jīng)濟水平和文化程度緊密相關(guān)，同時南北后妃不同的崇佛特色也是南北佛教發(fā)展呈現(xiàn)不同趨勢的一個具體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