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梓霖

“月亮光光，里面坐個姑娘，

姑娘出來繡花，巧手繡個糍粑。

糍粑跌噠井里，變成一只蛤蟆。

蛤蟆伸伸腳，變個喜鵲。

喜鵲飛上樹，變只斑鳩……”

耿鄭振和女兒一直堅持到社區(qū)、博物館、圖書館組織童謠傳唱活動。讓她尤其驚喜的是，一位小男孩多次參與傳唱活動，每次回家后都會興高采烈地唱起學到的方言童謠?！斑@讓我特別感動，能夠讓哪怕一個孩子喜歡上方言也很好。只要還有一個人在說，瀏陽方言就能夠作為活體流傳下去?！?/p>

當年的耿鄭振沒有想到，走在推普工作前列的自己，未來會為方言的傳承振臂高呼。采訪中，耿鄭振間或不自覺地唱起童謠，婉轉的一曲童謠唱罷，又樂呵呵地說起自己與童謠的故事。

做一個“造船人”

耿鄭振曾是瀏陽市機關幼兒園的藝術專職教師，經(jīng)常帶著孩子們編排舞蹈。那時很多人傾向于直接復制別人的作品，認為“造船不如買船”，但耿鄭振喜歡自己創(chuàng)編，她堅持做一個“造船人”，那時就想過將方言童謠編入幼兒舞蹈。

2006年，耿鄭振偶然發(fā)現(xiàn)班級里的孩子們不會說也不愿說方言，覺得方言上不得臺面，她從心底覺得難受，“在瀏陽這方土地上，我會愛它的山山水水，以及它的聲音、它的味道”。耿鄭振認為孩子們對方言的疏離反映了他們與家鄉(xiāng)文化的距離，她開始認真思索如何讓孩子們愛上說方言。作為幼兒園教師，她再次想到了童謠，這種產生于母親撫養(yǎng)孩童時吟誦的話語，往往質樸自然，短促而活潑，有趣、押韻、朗朗上口，非常適合兒童學習。

能找到的方言童謠僅有一兩首怎么辦？她想過以方言的形式去念普通話中的童謠，但因為聲韻不同，改編成瀏陽話后，這些童謠可愛的意趣大大減弱。她開始四處搜集瀏陽方言童謠。日?？磿鴷r，書本中提到的方言童謠會讓她眼前一亮;在農莊吃飯時，鄰桌講方言的食客讓她不自覺想靠近?！坝袔状伪蝗思艺f有病，哈哈?！惫⑧嵳窕叵肫饋碇挥X有趣。

十幾年里，耿鄭振共搜集到近300首方言童謠。作為想“造船”的人，她不滿足于簡單地留存。

她想讓方言童謠聽起來更美，于是努力弄懂方言的發(fā)音原理。41歲時，耿鄭振在工作之余參加了中國傳媒大學的成人自考，取得了高出錄取分數(shù)線63分的成績，如愿進入中傳學習?！对铝凉夤狻吩诤狭鱾骱軓V，耿鄭振用瀏陽話念出這首童謠，但錄了兩個版本都不滿意，“總覺得不好聽，但又找不到原因，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更好些”。在中傳學習的日子里，耿鄭振找到了答案，瀏陽話中部分字詞的發(fā)音聲調向下，而有時稍微上揚的發(fā)音聽起來會更舒服。趁著在北京學習的機會，她專門拜訪了研究普通話吟誦的教授，回到湖南后又師承湘派吟誦專家繼續(xù)學習。一整套吟誦課程下來，耿鄭振覺得自己摸著了“門”。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沉淀，她終于錄出了令自己滿意的版本。

她想讓方言童謠流行起來，于是鉚足了勁學習新媒體制作。沒有專業(yè)設備，她就自掏腰包搭建錄音棚、購置設備;沒有專業(yè)技能，她就自學音頻、視頻制作;為使傳播效果更好，她手繪形象、自學動畫制作。有時候人聲過大，有時音樂聲過大，在摸索過程中她走過不少彎路?！安钌木叨啵惫⑧嵳裾f自己在置辦設備上“浪費”了很多錢，“老師都看不下去了”。耿鄭振經(jīng)常向自己在湖南廣播電視大學學習期間的老師請教問題，老師在自己置換設備時將價值10萬元的舊設備直接送給了耿鄭振，“可能是被感動了，也可能是被嚇到了，他來我這里的時候，覺得我浪費了很多錢。比如我的調音臺上其實是需要單聲道音頻線的，但我一直用的是雙聲道，聲音間就會‘打架’”。只是一個線圈的改變，讓錄出來的童謠悅耳了許多。

曾有人計算過耿鄭振在收集、錄制、傳播方言童謠過程中的花費，十幾年里她一共投入了約70萬元。耿鄭振被質疑是在追名逐利，“一些人叫我富婆，說我為了出名，但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工薪階層，只是不知不覺中用了這么多”。遇到的各種困難里，這是最令她難受的事。她拼命跟人解釋，后來發(fā)現(xiàn)“越解釋越有此地無銀的感覺。我就想讓大家都能美美地說方言，這條路可能難走，我可能永遠到不了目的地，但我在奮勇前進著”。

拉女兒入伙，享受無用之用

現(xiàn)在提到耿鄭振，很多時候人們更關注她的另一個身份——耿靜好的母親。2018年，六年級的耿靜好成為瀏陽文廟內年齡最小的“國?！笔刈o人，每逢假期，她都會身著傳統(tǒng)服飾，為游客們講述文廟的故事，展示中華禮儀之美。2021年，她還受邀參與了央視少兒頻道《中國少年說》的錄制。這幾年里，耿靜好因為傳承瀏陽文化受到廣泛關注，“名聲”甚至高過了母親。

耿靜好對傳統(tǒng)文化的愛不是無來由的。一首首童謠的背后是一個個鮮活的人，童謠中藏著創(chuàng)作者彼時的生活環(huán)境和家庭教育。耿鄭振說，在分析童謠的過程中，自己的視野比以前更開闊，也逐漸形成了穩(wěn)定的教育觀。她對女兒的教育突破了內卷，不局限于分數(shù)。“我甚至做好了以后靜好成績可能不理想的準備，但沒關系，她能盡力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有一個擅長的技能去回報這個國家、這個時代就夠了。”

耿鄭振認為鄉(xiāng)音是一種重要的文化載體，女兒必須掌握。在耿靜好的記憶中，母親作為幼兒園教師，教過自己舞蹈和美術，但她不喜歡，常常在學習中找機會開溜，母親也沒說過什么。但是在學習方言童謠這件事上，母親從未讓步。4歲起耿靜好就跟著母親一起錄制童謠，經(jīng)常因為發(fā)音不準確、情緒不到位被母親罵哭，耿靜好說：“你都不知道，那時候我媽一邊罵我一邊讓我笑著錄音。”耿鄭振解釋，笑著的時候發(fā)出的音調才符合童謠的狀態(tài)，錄出來才好聽。藝術靈感的到來不分時間、場合，有時，耿鄭振錄起視頻來很是瘋狂，夜晚突然想到一個好點子，她會立馬搖醒沉睡中的女兒。

隨著母女倆合作的作品越來越多，耿靜好越來越有成就感，逐漸成為方言童謠堅定的擁躉，與母親一同沉浸于瘋狂的創(chuàng)作中。耿靜好從事各種文化保護活動的初衷之一就是更好地提升語言表達能力，更好地參與到方言童謠的創(chuàng)作中。因為青春期變聲，耿靜好的聲音不再適合錄制童謠，之后她更積極地與母親一起研究方言和童謠。瀏陽市博物館中設有“方言大挑戰(zhàn)”功能區(qū)，這里1～6級的題目，是母女倆采風后的成果;耿鄭振許多視頻里的背景音樂，也是女兒為母親找到的。

方言和童謠融入她們的生活，成為一種行動自覺。一次，母女倆在看抗戰(zhàn)劇時出現(xiàn)了日本人給中國兒童發(fā)糖果的一幕，耿靜好立馬想到當年流傳于瀏陽地區(qū)的“勞動童子團”團歌里也有再也不要吃糖果、說謊話，這說的就是不吃日本人的東西吧？驗證后她們發(fā)現(xiàn)瀏陽“勞動童子團”存在的時間，正是日軍入侵中國的時期?！敖Y論不一定正確，但我們確實因方言和童謠產生了很多思考?！惫⑧嵳裾f道。

在傳統(tǒng)文化的濡染下，耿靜好越發(fā)謙遜。學校中，不少教師表揚過耿靜好“境界高”。一次，耿靜好在接受采訪時被問到，作為同學中“光芒萬丈”的存在，是否產生過些許驕傲。她的回答是：“我沒有驕傲的資本，我只是站在不同的地方，看到了不同的世界而已?！痹跒g陽文廟擔任志愿者時，耿靜好發(fā)現(xiàn)祭孔的音樂在日韓等國傳承得很好，而在國內流失嚴重，她覺得自己能做的實在太少?！斑@都是由傳統(tǒng)文化延伸而來的影響，我覺得這是我們應該教給孩子的，要心系民族、心系國家?！惫⑧嵳裾f。因此，即便傳承瀏陽文化占據(jù)了女兒不少的學習時間，即便曾被人說在做沒多大用的事，耿鄭振也沒有動搖過。

耿鄭振越來越愛家鄉(xiāng)，也帶著女兒越來越具體地愛著家鄉(xiāng)?，F(xiàn)在，耿靜好與母親達成了一個約定，以后無論去哪里求學，最后都要回到瀏陽當一名教師。耿鄭振說：“我也是在給她做一個榜樣，起步時我根本就沒想到今天還在做這件事?！?/p>

期待更多同心同向同行者

從簡單的收集到念出童謠，從配樂說唱再到創(chuàng)作童謠，耿鄭振說傳承方言童謠過程中的每一次迭代升級都離不開身邊人的啟迪?！捌鸪?，我只是自己朝著一個方向前行，就是一種業(yè)余愛好。后來一股股力量推著我，跟我一起往前走?！?/p>

以瀏陽方言為紐帶，耿鄭振結識了許多同樣熱愛這片土地的人。

瀏陽學者夏劍欽讓耿鄭振體會到母語的浪漫?！耙郧拔覀円恢币詾椤兴_崽’就是‘瞳仁’，但是夏老將其解釋為‘瞳人兒’，剛開始我以為是夏老出錯了，后來夏老告訴我，當兩個人真誠地問候彼此時，你的瞳仁里有個我，我的瞳仁里有個你，瞳仁里的那個‘人兒’就是‘菩薩崽’。你看，我的母語是多么浪漫啊，如果不去尋找、不去深入了解，我不會知道‘菩薩崽’有這樣動人的含義?！?/p>

湖南方言調查“響應”計劃發(fā)起人汪涵讓耿鄭振想清楚了自己傳播方言的路徑。耿鄭振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因為方言童謠見到偶像汪涵，有機會與他暢聊方言童謠中的歷史與文化?！绊憫庇媱潓⒎窖宰鳛橐环N標本性的存在，耿鄭振與之不同，“我想讓方言作為一種活體存在，讓童謠更上口，更利于傳播”。

越多的人關注到方言，就意味著方言越有可能作為活體保存下來。2021年6月，瀏陽市道吾小學的一位教師刷到了耿鄭振的視頻，希望獲得耿鄭振的幫助，在學校更好地傳承方言童謠?！罢衔乙猓　彼奶暨x收集到的童謠，與道吾小學的教師們一起研發(fā)了校本課程?！白屛腋械接行率斋@的是一位語文老師，他以瀏陽話里的形容詞為主題設計了一堂課，那堂課上得相當成功，這就是新生力量！”

一批同樣熱愛家鄉(xiāng)的教師，引領著新一代學生，一同漫步于那幾近失落的傳統(tǒng)文化中，手把手教他們如何發(fā)音、創(chuàng)作。瀏陽童謠走進了道吾小學的課堂，也走進了大課間，學生們快樂地跳起依據(jù)瀏陽童謠“馬蘭開花謠”編創(chuàng)的游戲。此外，學校將每年的“世界母語日”所在的那周確定為“方言節(jié)”。

“方言蠻好耍哩！”“方言居然可以這樣美！”孩子們將童謠帶回家中，長輩們或是幫助孩子糾正發(fā)音，或是用家鄉(xiāng)方言唱出這些童謠。藏在耿鄭振心里十多年的愿望終于實現(xiàn)了，一批孩子自覺成為方言的參與者、傳播者?！跋乱徊揭c東南西北四鄉(xiāng)的學校談合作，因為基地是在道吾小學，我們打算以它為中心形成一個輻射圈?！敝v到這里，耿鄭振顯得很興奮。

從一個人的愛好直至一代人的樂趣，耿鄭振覺得無比幸福?！拔腋阒v個故事：森林里有一只兔子在奔跑，它看見一頭獅子，跟獅子說‘今天天氣多好啊，我們一起奔跑’，獅子就跟它一起奔跑;它們又看到一只老虎，‘老虎，你看今天天氣多好，我們一起奔跑’，老虎也跟著兔子、獅子一起奔跑，后來它們又看到了綿羊、大象……唯獨一只狐貍斜著眼睛看著它們，沒有參與進來，一只小動物問它，? ‘狐貍，你為什么不加入呢？’它說‘你不知道嗎？這只兔子又發(fā)瘋了’。我就是那只瘋了的兔子，我成功‘忽悠’了很多人跟我一起奔跑。哈哈哈……”

結語

2021年1月瀏陽方言童謠被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隨后不久，耿鄭振被評為非遺傳承人。耿鄭振認為自己與女兒只是因為對家鄉(xiāng)、祖國具體的愛而被關注到，但更重要的是她們身后代表的文化?！叭绻腥嗽敢庑麄骱徒恿Γ視X得非?？鞓?。不單是瀏陽方言，我希望所有的方言都能像這樣‘玩’起來;不單是瀏陽童謠，全國各地的童謠都能唱出來。我們已經(jīng)做了一些嘗試，我也非常愿意和大家交流。以我的能力大概只能走到這個點上，但是會有更多的人從我這個點出發(fā)，往更遠的地方走?！惫⑧嵳袷稣f著自己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