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津鋒

齊聲咽，全民痛哭悲永訣。悲永訣，泰山驚倒，天柱傷折。

且將熱淚化鋼鐵，赤誠革命追先烈。追先烈，中華兒女，誓清妖孽。

這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館字畫庫收藏的一幅老作家馬識途104歲時的書法作品《憶秦娥·悼念周總理》。

談起馬老與周總理的交往，最早還要追溯到1938年春。雖然那一年，他們并沒有見面，但馬老在那一年入黨后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在短時間內，為周恩來副主席尋找到一個可靠的黨員司機。

那時的馬識途23歲，他在中共湖北省委組織部部長錢瑛的介紹下，剛剛在漢口光榮地加入中國共產黨。入黨后，錢瑛部長交給馬識途的第一項任務就是：要在武漢的汽車司機工人中發(fā)展一名新黨員，這個人要在政治上絕對可靠，駕駛技術要十分精良。因為他是要調去為周恩來副主席開車。錢部長告訴馬識途，最近國民黨剛給周副主席配備了一部小車，組織要求必須換一個可靠的我黨司機。這是一個緊迫任務，組織要求馬識途必須爭取在一個月內完成。年青的馬識途光榮地接受了這項任務。告別錢瑛，馬識途很快與這次任務的直接聯(lián)系人王致中接上關系。經組織安排，馬識途順利到武漢市汽車司機工會工作。經過仔細觀察，馬識途注意到一個叫祝華的青年司機。在與其交往中，馬識途發(fā)現(xiàn)祝華不僅思想進步，而且還喜歡讀文學書籍。對祝華有了一定了解后，馬識途便委婉地和他談人生理想與追求，談工人階級的革命使命和無產階級政黨共產黨的歷史任務，還進一步和他談到中國的抗日民族解放和中國人民的真正解放，只有依靠共產黨才有希望，共產黨就是工人階級自己的政黨。同時，馬識途對祝華的家庭和歷史情況也做了清楚的了解。他最后認為祝華是一個有良好品質的工人，他有很高的政治覺悟。在進一步接觸中，祝華主動地向馬識途表露他想加入共產黨的愿望。經王致中實地了解后，黨組織同意馬識途為祝華辦理入黨手續(xù)。不久，馬識途在祝華家里，趁他嫂子出去買菜的時候，直接為他履行了入黨宣誓。

祝華入黨后的第三天，馬識途奉命通知他到長江局報到，并告訴他的工作是為我黨的副主席周恩來同志開車。馬識途對祝華講：這是一個極其光榮而嚴肅的任務，你一定要仔細小心。從此以后，祝華一直跟在周恩來身邊，轉戰(zhàn)南北，為保衛(wèi)周恩來的人身安全，作出了重要貢獻。

按時完成黨交給的第一個任務，馬識途自己也感到十分興奮。因為這個任務是為周恩來副主席找一個可靠的貼身司機，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此后不久，馬識途便前往襄樊、恩施從事地下工作，發(fā)展革命力量。1940年12月，國民黨反動派開始在恩施掀起反共高潮。為應對國民黨反共高潮，根據上級黨組織要求，馬識途親往宣恩、來鳳、咸豐、利川，疏散黨組織。但由于叛徒的出賣，1941年1月20日，馬識途的妻子劉惠馨與時任中共鄂西特委書記何功偉被國民黨逮捕，自己剛剛出生不久的女兒也隨母親入獄。當馬識途在利川得知劉惠馨、何功偉被捕消息后，心急如焚。但嚴峻的革命斗爭形勢不容他過度悲傷，為防止何功偉妻子許云落入敵手，為減少黨的革命力量損失，馬識途緊急前往萬縣接應。未遇后，他知道要立刻將這里的情況向上級重慶南方局匯報。他立刻趕往重慶。到達重慶后，經鄂西特委重慶聯(lián)絡處何功楷聯(lián)系，馬識途到曾家?guī)r南方局駐地向自己的直接領導錢瑛匯報了鄂西特委近況。匯報后，錢瑛安排他住在曾家?guī)r等候組織的安排。

在這段時間，馬識途不僅有機會第一次聽到周恩來內部講話，而且還在離開前，與周恩來同志有過一次正式見面。

周恩來的這次講話是內部講話，不是正式報告，當時只有在曾家?guī)r的機關同志能聽。因為剛好在山上，馬識途也被錢瑛準許旁聽。但因為自己很快要下山，根據組織紀律規(guī)定：要下山的同志到山上來，絕對不準和山上的人打照面。于是，錢瑛就把馬識途帶到隔壁房里，其實就是在周副主席講話的房間用布帷擋起來的一小塊地方里聽。

在這次講話中，周恩來把目前國民黨的反共浪潮，比作烏云遮日，他向山上的同志講道：

太陽是沒有什么力量能夠永遠遮住的，烏云終將被掃去，太陽還會出來，抗日的勝利一定會到來，革命高潮也定會再掀起來。但是目前的形勢，的確很嚴峻，隨時有可能出現(xiàn)突發(fā)事件，我們一定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和組織應變措施，把犧牲減少到最低限度。我們在崗位上的同志要視死如歸，堅持斗爭。要看到抗日的大潮流是誰也無法扭轉的，國民黨的倒行逆施，是不得人心的，連國民黨內部也反對。反共的結果只能是投降日本，那就是亡國。誰敢做這樣的歷史罪人？所以總要準備應付突然襲擊，又要看到光明。

聽完講話，馬識途感到自己“豁然開朗”。他本想留在曾家?guī)r再多看些文件、多學習兩天，但錢瑛告訴他：目前形勢已是劍拔弩張，國民黨反動派可能隨時向他們發(fā)動進攻。曾家?guī)r的同志已經在進行應付突發(fā)事件的演習。燒文件的火盆已準備好，他們準備在警衛(wèi)進行拼死抵抗時，把應該處理的文件全部處理掉，不給敵人留下一張紙。他們連被捕后的口供都已開始準備。錢大姐催促馬識途盡快下山，如果多留在這一天，就多一分危險，很有可能就遭遇不測。這時，多犧牲一個同志沒有任何意義。為了革命，必須要多保留一點火種。聽后，馬識途只好同意馬上下山。

下山前一天上午，錢瑛匆匆來找馬識途，告訴他：“剛好今天周副主席在山上。你今天就要下山了，走前去向周副主席告辭吧。他是很關心山下的同志的，特別是從鄂西回來的?？纯此€有什么指示。”

聽到能見周副主席，馬識途非常興奮，這對他而言簡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錢瑛帶著馬識途走上二樓，走進一間對山的房間。進去后，馬識途看到這間房很簡樸，只擺了一張書桌，一張?zhí)偬梢?，一個書架，一張小床和幾只木凳。此時，周副主席正躺在藤椅上看文件。因錢大姐事前應該已請示過，所以他們一走進去，周恩來副主席就站了起來。

錢大姐把馬識途介紹給了周副主席，他說：“知道了，知道了?！彪S后，便緊緊地握住馬識途的手說：“你們在下面工作的同志辛苦了?！瘪R識途不無愧疚地說道：“工作沒有做好?！?/p>

周副主席轉身向錢大姐詢問：“鄂西事件搞清楚了嗎？”

錢大姐回答道：“老馬上山來，我們已經弄清情況總結經驗了?！?/p>

周副主席說：“是要好好總結經驗以利再戰(zhàn)?！?/p>

錢大姐說：“今后的事情也安排好了，老馬今天就要下山了?！?/p>

馬識途知道這時的周副主席有著太多的事情要去處理，便不想再耽誤他寶貴的時間，他起身準備向周副主席告別。

周副主席又緊緊地握住馬識途的手說：“下去后要好好照中央的長期埋伏、積蓄力量、以待時機的方針辦?！彼仡^問錢瑛：“他下山的辦法都安排好了嗎？”

馬識途說：“都安排好了，從后山巖下去?！?/p>

周副主席問：“那樣安全嗎？要保證絕對安全?！彼肓艘幌抡f：“現(xiàn)在形勢不同了，特務守得緊，那樣恐怕還不安全，我看這樣吧，坐我的車出去?！敝芨敝飨⒖探衼碡撠熅l(wèi)的同志，對他說：“你叫他們派武裝護送他下山，坐我的汽車，送他出去?！?/p>

周副主席安排妥當后，與馬識途握手告別。馬識途在后來的回憶中，不無遺憾地說“周副主席用汽車送我下山，我竟忘記向他說一聲道謝，便隨錢大姐下樓了”。

下山后，馬識途按照南方局的“長期埋伏、積蓄力量、以待時機”的方針前往昆明報考西南聯(lián)大?？箲?zhàn)勝利后，馬識途回到成都繼續(xù)從事地下工作。

新中國成立后，馬老因工作關系也曾數(shù)次與周總理相遇，但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1958年成都會議時的一次。

1958年3月8日至26日，中共中央在四川成都舉行了包括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等中央領導人及中央各部門一些負責人，各省、市、自治區(qū)黨委第一書記共39人參加的政治局擴大會。

在成都會議召開前后，馬識途也聽到一些有關周總理被主席批評并要求做檢查的消息，也知道周總理面臨著極大的政治壓力。

有一天，馬識途接到通知，說周恩來總理要參觀他負責的正在建設中的農村居民點。馬識途按時在那里等候，他陪著周總理一起參觀。

馬識途想到總理在成都會議上受到那么大的沖擊，甚至都不得不提出辭去總理的職務，他很關心自己的這位老上級身體和情緒。但在參觀的過程中，周總理是那么精神煥發(fā)，談笑風生，并饒有興趣地看這看那，問東問西，還仔細地詢問農民住房的設計思想，和馬識途等人談農民新村的規(guī)劃和設想。這讓馬識途完全看不到在遭受這么大的壓力時常人所表現(xiàn)出的那種心不在焉或厭倦的樣子。

這次近距離的接觸，讓馬識途深深折服，他不禁感慨：周恩來總理真是一個偉大的政治家，真的是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他光明磊落，就是在逆境，也始終是那么坦誠從容。在那樣的政治壓力下，他從不考慮自己的得失而一心想到的只是人民，他從未忘記自己從事革命的初心是什么，他是那樣關心農民的居住房應該怎么建設，這實在讓人感動。這是何等的胸襟情懷！

成都會議后，中國漸漸進入多事之秋，政治運動一個接著一個?！拔幕蟾锩遍_始后不久，馬識途便被作為“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反革命修正主義者”在四川被打倒并遭受非人的迫害。而周總理為了國家和人民不致遭受滅頂之災，忍辱負重，抱著病體與林彪、“四人幫”努力地斗爭著，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舊牽掛著中國的未來。1976年1月8日，“人民的好總理”帶著深深的遺憾，帶著自己那顆“憂國、憂黨、憂民”之心走了。當馬老在成都得知自己的老領導周恩來總理去世后，悲痛萬分。他最后在成都創(chuàng)作了一首悼詞，在千里之外送別自己心中的“偉人”。